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密林时,天边泛起一线白,天亮了。
城门大开,周存正想着找个什么法子让莫依混进去,谁承想就见莫依从怀里掏出了文书,这便省事了,都能顺顺利利进城。
周存进城后也是要找住处,干脆随着镖师一同走,他们一行共七人,三个都受了重伤,剩下四个也多少有伤,若是住店时有什么不测,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唉,还是太善良了,周存心道,遇到这样的事不帮一把,怎么对得起习得的这一身本领呢?
帮庄思彤换了药,周存坐在她的屋子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见庄思彤嘴唇泛白干裂,于是也给她倒了一杯。
“多谢。”庄思彤一饮而下。
周存斜靠在桌子上,搭了个二郎腿,一闪一闪,正想着回房,庄思彤却叫住了她。
“周少侠说并无师门,那这棍法又从何处学来?还有些正派的影子。”庄思彤是没说错,但周存昨夜的棍法并没正经用,掺杂了从前的脚步与招式,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道:“我从北边来,虽无门派,但一路南下遇到不少高手,学得太杂了,也不知是学了哪些功夫。”
这不算撒谎,只是藏起来一部分不说而已,外人也没法分辨。
庄思彤笑着点点头,没再搭话。
回到房间,周存插上门闩,背抵着木门,肚子里一股气息乱窜,她弯下腰,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不能着急,内功心法悟了一半,昨夜妄动内力,内息彻底乱了,无论怎么凝神聚气,都调动不了半分。
莫依拿着手帕擦了擦手,听到关门的动静,从里屋探出头,便见她倒在地上,惊奇得“呀”了一声,扔下帕子跑过来,抓起她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摇头。
“你身体里如此水深火热,若是压不住,可怎么办?”
她急的快哭了,从木匣子里挑挑选选,实在没有什么治病的药。
周存撑着起身,扶着墙走到床边,扯了扯嘴角笑道:“瞧把你急的,我没事,打坐一会儿就好了,你帮我打点水来,忙了半天,渴了。”
莫依木楞地点点头,端着水壶就出去了。
门一关,周存便盘腿坐于床沿边,照着脑海中的内功心法,从第一式练起,练到第八式时,一种莫名的力道在抵制她的气息,她沉了一口气,内息忽然散了。
猛地来这一下,心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莫依打好水回来,推开门就见周存端坐着,嘴角溢出一丝刺眼的鲜血。
天哪,好端端的镖队能静静地养伤了,周存又出事了,看样子还是急症,脸色煞白,嘴唇发乌,印堂发黑。
她抽出一根针朝穴位扎下去,周存乍然喷出一口血,耳边像蒙着一层猪油,莫依喊她的声音渐弱,眼前也看不清一般天旋地转。
“你别死啊,你死在客栈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莫依嗓音颤抖着,手却稳当地接连又扎下几针,最后一针下去,周存感受到针口处的疼痛,慢慢回过神,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怕什么,我死不了的。”
她轻轻咳嗽几声,撑起上半身,那股怪异的气息似乎烟消云散,从未出现过一般。而她的内力也在逐渐消散,无法强行聚拢。
这不对劲,那股力量正在身体某处藏着,一个无底洞一样,吞噬她的内力。
若无法冲破,那她这身功夫真的要废了。
周存心里怒骂,那孟老头给她的什么功法,与她胡乱学来的完全融不到一起去,却强行融合,便是这样的下场了。
她满身被扎得像刺猬,抬眼问:“这些针与昨夜那些不是一个包里的吧?”
莫依听她还有打趣的力气,手上施针,嫌弃道:“你放心好了,没有毒,要是真有毒,那正好,以毒攻毒说不定能救你。”
周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道:“你还真是当世神医。”
过了午饭时刻,庄思彤见二人没下来吃饭,便带着一盘饭菜上楼,敲了敲门,门里没人回应。
“周少侠,莫姑娘,你们在吗?午饭时辰都过了,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劳烦开门。”
莫依打开门,露出一双眼睛道:“庄镖头,多谢,饭给我就好。”
庄思彤走遍天下,察言观色是一流的,当即发觉不对,手掰着门框,正色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依拗不过她,身体侧开,让她能看见。
里屋床上的周存静静盘腿坐着,可她紧皱的眉心和干裂惨白的嘴唇,手上掐的穴位来看,庄思彤一眼就知道这是内息不稳。
“她现在这样有多久了?”庄思彤问。
“一个时辰。”
“快关门。”庄思彤大跨步进来,手指摸上她的脖子,脸色难看极了。
她的体内有一道强劲的力道,挡住了本身内力的去向,昨夜庄思彤是亲眼看见她的内力有多强,估计是强行运功了,难怪成现在这样。
“我内力强,我来助她一臂之力。”
莫依连忙取针,为她腾出施展的地方。
周存正调起气息,冲破似乎不可能了,像走迷宫一般找寻出口,骤然一股温柔的力量灌输到她的筋脉,所有的感官都被激活,瞬间前路照进光亮。
“提气稳住,别散。”
这声音温柔且坚定,暗黑的天空忽然划出一道口子,将光亮送了进来,周存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
她这是算悟到了剩下的内功心法了吗?无人能给她答案。
身后的庄思彤也如释重负,抬脚踩到地面穿好鞋,问:“感受如何?”
