第7章 人命如草芥

那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因为周存不见了,分明是盯着追过来的,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大气也不敢出,身形迅速一闪,往草垛里刺了一刀,那处什么都没有,刺了个空。

正疑惑着,忽闻一只鸟惊飞,他忙抬眼看过去,那方向也没人。

黎明前的黑是静谧的,也是最寒冷的,丝丝冷风钻进他的衣襟,他打了个哆嗦,猛地想起什么,回身便用刀一挡。

周存的剑被他震开,几招下来,两人的功夫似乎不相上下,但她知道这样下去讨不着好,那人的刀法是在她之上的。

一瞬间,脚下步伐再一变,这招不是学的任何人,幼时讨饭时随便摸索出的,她也给起了个名,逍遥步。

不似飘云步那般一日千里,不似凌波微步那样迅捷,也不似客栈那人的步伐诡异莫测,是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打对方措手不及。

匪徒头领登时便占了下风,捉摸不透,刀法开始乱了,这就被周存钻了空子。

短剑在手里翻飞,刺出而后一转,他的手瞬间麻木,剑也脱了手,随即腰上被划了一剑。

周存压低了身体,知晓和他硬碰硬是不行的,只得变换着招数。借着剑反出的寒光,她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和悬赏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领奖赏还不简单?划了他的脖子,割下头颅,拎去府衙对着画像一比,再分银子。

她想着,脚下步子更奇了,短剑更快,那人身上接连划了几道口子,若不是他的刀也快,早就死在她剑下了。

周存见他刀法愈发凶猛,干脆翻身在地上滚一圈,捡了根长棍,斜打、下劈、挑其下盘,一气呵成。

“且慢!”

远处一声喊叫,陆沉枭倒提长柄铁钺而来,几步跨到她身旁,手一挥,当空轰然劈下,挡住周存刺过去的剑。

陆沉枭一来,周存就不够看了,他的兵器重且善砍劈,她都怕躲闪不及被错伤,只好往后退。

陆沉枭不是冲着斩下头颅来的,反而用兵器横扫,刃在反面,千钧之力将匪徒撞到在几步开外的树上,又用铁柄压制他的双手,困得他不得动弹。

周存看着陆沉枭的招式,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陆沉枭回头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绑了!”

周存虽有疑惑,手上动作也不停,脱了身上的匪徒外衣,扯下麻布腰带,把那匪徒首领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这么看还是困得不够紧,她灵机一动,对着那匪徒眨眼道:“我借来一用,莫怪罪。”

下一秒就扯了他的腰带,把他的双手和双脚拴在了一块儿,是以一个弓着腰像刺猬、极为滑稽的姿势倒在地上。

“陆前辈,久仰了。”周存拍拍手对着陆沉枭道,“晚辈有一事不解,要领赏取他首级即可,劫盐商、杀百姓,进了牢狱也是死罪,为何留他一命?”

但陆沉枭不和她客套,随便拿了块布缠在腰上的伤口上,叹了口气,指了指屋子的方向。

“里头关了个姑娘,快死了,多半认识你。”陆沉枭不认识周存,可杀了一地的人之后进屋,就见这姑娘手指着周存跑的方向,嘴里还不停呢喃。

周存脑子懵了,这世上她认识的姑娘也没几个。

到了屋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无数人从她脑海里掠过,无论里面的是谁,她都不愿见到。

推开虚掩的门,她指尖僵了一瞬,面前躺着的姑娘脸白得吓人,周存不敢认,可她腰间挂着的平安锁不得不让她认清事实。

她胸前插着一枚暗器,周遭的衣裳浸了一圈黑紫色的,不知是血还是毒,或是二者都有。

“周存姐姐……”她声如游丝,似乎稍有别的动静,这丝就要断了。

小姑娘名为熙禾,逃出祁州城时不到六岁,没有姓只有名,她是被周存扑到身躯下而逃过一劫的,前几年的记忆估计也被吓没了,只记得周存满身是血趴在她身上。

周存这时快要喘不上气了,大口大口地呼吸,脚下一软,跪倒在地,近乎爬着到了熙禾身旁。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和他们待在一起?为什么要乱跑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周存一直所谓的“丐帮”,其实就是祁州城破时,敌军刀下逃出来的难民,聚在一起互相照应,只为了活下来罢了。

熙禾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前几日有一群人窜逃,撞上了盯梢的,他们便杀了盯梢人,找到我们的地方,然后……”

然后杀了所有人。

周存嘴唇忍不住地抖,咽了咽唾沫:“你逃出来的是吗?我带你去城里看最好的大夫,别怕。”

“那日我贪玩,没听姐姐的教诲,溜出去采果子,回去时,大家都没气了。我心里慌,躲了起来,本想等到你回来,可那伙儿人折返回来,用刀一个个刺,我怕被发现,就逃走了,可我不知道方向,逃了两天来到山脚,又撞上了这些人。”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就要发不出声音一样,要贴近了才能听见。

