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吹了声口哨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坐着吹冷风?”
屋顶上的人身形明显一怔,似是认出了她的声音,回头道:“你不也是?”
她耸了耸肩,没否认,脑袋一歪打了个响指:“你等我一会儿。”
“你又去哪儿?”裴劭问。
没人回应。
过了片刻,她重新出现在他视线,手上多了两瓶酒,紧接着就扔给他一瓶。
裴劭打开塞子闻了闻,盖上扔回去:“好酒,但我不爱喝。”
周存一脸苦恼:“哎,好不容易使了些银子向掌柜的买了陈年老酿,你开都开了,又退不了,只好我代你喝了。”
“随你。”
她往屋顶正中央一坐,二郎腿翘得自在,懒懒地支着身体,咕噜噜就灌下半瓶。
酒味入喉,先是浓烈的辣味,后又带了甘甜,在唇齿间果然回味无穷。
周存连连赞叹了两声“好酒”。
裴劭忍不住道:“明日你们还要赶路,不多时要天亮了,能这么喝?”
“我酒量好得很,别担心。”
“不是担心。”裴劭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那片竹林我去过了,只有一具刺客尸体和一匹狼。”
还有断成几截的竹子,大片渗透地下的鲜血,分不清究竟是刺客的,狼的,还是她的。
满地狼藉。
“哦?”周存道,“那你应该庆幸,我还活得好好的。”
“你说过不会死,那就不会。”裴劭道。
入夏后的夜晚,风不冷不热,吹在她脸上舒服极了,她闭上眼静静感受,耳边的发丝扫过脸颊,有些发痒。
“裴兄,你来这里是因为要救我们?”
裴劭听着她忽然的一问,指尖搓着衣角措辞道:“不全是。”
周存把腿放下,坐起来,定定地看着他:“发生了什么事,值得隐于江湖数年的前辈出山?”
裴劭道:“这些和你没关系,走镖好过被卷入乱七八糟的纷争。”
“裴劭,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只顾自身的人,他们盯上了我们,这事有第一次,之后就会有无数次,难道只能被蒙在鼓里,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刺杀吗?”
裴劭看向她,叹了一口气:“具体的我也捋不清,只有些零碎的线索,我只知道武林各大门派接连丢失宝物,我奉命下山查昆仑派的宝物罢了。”
“万蜃派是怎么回事?”
裴劭摇头:“一个新立的门派,妄想靠着各大门派的武学在武林立足。”
“今日之事是否和他们有干系?”
“或许有,或许没有,我更倾向于是宫里争权的皇子中其中一位的做法。”
“黑衣人来势汹汹,但进退有素,若是要取我们性命,无须派这么多人来浑水摸鱼,几位大内高手便可。”周存挑眉,“有人在警告我们,亦或是催促?”
裴劭眼神直直地看她:“你确实很聪明。”
“所以这段时日你都在追查昆仑派遗失宝物的线索?”
“是。”
“有查到什么?”
裴劭没吭声,周存见他那样就知晓问多了,她不问就是了。
“总之最近不太平,京城更是不能久待,随着镖队下江南挺好的,那地方百姓安宁,也能平安一些。”
只是从京城出发,路上又会被不少人盯上。
“若我求安稳,便不会进镖队。”周存没迟疑。
她当然知道江南是好地方,还用他多说吗?只是她心里升起一丝惊奇,许久不见,裴劭的话似乎比初见时多多了。
按理说门派事宜不应该透露,他却主动说了好几句,难道这两个月就让他变了性情?
周存不由得借着月光,左瞧瞧右瞧瞧,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眉间清辉朗月,眼眸淡淡扫过来,还是挺渗人的。
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嘛。
“我脸上有花?”裴劭问。
周存毫不遮掩,完全并没有被发现的尴尬,手指扣扣脸:“没花,不过长得也没我好看。”
裴劭不想跟她争论这好看不好看的。
“时候不早了,酒也喝完了,回去睡了。”
裴劭道:“希望你这回是真的睡了。”
周存下屋顶下到一半,手还攀着瓦片,勾勾唇道:“裴劭,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互相该多些信任。”
“你嘴里有一句实话?”
周存讪笑:“应该还是有不少的。”
果然不出预料的,她只是靠着柱子眯着了,意识还是清醒的,待镖队的人都有了动静,她眼皮微动,睁开眼,走过去拍拍莫依的枕头。
“莫依,起床了,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出客栈时,她不由得回头看,昨夜坐过的那片屋顶,那人早就没了踪影。
他身上有门派任务,也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下次只能江湖再见了。
“看什么呢?”莫依问。
周存回过神:“没什么。”
京城的高墙矗立在前方,周存随着车队进了城,发觉气氛并无什么不同,沿街叫卖声不绝。
镖局在最繁华的区域,一行人就停留在此。
庄思彤道:“周存跟我进去,其余人原地待命。”
待交易完货物,周存一脸懵地跟着她来到了镖局后堂,空无一人。
“张师爷,给您带了个新人来,还劳烦您多添一笔。”庄思彤上半身微微前倾。
周存也跟着行礼,刚弯腰就听屏风后传来粗糙的咳嗽声,接着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头,她都怕他一个步子迈不稳,倒了还得扶。
“新人?从哪儿收的?有正经文书?”他上下打量了周存,坐在了椅子上。
“路上捡的,萧前辈的关门弟子,有正经文书,我查验过了。”
周存一听,忙掏出文书双手奉上。
抱歉啊抱歉,未曾蒙面的萧前辈,冒用了您的名号,还望见谅。
她以为张师爷好歹会盘问几句,没想到一句都不问,眼神都没在她文书上过,抬手就在册子上写下了她的姓。
“哪个存?”
