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没人会自认废物

从怀清的客栈离开,已经接连走了好几日了,路程过了大半,一路上,周存除了换岗守货,就只有心里默默念着内功心法。

无人指教,也不知学成了多少,总觉得还差一口气未通。

既然庄思彤能透过一堆虚掩的招式,看穿她用的是破风棍法,那夜逃走的山匪也一定有人察觉,前几日刺杀她的刺客或许也是背后有心人派来的,与设计灭了北脉的人可能是同一批人。

那这就棘手了,她练棍法不满两个月,幼时是见过有人用了两招,可这不能与真正的正派武学相提并论,她所会的武功都是由自身变化的,学了正派武功,倒是有些四不像了。

莫依这几日上进许多,把周存摘的风信草和紫苏木磨成了粉,装了起来,也不知是哪里找到工具和小瓶子。

“周存,你教我武功好不好?”黑夜里,莫依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

周存:“怎么忽然要学武?你不是有了保命的银针吗?再不济撒一把毒药也成。”

莫依摇摇头:“银针只能当暗器,毒药毒不了所有人,我幼时疏于学武,如今跟着你们闯荡江湖,只会逃命的功夫不行,能保护自己和身边人方才安心。”

周存笑了笑:“你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大道理。”

“你就说教不教吧,师父的武功我学不来,太深奥了,我看你有几招倒是浅显好懂,能不能教给我?”

周存按下一股被侮辱的气,咬着牙道:“你是说我功夫差?”

莫依瞪大眼睛:“我没这么说,你自己这样理解的。”

“哎,罢了罢了,你诚心叫我一声师姐,我就把招式要领教给你,此处是简陋了些,给我奉上一盏茶,就不让你磕头了。”周存抱着双臂,语气慵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漫不经心。

莫依一听就知道她在打趣自己,又拿自己寻开心了,登时脾气就上来了。

“喂,你别瞧不起人,师父亲口承认的我是师姐,你别妄想取代我的位置!”

周存勾起唇角笑笑:“别生气,我随口一说,你随耳一听,又不会掉一块肉,不叫就不叫,我又不逼你,瞧把你气的。”

要不是夜里其他人都在屋里睡觉,院子里不能缺人看守车马,莫依定要跳上去与她理论一番。

“你爱教不教,明日我找庄镖头教我。”莫依脸一撇,不再看她。

周存问:“我看庄亦功夫也极差,你怎么不让他教你?”

“他功夫比我还马虎,有什么资格教我?”莫依白了她一眼。

“你们俩半斤八两,他若是在这里,定要被气得七窍生烟了。”周存道。

再走了几日,镖队进入京城管辖的地界,山匪就少了许多,夜里换岗也没那么频繁了,不至于提心吊胆的。

周存难得睡了个整觉,天蒙蒙亮时醒来却发现,莫依又不见了。

这家伙还没学个一招半式,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在镖队的日子,她练就了瞬间穿规整衣裳的技法,却没想到用在这种地方。

刚穿好走到门前,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刀剑相撞的打斗声,她推开门,附身就见院里的空地上,莫依手持偌大的宽刀,与庄亦打得有来有回。

“刀锋急转,下劈!”

只听当空一喝,莫依抓着刀顺势将刀变了个方向,直直劈下,庄亦被吓一跳,险些没躲过,抬起横刀一挡,被强烈的刀风震得退开两步。

他抬眼便见二楼围栏处靠着个人,笑得奸邪,还心情甚好地朝他打了个响指。

庄亦有点气不过,撇下刀吼道:“你在上面做什么?我和莫依比试,有你什么事?”

“手下败将,这是我师姐,她向我学的招式,我还不能指导一二?”周存一手撑着栏杆,整个人轻飘飘地从二楼飞了下来。

“啧啧啧,你多大了?听镖头说二十有五了,连十岁的孩子都打不过,在峨眉派学这么多年,还跟着庄镖头这样的高手,还是要多上点心。”

“点心?这儿有点心吃?”莫依奇怪地问。

周存嘴角抽了抽:“没点心,也没你事儿,一边歇着吧。”

说着她拿着莫依扔过来的刀,转身就要走,只听背后一阵刀风冲着她而来。

周存把刀转了个花,将这一招弹了回去,脚下一凝,挥刀而起,一招接一招,杀得庄亦应接不暇,连连后退到了院子边缘。

“这不是正派招式,你使的是究竟是什么诡异的刀法?”庄亦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问出这句话。

周存一笑道:“曾经也有人这样问我,你知道我怎么答的吗?”

庄亦不解。

“我自创的,可用作棍法,可用作刀法,也可以认作心法,一种内功推动的招式罢了,唯快不破,就是要让敌人看不出兵器的本相,所以你可以叫他无相。”周存将气沉丹田,手上力气没有松懈,说出的话却如浮云一般轻,在庄亦身侧萦绕。

把庄亦逼到院子角落,周存也收了刀,甩了甩发麻的胳膊,虽说什么兵器到她手里都能使出花来,可这刀她实在用不惯。

“你力气大,私下也肯下功夫,这次就比之前比试更进步了,不那么心急定能连成一套适合自己的功法。”

庄亦脚下一顿,回头道:“你真这么觉得?”

