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山

裴劭带着叶风在京城搜寻了一番,却一丝线索都没搜到。

叶风找了一处小摊坐下,招来小二买了壶茶,几口喝了干净,又添了一壶。

“师兄,咱们绕圈子都绕了好些日子了,那几家商户根本没见过剑的模样,许是京城根本没有宝物的下落,又是放出假消息,到底是什么人背后装神弄鬼?”

裴劭坐下轻抿了两口茶,眉目深沉,道:“任凭他们故意作怪,混元剑肯定也不在他们手上,若是他们得到了,那不会让我们大招旗鼓来找。”

叶风顿悟道:“他们想借我们的手找剑,找到线索便可以将我们逐个杀害,让消息永远封锁起来,好狠毒!”

之前失踪的那几位弟子,应是得到了些线索的,所以背后的人朝他们下了毒手,又放出剑在这几座城池的消息,再引他们十人下山。

前几日有宣城的信鸽来京城,脚上拴着一个圆筒状的布袋,裴劭解下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精致的袖箭,箭筒里空荡荡的,一支箭也没有了。

袖箭是昆仑派的独门暗器,而信鸽捎来的这个,是段舒苒师姐特有的黄筒袖箭。

昆仑派自诩六大门派之一,虽在正当比试和武林大会上绝不使用暗器,从来赢得堂堂正正,但弟子下山身上总会配备袖箭,除非走投无路才会用,此刻箭筒空了,那段师姐应是遇害了。

“传信给师父,将消息告知各门派,内外督察,让其他弟子朝京城汇拢,现下没有线索才安全,真有线索了就该轮到我们了。”裴劭放下茶杯,“记住,去近郊的驿站寄信,信鸽恐不安全。”

“知道了。”叶风难得正色,深知此事已经超出他们十人的能力范围,必须联合门派共议。

从驿站寄完信,叶风正沿着路回城,忽然瞄到林间往同一方向急速行走的一抹身影。

他悄悄靠近些,便见此人十分面熟,像是几年前武林大会上代表衡山派的那位兄台。

姓甚名谁不记得了,那时叶风年纪小,也就因那人给了他一块糖,于是将那人记到如今。

那人似乎很急,叶风没贸然上前搭话,既然信已寄出,早点回客栈跟师兄复命,如今江湖不似表面那般祥和,就少节外生枝了。

沈言归自偷偷从万福客栈离开,一路护送姜柯到京城,找了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在城中多日了,每日晨起去约定好的地点却始终不见接头人,怀中的宝物一日交不出去,心里的担忧就多一分。

无奈之下,沈言归怕事情有变,独自前往城外驿站,寄信告知师门。

房门被推开,姜柯“噌”地站起,一脸警惕,手摸在刀柄上,见来人是沈言归,又放下了。

“信寄出去了,没得到回信之前,先在客栈待着。”沈言归道。

姜柯莫名心慌:“我们此趟是将宝物交给华山派掌门,万福客栈遇到的魏驰等人,显然是强抢,会不会他们知晓城中有人与我们汇面,提前把接头人……”

沈言归道:“慎言,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能盲目猜测,魏驰不是在华山派掌门的弟子,应是接触不到这些事的,看样子也不像入了邪教,也不知消息从何处走漏,什么目的,引得他们半途堵我们。”

“华山派会不会出叛徒了?还是说六大门派都有?”

沈言归摇头:“暂时不知道,我们只管把宝物交出去,表明衡山派的立场,其余的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各派掌门自有考量。”

“知道了,师兄。”姜柯道。

沈言归让小二打了一盆水来,拿出小药瓶放于桌上,姜柯解开衣襟,腰上缠着的白布已经浸染了褐色的药色。

在万福客栈受的伤实在太深,许久过去了伤口还如此吓人,好在已经不流血了。

简单擦拭了一下,姜柯倒出一点药粉洒在伤口上,一下子咬紧了牙关,倒吸一口凉气,忍痛敷好药,他放下药品盖好,已然没了力气。

“多亏了有师兄,才能救我一命,往后若是师兄与我姐成亲了,我定包个大红包。”他喘匀了气,笑道。

沈言归道:“别忙着谢我,这事没这么简单,若单由你或者单由我,早不知死在哪个阴沟里了,你我同门,一同下山能相互照应。”

京城下了一场雨,雨点打在青石板路上,城中蔓延着雾气,裴劭朝王员外辞行,收拾好东西前往宣州。

叶风早早等在了府邸外,望眼欲穿,裴劭一出来,他便凑到裴劭身边。

“师兄,宣州的暗桩来信,说许久之前有一伙不入流的江湖人士在城里出现,衣裳各色且无规制,兵器也不似同行,待了几日又出城了。”

裴劭眸色渐深,问:“可有发现门派信物?”

