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住下,查了一遍屋子后,周存用在街上买的银色发冠束起长发,换了身浅蓝色束袖衫。
莫依心想,就是只披了素净皮的花蝴蝶。
下山时为了低调,周存穿了一身黑,但实在与镖队的红黑相间服饰太像了,若是要与镖队区分开,还真得换衣服,好在进来时没什么人看见。
紧接着,大堂楼梯处便可看见摇着纸扇、面容姣好的文弱“公子”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一身明黄色宽袖衣袍的小姑娘,长发束起,发带及腰。
二人寻了中央的一处位子坐下,四周人无不打量,周存暗中把大堂众人的脸都扫了一遍,多是过路的游商,少有几名江湖中人,杀气都不强,过了这夜应是要出发赶路的。
“小二,来一壶清酒,再上一碗冰蜜水。”周存懒懒地靠着桌子。
莫依在一旁道:“喝酒误事,少喝为好。”
“那就来两碗冰蜜水。”
“还未入夏,吃冰易腹痛。”
周存纸扇掩着脸看向她,低声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不是只会用毒吗?”
莫依挠了挠脸,笑道:“毒医不分家,都是药理。”
“来壶茶,喝茶行吧?这总不能说茶喝多了影响入睡吧?”
莫依眨巴眼睛道:“随你,反正你睡得浅。”
客栈内歌舞升平,恍惚间,周存以为回到了京城,简直不像边缘小镇的境况,西南偏远之地竟还有比丹州城内还热闹的地方。
“这位仁兄从何处来?气质非凡,也不似游商啊。”
终于旁边挨着的一桌两人憋不住了,其中一个满脸胡子,右手戴了一枚银镯,侧头跟周存搭话。
周存收起扇子拱手,流利答道:“在下与家妹自峨眉一带往北上去,谈一笔生意。”
“去北上?那你可得避开官道,我兄弟二人从北边随商队运货往西南去,前几日在那官道差点遇上劫匪,据说从前段日子起,西南地界的官道就不太平了,当心呐。”
那人心比面善,见二人一个单薄得风都要吹跑,另一个身高四尺的天真孩童,既说了去做生意,那随身的金银定不会少,不由得多说了两句。
周存也没料到这突然的关心,感激道:“多谢大哥,大哥是做什么生意的?还需从北边运这么远。”
“一些药材罢了……江湖规矩,不便多说。”
周存察觉到他吞吞吐吐的,余光瞄到大厅里,不少眼睛都盯着门口,乐器声盖住了二人谈话声,随即松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人这么杂的地方,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更何况在这个必经的小镇,东西南北的人聚集在此,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待一晚就各自走了,就算出了事也查不出什么。
“在下失礼了,望大哥莫怪罪。”周存抱歉道。
那大哥豪放地摆手,反而更觉得这两个人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什么都不懂。
歌舞未停,少数人目光已飘向门外,多数人是暗暗观察,没那么明显地注意着。
周存也顺着他们的眼神,见门口是庄思彤带领的镖队,此刻她正摸出玉佩给店小二,许是交谈着住房的事。
庄思彤手一抬,众人将货物放置到了车马棚,庄亦与另一人看守,其余人跟着庄思彤进了客栈,从一旁的楼梯上楼。
不经意间她目光扫过大堂,与周存的眼神对上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外人看来就是巡视客栈是否安全。
周存嘴角噙着笑,“啪”甩开折扇,对着面前的小二道:“小店的姑娘可会唱什么小曲?”
店小二汗颜:“客官,还真没有,这儿只有跳夷人舞的姑娘。”
“诶,这可不是青楼,谁会唱小曲?”莫依咬牙切齿道。
周存奇了:“你一个小丫头也知道青楼?在下可不知,少给我扣帽子,我只是问问而已。”
莫依皱眉:“以前听别人讲的,你刚那做派跟……有何区别?”
周存知道她想说什么,跟男人的做派没什么差别,她笑着摇了摇折扇,没吭声。
在旁边那个大胡子眼里,她不就是个男人么。
她那两句话声音不高,但把不少人吸引过来了。
“诶,小兄弟,这儿都是夷人姑娘跳舞,那是多少人都见不着的,比京城里的高雅多了!”大厅边缘一桌道。
隔壁那桌的大胡子不服了:“那我还是觉着京城的歌舞更好。”
“京城那不行,你们是没瞧见,八年前北边的祁州城繁华时的模样,胡汉舞名满天下!”靠门一侧的大哥说道。
祁州城。
周存心一颤,望过去,那大哥长得与北边祁州人不太像,那一桌坐了四五个,气质像江湖中人。
大厅里的众人也是很多年没听过祁州城了,说起来就连声叹息,嘴上“可惜了”无数次。
“祁州城那可曾是北边门户,兵强力壮,谁能想到打了败仗,敌军屠城三日呐,唉……”一人重重叹气。
另一人接过了话茬:“据说是粮草运不过去,全城的粮都省着吃,连百姓都足足挨饿了半月,又逢敌军猛攻,这才败了。”
“我可是听说那祁州城的大将是三皇子的人,那时三皇子可得势,莫不是三皇子弃了祁州城?”
“怎么可能,三皇子可是一众皇子里最聪颖的,从来都是当储君培养,不会如此愚蠢!”