周存不可置否点头:“是,你根骨不差,只是曾经疏于练习罢了。”

“可所有人都说我练不成,拖累了阿姐,如今还要依附表姐才能活下来,才能得一口饭吃。”他脑袋耷拉着,周存看不清他的神情,可言语之间潮水般的悲凉一阵又一阵扑来。

周存明白,他亲口说出这话是什么心情,没人会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无能。

“怕什么,别人怎么说不要紧,当放屁得了,你怎么做才要紧,就是要创出一番天地,让看不起你的人惊掉大牙,不是很舒畅的一件事吗?”

“很……很舒畅吗?”庄亦难以置信,二十五年来,竟然是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人,说出了他想了无数遍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妄想。

他抿着嘴唇,轻声道:“谢谢你。”

周存挠了挠头,爽快道:“谢我做什么?好好练功,别让看不起你的人得逞。”

待庄亦回了房,莫依缓缓凑过来,嘴里还啃着杂菜馍馍。

“周存,我觉得他快爱上你了。”

周存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糊了一脸,面中皱巴巴的:“你胡说什么?”

莫依被馍噎了个嗝,手拍着胸脯,艰难却又执着说道:“反正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佛光照耀,指引他寻找到此生的方向。”

周存:“……”

周存:“客栈老板是不是珍藏了什么话本?被你偷偷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本来就不聪明,少看话本,容易把脑子看坏。”周存抗着刀也上楼了。

刚回房,还没来得及把刀还给隔壁女镖头,庄思彤便来了。

“周存,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庄思彤紧着双眉道。

周存见她这般,道:“镖头有事请直说。”

庄思彤开门见山:“庄亦今日不对劲,竟向我讨论起武学招式。”

“这不是好事吗?他终于有了值得拼搏的目标。”

周存嘴上这样说,潜意识却暗暗觉得这事没那么乐观。

庄思彤:“可他自小就患有隐疾,无法动用内力,哪怕再好的师父都对他束手无策,医师找了好多个,治不好他,若非不能自保,怎会在他父母双亡后,跟着与萧晋喜结连理的姐姐一同去了北脉,还眼睁睁看着他姐姐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

这是庄亦心里永远拔不出的刺。

周存心下了然:“怪不得我与他交手时,探得他内力虚空,我还以为是他不学无术。”

“他其实从小就懂事还努力,晨起练功、伴月而归,从未有一丝懈怠,可同门弟子学起来游刃有余,只有他没有进步。”庄思彤眼底是心疼。

“那他知道吗?”

“知道,起初他不服气,说凭什么有隐疾就练不好,他偏要练,后来练得筋脉有损也练不出内力,父母早亡,姐姐嫁人,我也离开了峨眉派,只能让他跟着去了丐帮北脉。萧晋这样的高手,意气风发,功高又孤傲,有他在身边指导,他武功依旧毫无起色,更加比不上北脉那些人,从此他便颓废了。”

周存定定看着她:“怎么能说是毫无起色?我虽不认得那些招式,可即便没有内功,他也能与我过好多招,能与山匪打的有来有回,这便够用了。天下高手何其多?萧晋算,孟朝颜算,可他若非生在峨嵋派,若是当作平常百姓看,他称不上高手,但也绝不算废物。”

庄思彤怔住了,她生来就是在峨嵋派里练功长大,江湖豪杰更是以武功高低论成败,倒是从未想过一个没有内力的人该当如何。

她默了许久,“当当当——”门口忽地有人叩门。

“什么事?”周存应声。

外面的是庄亦:“周少侠,到时辰了,其他镖师都已整装待发,车马货物一一清点,均无遗漏,今日恐有大雨,早日赶路为好。”

周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庄思彤,回道:“我知道了,莫依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的,我催一催她。”

待门外脚步渐远,庄思彤才开口:“他武艺不如其他人,可镖队内一干事情皆过他的目。”

“是啊,他自认废物,没人正眼瞧过他,可他认真、仔细、为你分忧,德建名立,形端表正,或许本就不应该只由武功来论一个人。”周存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起来,暴雨如倾盆而下,北上的路泥泞,翻过一座矮山,抬眼就能望见京城。

“我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莫依手按在眉上,直愣愣眺望远到看不清的城池。

周存道:“你运气挺好,十岁就到过京城,我十五岁才走到,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你来过?”

“两年前就来了,算起来也就离开了两个月。”

莫依问:“那你说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周存扬眉道:“京城有说书人,就是讲故事话本的,烟雨轩有好茶,不过我觉得还是玉成老板的茶最香,哦对了,京城还有全天下最美味的胡麻饼。”

“京城也有胡麻饼?!”莫依睁大眼睛问,“好吃吗?”

“没吃过。”

“你哄小孩。”

“我可没有。”周存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侧身躲过她一拳,嘿嘿直笑。

庄思彤叫住她们:“别闹了,天黑之前赶到客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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