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京城,周遭的小城都热闹多了,但人多眼杂,镖队从街上穿过,总会引来一群目光。不多时,天色发暗,狂风四起,街上人纷纷往回赶。
“前面的客栈是峨嵋派的暗桩,与镖局有些交情,去那里避一避,前几日料想到沿途会经过此城,派信鸽传去过消息。”庄亦指着一家客栈道。
庄思彤点头:“你安排得很好,就住这里。”
一进门,客栈掌柜的笑呵呵走出来:“可是赫马镖局的大人?”
庄思彤上前一步,露出信物,随后收回了怀里,恭敬道:“掌柜的,可否安排我等住下,躲过一夜风雨。”
“自然是可以的,前几日接到信鸽,在下等候多时了,货物车马就由小厮来归置于后院,大人们尽管休息。”
做生意的人总是笑脸迎人,周存一路上见了许多了。
“莫依,银针借我使使。”周存关上门,低声道。
莫依刚把东西放下,从木匣子里摸出银针递给她。
“你怀疑饭菜里有毒?”
周存拿银针一一测过,见没变色才松了气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草木皆兵,总觉得这客栈怪怪的。”
“我也是,好似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
周存顿了顿,轻轻闭眼,而后缓缓睁开:“不是一双,是两双,他们也在这家客栈。”
“他们是谁?”莫依紧张起来。
周存摇头:“入城时我就时常背后发凉,可他们一直跟着,跟到了客栈里,却没有半分恶意。”
“我想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也是。”周存淡淡道。
入夜,暴雨将歇,风刮着酒旗发出哗哗声,瓦片上落下一只脚,接着整个人隐在了青瓦屋顶里。
“诶,你确定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粗狂的声音被压得低沉,只留下气音。
青年男子道:“不确定,你见着队伍里那个人没?像不像?”
大汉坚定道:“看见了,一模一样,就是没了穷酸味,我差点不敢认。”
“那就是了。”
两个人在柴房蹲着,啃冷干粮,不说凄惨的话,倒有点落魄。
“叮叮当——啪!”
头顶一片瓦似被风吹落,碎在了地上,这声响被二人听着像惊天霹雳一般。
“吓死我了,这客栈看着华丽,瓦片这么容易落,也不怎么样嘛。”
青年男子推了推他:“雨停了,你去把碗拿进来,应该接满水了,快,渴死我了。”
“为什么又我去?”大汉不乐意了。
“我出脑子,你出力,有意见?要不是我出主意跟着他们,咱俩早死在山匪手里了。”
“去就去。”大汉“切”了一声,屁颠屁颠打开门。
定睛一看,方才那片瓦正正好落在碗里,碗被打得稀碎,水洒了一地。
大汉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人从上头落下,捂住他的嘴。
“唔唔——”大汉挣扎着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忙发出两声。
周存此刻也看见了他的脸,这不就是京城狱里那个大汉吗?那柴房里面的,说不准是另一个狱中邻居——侠客。
侠客见大汉出去了一会儿还没回来,风从门口倒灌,吹得他直打颤,嘴上嘀咕道:“这么磨叽!”
他起身走出两步,便听见大汉求救般的呜咽,顿时一惊,背后贴着墙,慌了一瞬,手慢慢握住身侧的剑。
夜色里,一个身穿短打衣裳的人踱步走进来,神色淡定,直直盯着侠客,那侠客皱眉,看了片刻,悬着的心才落下。
“小兄弟,你要把我吓死。”侠客拍着胸脯道。
周存:“要不是今晚月色好,我早就把他脖子拧断了。”
大汉正在一边傻笑,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感觉有一阵风吹得他脖颈发凉,咽了咽唾沫。
“说说吧,为什么跟着我?”周存使了个眼色,大汉忙关上门。
侠客一点抱歉的意味都没有,抱着胳膊道:“我二人一同出狱,你知道的,能进牢狱,那仇家能从京城排到洛阳。”
“很骄傲?!”周存挑了挑眉。
“你先听我说完。”侠客继续说,“为了躲他们,我们不得不往远了跑,听说西南那边挺乱,准备去混一混,还没走出界碑就遇上了以前得罪的山匪,你知道之前那帮人多可恶吗?强抢民女,被我碰上了当然得管,稀里哗啦打了他们一顿,那些个不长眼的官差最后居然把我抓进牢……”
周存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不耐烦道:“说重点!”
“行,就是我们俩同道走,遇上了仇家,结果这个家伙正好看见你了,只是离得远,还混在镖队一行人里,本想向你们求助,刚跟上就见那群人跟看见阎王一样散开了,于是我们就一路跟到了这个客栈。”
“是这样?”周存下巴指指大汉。
大汉声音都颤抖了一下:“是,我们真的只是跟着。”
周存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俩了,一个空有力气不长脑子,一个有点小聪明却行事冲动,真让人头疼。
谁让以前短暂的做过“邻居”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馍,掰成两半一人扔了一半,还把腰间挂的水壶递过去:“没吃东西吧?先垫垫,连水都喝不上,在这世上怎么闯?”