“并无大碍了,多谢庄镖头。”周存撇到是她时,还有一丝诧异,而后却想,内力强而稳的人,恐怕除了庄思彤就再没别人了。
救了她们,又被她救,算是互不相欠了。
莫依端来茶杯,周存一口饮下,嗓子里也舒服多了。
“既然没事了,那吃饭吧。”庄思彤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物。
周存抱歉地笑笑:“在下坐太久,实在是腿麻得不如跛子,饭歇会儿再吃可好?”
庄思彤大笑两声:“随你。”
待庄思彤走出去,莫依把门关上,就听得身后一阵乱叫。
“莫依,莫依,快来扶我一下,腿要断了,快点快点!我头上的针能拔了不?脑子都快被抽走了似的。”
“你等等,别乱动!你再动我可要乱扎了,扎到哪儿概不负责。”
周存瞬间便不动了,咬咬牙道:“行行行,快取了,我都快饿死了,一口热饭都吃不到,我过得怎么这么苦。”
“行走江湖,这都是家常便饭。”莫依淡定道。
周存睨了他一眼:“你这小丫头还知道江湖?”
“现下不就是么?”莫依晃了晃脑袋,“匡扶正义,救人于水火。”
周存弯了弯唇角,上山前她似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下山之后的第一步便踏入了江湖。
在客栈住了一夜,天一亮,镖队就收拾行装出发了。
周存行礼道:“周存在此与各位道别,路途遥远,还望各位保重。”
“你今后打算去哪儿?”庄思彤问。
“广阔天下总有可去之处。”
庄思彤略微思索开口:“虽然这话很难启齿,但乱世之中,我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请说。”
“若少侠无处可去,那我庄思彤以镖局的名义,正式邀周少侠、莫姑娘加入我们,一同送镖进京。”她目光如炬,诚恳道。
进京?
“这镖是送往京城的?”
庄思彤点头:“对,京城有一富商的委托,这里面都是丝绸,到了京城交完货还要装几车药材,再送往江南,我们镖局本就人少,如今更是没人了,这一趟还有几名受了伤,恐怕担不起重任,若二位愿同行,庄某感激不尽。”
周存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扭头问:“莫依,你的意见呢?”
“都行,你去哪我便去哪。”
药王谷没了,下了山也是四处流荡,周存武艺高强,跟着她总不会吃亏。
周存沉吟片刻道:“好,那我与你们同路。”
“不止是同路。”庄思彤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道:“这是镖局信物,无论行至何处,只要是有其他镖局所在的地界,都认这个,见此物便如见我,若走散了,会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玉佩呈环状,翠绿晶莹,中心雕琢了一只莲花,用一根红色绳子穿过,吊着长长的穗。
周存双手接过,想了想,递给了莫依:“你先带着。”
莫依将玉佩挂于腰间,抬眼瞧庄思彤,庄思彤只是笑。
“小姑娘挂上挺好看,且带着吧。”
出了丹州城便是一片平原,这一路走得很顺畅。
“前面有个小镇,暂且在那儿住一晚,过了平原再走两三日要翻过一座大山,提前修整修整再上路。”
庄思彤大手一挥,众人押着三车货物往镇上去,正逢镇上灯会,入夜便人群嘈杂。
“今日是什么日子?好热闹。”庄亦问。
庄思彤:“不记得有什么节日,许是镇上特有,天下这么大,总有些不同的,小心即可。”
周存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最热闹的客栈。这小镇与其他镇不同,是这出了丹州城后北上的必经之路,商人货物尤其多,镖队住在商队多的地方不会太引人注目。
不多时,她回到镖队,对着庄思彤道:“你们穿的衣裳一致,一看就是镖局,我和莫依则是便装,先住进去可在暗中观察,你们随后再进。”
“周少侠行事谨慎,甚好。”庄思彤赞同。
莫依把玉佩藏了藏,掀起一节下摆遮住:“这样就行了,没人会发现。”
“走,我们先去,那儿大堂里人多,说不准还能听到什么趣事。”周存拦腰抱起莫依,轻功跃入黑夜。
客栈位于整个小镇中心,最繁荣的道路旁,来往马车众多,客栈大堂里更是歌舞升平。
周存二人假意在店门口踱步,观赏片刻,小二便乐着迎上来了。
“二位客官,住店吗?本店可是全镇最好的,多少游商都在此住下,您大可进来瞧瞧,里边还有夷人姑娘跳舞。”店小二见两个人穿着得体,恭恭敬敬道。
周存掀了掀衣摆,故意拖着腔调道:“夷人姑娘?这儿离南夷隔了两座城,为何偌大的丹州城内都少见夷人,此处却有夷人谋生计?”
店小二为难道:“如今丹州城这样的大城查得严,入了北燕的夷人多,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文书,故来镇上,只为谋生罢了。”
“哦,那便是无正经文书,你们客栈还敢收这样的人,不怕官兵抄了这客栈?”
店小二快被吓唬地腿软了:“诶呦客官,您这言重了,都是正儿八经过了官府的面,过不了几日就有文书了,世道艰难,也得有活下来的营生不是?”
周存散漫地笑了笑,摸出银子:“随口一问罢了,瞧把你吓的,给我来一间屋子,不用太好,清净点的。”
“客官,小店热闹非凡,您却要寻清净,这不是为难我吗?”
“舍妹姑娘家一个,怕生人,理解一下。”周存道。
店小二低头就见四尺高的莫依,“羞答答”垂下脑袋,勉为其难应下:“诶,这就给您安排,正好有间清净屋子。”
莫依十分配合,心里都快骂了一万句了,这周存,动不动就搬出她来,害的她老演戏,下山不过两三日,她已经把“贪吃”和“怕羞”演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