“存亡的存。”
张师爷流畅写下:“好名字。”
“还有一个小家伙,加入随行同伴行列。”庄思彤又道。
“小问题,不过你可想清楚,小孩子不耽误事?”
“药王谷的后人,对镖队只会有益。”
张师爷眼睛一亮:“药王谷有后人,那可真是江湖之幸。”
出了镖局,莫依就扑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周存卖了个关子,故意不说,把莫依急得团团转。
“你们的名字如今都登记在册了。”庄思彤把册子摊开,送到莫依面前。
“也有我的名字?真的有,在这儿!”
莫依想伸出手指,却又怕弄脏了名字,小心翼翼把手收回来了。
周存见她满心欢喜,心道这个模样才像个孩子。
“想不想吃米粉?”她问。
“除了这个,京城没别的吃的吗?”
莫依方才进城时就闻到香味了,串成串、红彤彤亮锃锃的冰糖葫芦,只瞧一眼就流口水了。
“过几日连米粉都没得吃了,只有啃干粮,你知足吧。”
莫依撇嘴,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见她停下,顺势也停下。
“怎么了?”
周存摸摸下巴:“听说京城的小孩都吃冰糖葫芦。”
“你要给我买?”她才不信周存这个家伙,坏透了,就爱逗小孩。
周存:“你答应帮我一个忙,我就给你买一串。”
等到了晚上,莫依才知道这忙她还真帮得上。
“一瓶万毒丸和一瓶解毒丸,你需要多久?三日够不够?”周存掏出京城集市买的两个细口瓶。
“用不着,万毒丸我有,给你就行,解毒丸只需一日一夜,但材料难找。”
“写下来,我遍寻京城也找来。”
莫依拿着笔杵在桌前,始终下不了笔:“第一味就是昆仑之巅的雪莲,研磨制粉。”
周存犯了难,昆仑距京城这么远,还真不一定能在城里找到雪莲。
在城中各大药铺转了半天,这个预感被证实了,市面上完全没有雪莲的踪影。
看来得去一趟鬼市了。
入夜,京城宵禁,官兵巡城,鬼市是别有一番热闹味。
周存特意换了身粗布麻衣,抖搂抖搂身体,仿佛这才回魂了一般,从入口进入鬼市,走了一圈都没看见玉成老板的茶水摊子。
她手一招,一直偷偷跟着的牙子立马笑呵呵凑上来。
“今日玉成老板的茶水摊子在什么地方?”
牙子:“诶哟,这我可不知晓,玉成老板已经三日未出摊了。”
周存:“你可知是为何?”
“不。。不知啊。”牙子脖子缩了缩。
“他的住处在哪儿?”
玉成老板是鬼市的老人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出摊,忽然不出摊,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土地庙往前走,最深处左拐就是他的住处。”
周存数了数铜钱放在牙子手心,那牙子知趣地侧身让出了路。
沿着他说的路线,一直从土地庙往里走,这是一条狭长的小道,沿路没有其他屋子,也没人在这里摆摊,清净极了。
她摸出鬼市上买的火折子,“嚓”地点亮,火光不大,却也能看清路了。
走到尽头一拐,果然一座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院门、里屋门窗都紧闭,好在屋内亮着烛火,周存微微松了一口气。
“玉成老板在家吗?”周存叩门道。
半晌没人应,但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正站着玉成老板。
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弓着腰走进院子,开门,待周存进来又关上。
周存进了屋才问:“玉成老板,听说您三日未去鬼市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玉成用手捋了捋胡子,给周存沏了壶茶,满上一杯,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自顾自地喝茶。
周存也不跟他客套,都是旧相识了,拉开凳子大剌剌坐下。
“许久之前,昆仑派那小子来过。”玉成老板忽然道。
“他来作甚?”
“打探你的消息,我怕你与他有什么纠葛,便答道,此处只易物,不卖消息。”玉成老板嗓子被茶水润过,但依旧还是如狂风挂过的沙哑。
周存笑道:“多谢老板了,不过我与他是朋友。”
“是朋友最好,就怕他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怎么说?”她不由得直起腰,谨慎地听。
玉成翻起眼皮道:“五日前,我于鬼市得到个宝贝,峨眉派的宝贝,所以多留了个心眼藏了起来,第二日照常出摊,果然牙子就传来消息,有人打听找来了,你那位朋友也出现在鬼市。”
“峨嵋派的宝贝?什么样?”
“龙鳞软甲。”
周存倒吸一口冷气,这可是峨眉派初代掌门的遗物,纵使只是软甲上的一粒,也是无价之宝。
“可是与万蜃派有关联?”她犹豫再三,还是试探地问了。
玉成顿了顿:“看来这段时日,你知道的消息不比我少。”
听这话出口,周存才敢对玉成老板放下一丝戒备,若是他打马虎眼问“万蜃派是什么”,那她今日能出鬼市都是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