侠客:“世道再乱,不过是丢了命,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太过分,人在做天在看,被我遇上肯定要管的,我命硬,有一顿吃一顿,怎么样都能活。”
“我也是,我就是看不惯仗势欺人。”大汉附和道。
周存问:“那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挨饿,挨冻?”
侠客道:“我师出华山但天资不行,早早辞了师门下山闯荡,说好听点是一个游侠,不好听的,不过是运气好就帮人干活,有活就有饭吃,之后如何我还没想过。”
"我以前是打剑的,就在京城城郊的剑铺,师父逝世后我一个人干,老被人找麻烦,铺子也开不下去了。"
周存嘴角抽抽,他这么大块头,居然还能被人欺负,如此天真无邪,也是稀罕事。
大汉哀叹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少侠,不如我们跟着你吧!我们做什么都行的。”
侠客膝下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小兄弟,不,大侠,你看你如今入了镖队,风生水起,你那一根竹棍绝对是世外高人所赠,非凡人能用的,我们兄弟二人愿意为你做事,别的不求,只要一口吃就行。”
周存往后撤了一大步,这是演哪一出?她还没厉害到能收小弟的地步吧?
“你们等等,不是我不愿意带你们闯,实在是有任务在身。”她手指向门外的院子,“看见那几车货了吗?送往京城的,容不得半点差错,更何况我不是镖头,这事儿我决定不了。”
她从兜里摸出钱袋子,掂了掂,尽数给他们。
“这是我仅有的银子,你们去找个好差事,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用了。”侠客垂眸打断她,“银子就不用了,多谢小兄弟,江湖再见。”
侠客刚要起来,一只腿起了一半,忽地一把被周存弯腰按住肩膀。
骤然间,屋外的风向都变了。
周存一只手指压在唇上,眼尾有一丝未达眼底的笑意:“嘘,屋外有人。”
大汉被她那突变的神情吓了失魂,手掌捂着嘴,眼神飘向门外,暴雨后的客栈只有屋檐雨水滴落的声音。
“听到了吗?”周存问。
大汉似懂非懂地点头,而后又摇头,侠客却很敏锐道:“屋檐上有人经过,在靠近那堆货。”
“你叫什么名字?”周存对侠客有一丝欣赏。
“路淮仁。”
大汉也压低声音回:“少侠,我名为陈滔。”
“知道了,我叫周存。”周存瞥他一眼淡淡道,“你们想为我做事?”
路淮仁郑重地点头,下一刻便读懂了她的眼神,这批货自西南送往京城,交易之人非富即贵,刚入京城管辖地界,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路淮仁:“我们能做什么?”
乌云散开,月色从阴霾中露出脸,洒下银白的光,照得屋顶亮堂极了。
屋顶二人身影在月光下再也藏不住。
男子道:“吩咐下去,一刻钟后动手。”
“是。”黑衣人从屋顶跃下。
刹那间,客栈围墙四周藏着的人在月光下露头,一圈又一圈,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柴房位于客栈东南角,周存紧贴墙壁,耳朵动了动,能清楚地听到一墙之隔的脚步声。
陈滔皱眉:“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恨,值得派这么多人来?”
“恐怕不只是要货,还要你们的命。”路淮仁道,“你们送的到底是什么?”
“几车丝绸罢了,看来雇主不简单呐。”
周存手悬空压了压,让他们安静,如此大的阵仗,明显就没有考虑过隐藏,那客栈里的镖师们此时也定是开始警惕了。
敌在暗,只有先于他们出手才能破局。
“走水了!快来人啊!快来人!”
一声惊吼划破夜空,引得四周人心惶惶,屋子里都点起煤油灯,火光从角落升起,沿墙边蔓延,照亮了大半的客栈。
屋檐上埋伏的人接连倒下,“扑通”一声落在地上,脖子上针孔大的伤口往外溢出黑血来。
“怎么回事?”
“一刻钟还没到,要不要行动?”
“你傻啊,不打也得打了。”
……
下一刻是群起打杀的嘈杂声,弩箭自屋顶飞来,力道之大,直挺挺地插在砖缝间。
几名弓弩手正搭箭,眼前一根竹棍横空扫来,额头一痛就没了直觉,而那如影子一般的人又落到他们身后,抬手挨个儿补了刀。
围墙外的人跃过来,与客栈中出来的镖师打成一团。
这群人是下了死手的,庄思彤面上一滴滴汗低落,庄亦也招架不住了,把莫依挡在身后。
人太多了,这是打算用车轮战拖死他们,但他们一行人都是走惯了刀尖,没有那么好对付。
周存从外围一路扫荡进内圈,一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什么人?!”她沉声道。
“死人不配知道。”男子声音不太好听,多了奸邪的意味。
“呵,好大的口气。”
话音刚落,那男子从背后拔剑,紫红色的光闪了一瞬,刺到周存身前,周存旋身躲开,竹棍一顶,撤开两步。
“这么个破玩意儿,还配和我打?”男子轻蔑地笑。
周存嘴上也不甘示弱:“那又如何,今夜这破玩意儿能取你性命,信不信?不信也得信!”
男子游刃有余地挡下几招,刚想嘲讽,只听“锵”一声,周存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窄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