周存照着自己脸狠狠扇了一巴掌,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恨自己,不该在京城里玩耍几日,若是早点回来看一眼,就不会任由匪徒杀人。

哪怕拼上性命,能救下几条命也好。

“……姐姐错了,我,我带你去找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相信我。”

周存将熙禾半身扶了起来,双手抱着,往外走。

陆沉枭拖着匪徒首领在门口,那首领还醒着,眼窝深陷,仰天大笑道:“别费劲了,她中了我的毒,早已毒入心脉,大夫救不了,活不过今日了。”

周存丝毫没犹豫,抬脚就踹到他脸上,低头扫了一眼熙禾胸口,那暗器是照着心口的位置扎下去的。她不敢看,把熙禾轻轻放下。

“这毒怎么解,你告诉我!”周存红着眼,几乎要失去理智了,对着匪徒的头就打了几拳,揪着他的领子怒道。

他吐了一口血水:“丐帮的下流胚子,还是萧晋一脉,我呸!死了活该!”

周存气急了,拔出短剑就要刺下,又被陆沉枭拽开,陆沉枭捏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

“此事有蹊跷,还是先救人要紧。”陆沉枭劝道。

周存定了定心神,忍下快要爆发的情绪,抱起熙禾往城里去。

天已经大亮了,把熙禾安置在城外,她冲进城门口的医馆,胡乱抱起药箱,拉着银发大夫赶去救人。

大夫支着膝盖还没喘匀气,便见面前的小姑娘瘫软地躺在那儿,双唇无血色,胸口衣裳被浸染大片的痕迹。

检查了各处后,他摆摆头,对着周存道:“毒已侵入全身,我无能为力,少侠另寻他人吧。”

大夫即使在京城,也见惯了江湖人士打打杀杀,什么毒什么伤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剧毒。

观察半晌,这和曾经江湖上一种毒很像,接触皮肉就开始疯狂蔓延,即便刚中毒就医治,也要受毒的侵蚀,浑身像蚂蚁啃噬,又疼又痒,早在几年前就被禁了。

她的情况不乐观,中毒应有两三日,整个身体都如同泡在了毒里,心脉早就受损,浑身都脱了力,只是靠着意志撑到现在。

周存听完他的解释,脑子里炸开一般,忍不住发麻,她看着他又恳求道:“京城的大夫不是神通广大嘛?怎么就救不了?她还不到十四岁,还不到及笄的年纪,怎么能死在这里……”

这话听着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北方敌军的骑兵何其威猛,他们都没在那儿丢了性命,如今却曝尸荒野。

一瞬间,她仿佛又见到了屠城的那个夜晚,满城的烈火,通天都是血红色,小姑娘静静地躲在她怀里。

而不是像今日,城门外,有大夫有药箱,却无处寻觅救她的良药。

熙禾此时已经撑不住了,许是早知道不会得救,只是为了等到周存,人等到了,便没有遗憾了,她断气时,唇边还是上扬的。

周存没为难大夫,找遍全身摸出铜板,一股脑塞给了他。

大夫摊着手,无措道:“惭愧惭愧,我什么都没做,少侠还是留着买个草席,好生安葬小姑娘为好。”

周存一句都没听进去,耳边只有高昂的蝉鸣一般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她跪在地上垂着双臂,神色麻木,魂魄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只是愣愣地盯着熙禾苍白如纸的脸。

大夫叹了口气,把铜板放在地上,朝二人作揖,背起药箱离开了。

其他人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入土为安。想到这儿,周存艰难地爬起来,浑身都软绵绵的失去力气,咬咬后牙,抱起了熙禾。

陆沉枭提着匪徒首领去了府衙换赏银,但周存完全没有兴趣了。

曾经多赚些银子让同伴不饿肚子,不是只能吃野果果腹,也能吃上正经粮食,她学武艺是因为老弱妇孺需要她保护,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如今她不知道拿银子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只有她活下来了。

深林的空地上,尸首凌乱,血迹已经干了,满地都是暗红泛紫的。

官府不是已经查到这里了?悬赏令上写的,匪徒杀了几十人,可没有任何人管这些被害的难民。

乱世里,人命果然如草芥。

周存没什么抨击这个世道的心情,只有一个想法,需得快些安葬,否则豺狼来了,连全尸都保不住。

她也忘了在哪儿捡的铲子,好像是大夫走了后又出来放在她身边的。

在林子里挖了好几个时辰,一整日都快过去了,天光渐暗,手心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染在了铲子上。她扔下铲子,把尸首一具具埋进去,填好土。

背后有脚步声传来,像一阵风,周存余光一瞥,瞧见了那抹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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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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