那人急眼了:“我看二皇子才是众望所归,有勇有谋,及时献计保住了祁州后方的俞州,若不是三皇子愧对祁州城,这几年怎能被二皇子压一头?前几日还有传闻说三皇子要灰溜溜逃去江南一带。”
“你从哪得的假消息?”
那人“啧”了一声道:“前几日我才与京城来的朋友见面,他就是这么说的,还听说京城的名贵药材都陆陆续续被三皇子手下收了,只剩些散货被他收来给我了,否则我这趟生意做不成!这些药材在江南最好交易,其次便是西南。”
“你这是强行拉关系,谁人不知三皇子的堂妹得了重病,这恐怕是要送去给堂妹治病的。”
“……反正他肯定有所动作。”
另有一人打断道:“诶,咱说什么朝堂大事,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以为我们与谁为伍呢。。。不过是四处做生意的,道听途说罢了。”
“对对对,随便听来的,就此打住吧。”
台下欢笑声四起,闲扯些江湖风云,而台上的琴声密集,激昂得像将士出征。
周存听了一会儿便察觉不对了,西南夷人传统的乐曲绝没有这样的,但这些游商却丝毫没反应。
难道西南边境也开始躁动了?
是了,连北上的官道都有劫匪,丹州城严防死守,这西南一带看来不能多待,快点翻过山才行。
清晨天亮得越来越早,镖队整装待发。
周存挎着行囊,把木匣子掂了掂,举着让莫依背上。
莫依目光扫向她,问:“你从哪儿又搞来件衣裳?”
“不好看吗?”周存扯了扯领子,“昨夜趁你睡熟了,我看镇上夜晚挺热闹,翻窗去逛了逛。”
她倒也没买什么花里胡哨的,一身石青色束腰衣,衣袖镶了暗金色的花样,连抒发的发带都是一套样式。
“庄镖头给你多少月俸?够你这样挥霍。”
“不多不多,你放心,保证不会动你的口粮,绝不饿着你,昨夜就是没瞧见适合你的,去了下一座城,我帮你也买件裙子,比之前的都好看。”
莫依脸鼓鼓的:“可是你说的啊,不能诓小孩。”
周存揽着她往外走:“当然,我一向一言九鼎,从前在山上说了打鸟就给你打鸟,哪次有骗过你?快走,庄镖头该等着急了。”
路上,她向庄思彤简单说了昨夜听到的一些情况,镖队的几名弟兄商量了会儿,干脆加快脚步,转弯绕官道而行。
进山的小道应是被游商踩了一遍又一遍,泥土扎实地紧贴,不来一场暴雨都冲不散。
出山时已是两日后,再往前走便是下一座城。
“前面那座城不知是什么境况。”周存感叹。
连丹州这样的城池都人心惶惶,小城应该更严峻。
庄思彤对众人道:“今日若是晚了,还是暂且住一晚,若是稍早就不停留了,这一段官道都不太平,城里恐怕更危险。”
庄亦揭开水壶,喝了几口,愁眉苦脸道:“镖头,都两天两夜没好好修整了,人不累马也得累死。”
周存瞟他一眼:“你累了?”
“我堂堂七尺男儿有的是力气,怎么会累?倒是你,骨头比豆芽还细,可别跟着我们累坏了。”
周存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把背在身后的棍甩出来指着他:“你认为,你能接下我几招?”
庄亦“切”一声:“不跟你打,胜之不武。”
话音未落,周存的棍就扫过来了。
庄亦眼一凝,翻身闪过,拔出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若再慢一步,他那棍就挨着他背了。
那棍子看似竹子模样,其实坚硬无比,那晚她敲到劫匪头上时,听着响声“铛铛铛”的,直接被敲开花。
好险好险。
“哟,躲得挺快,看样子确实力气挺足。”周存扬眉道。
“轮到我了,吃我一刀!”
庄亦听她说笑,那眼神仿佛侮辱他一样,他平生也就被庄思彤压一头,还没遇到过这样取笑他的,当即上了火。
周存脚一滑,后退两步,刀锋从她面前看下,没伤着一分,棍支取他手腕,轻轻一敲,庄亦脸色都变了,差点拿不住刀。
“……等等等等,我用刀,你用的棍,这根本不是比武!”
“那你说,要怎样?”周存耐下性子问。
“你要么用刀,要么用剑,再跟我比。”
周存拖着嗓音“啊”了一声,明白了:“大哥,你比我大好几岁,还要我像哄莫依那般哄你?你表姐和各位镖师平日就是这样待你的?那你还走什么镖,回去喝奶算了。”
“你,你看不起我!”庄亦恼羞成怒。
“对,就是看不起你,又如何?”周存耸肩。
俩人站在车上剑拔弩张,庄思彤回头皱眉道:“你们俩消停点。”
“是她先挑衅我。”庄亦张口就告状。
周存眯着眼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庄亦快被气死了,随即举着刀又砍过去。
周存当然不会惯着他,但也不想把他打出毛病,照着他的错漏处,几招下来把他架在车边缘。
“让你练功你不练,被人打得还不了手的滋味可知道了?”庄思彤完全没有担忧神色,倒是打趣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