“打尖住店都没发现佩戴任何门派信物,会不会是武林中新成立的小门派?”

“不大可能,自八年前武林大会后,江湖中人对六大门派心向往之,未曾听闻有门派新立,华山派那边也没有得到此类消息。”

裴劭常觉得不安,此次前往宣州城或许会有什么消息,但若发现什么,他和叶风就难逃一劫了,该如何行事,路上还要从长计议。

叶风在一旁许久不吭声,沉吟一会儿问:“为何是六大门派?丐帮不算么?”

“丐帮分东南西北四脉,游走于武林之外,约莫是不算的。”

叶风垂下眼眸又道:“我在典籍上有看到,北脉似乎消失了,只剩东南西三脉,还内斗多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曾经能一致对外,如今帮内却乱成了这副样子。”

裴劭拍拍他的肩,紧绷的脸略微缓和,安慰道:“我知道的也极少,师父从来不讲,不过门派兴衰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现下的六大门派鼎立只是暂时的,在这之前,无数门派成立又覆灭,在这之后,又不知会有什么门派称霸武林重主江湖,成为这武林的话事人。只是作为弟子不要想太多,所做之事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师门便可。”

“叶风受教了。”

说到底,叶风与裴劭无异,自小便被昆仑派从难民窟捡去学武,年纪最小,师姐师兄照顾有佳,象牙塔出来的十五岁少年,终究是天真烂漫了些。

裴劭则不同,虽不是师门里的大师兄,但初学武则常跟随师父入江湖游历,性情淡薄且有威信,有稳稳托住一切事情的气质,只静静地立在那儿,无数弟子不自觉地信任他。

也是因为这个,裴劭对他格外有耐心,算起来也的确大了叶风六七岁,这一声“师兄”还是担得起的。

这几日落霞山上有些怪异,其实只是孟老头怪异罢了,自从庄小姐忌日后,孟朝颜仿佛变了个人,要么整日在湖心亭打坐,要么在茶室里一待便几日不出门。

周存练功也不踏实,生怕他出什么事,万一出事了,莫依能救么?

周存不清楚,不过这家伙善用毒,也怕孟老头哪日惹着她,一个不小心把他毒死了,真是人间之悲剧。

林间鸟鸣声清脆,可到了她耳朵里却成了呕哑嘲哳,心法实在练不下去了。

体内气息愈发不稳,她睁开眼,叹了口气,一路轻功回了院子。

嗯,一切平和,莫依在七步阁里炼药,又或许是毒,但孟老头在湖心亭坐了有三日了,不由得让人担忧。

刚走到桥上,耳边有一记掌风袭来,周存手指一动,偏头躲过,手一推,将来人推到了几步开外。

她看清了这人,是打坐三日的孟朝颜,这老头又发什么疯?内功心法她还未练完一半,此时就要检查功课了?

等不到她思索出结果,凶悍的掌风迎面打来,她没使武器,手掌一绕,将这一击周旋开,又凝神于掌心,打出一记碎月掌。

那本内功心法虽不特意教掌法招式,可练内功难免是要练掌法的,为此,周存在林间打断了好几棵小树,手都要抽筋了才练出几招。

那孟老头不愧是修了几十年的内功,周存一记推山掌没闪开,打在肩膀上,瞬间疼痛绽开,遍布后背,内脏都快碎了一般。

她能察觉,孟朝颜定没出全力,顶多有四成力,若是有七八分力,那她今日就要葬身湖里了。

“内功心法马马虎虎,还得多练。”

孟朝颜立在桥上,脚步如浮云轻盈,飘到了湖心亭的蒲团上。

周存赶紧揉着快碎掉的肩膀,一步一跳,龇牙咧嘴地跟过去道:“师父,不如你指点指点我?弟子实在怕练得岔了,经脉寸断,你也不想看我暴毙于此吧,怎么着也不太吉利,脏了您的院子。”

孟朝颜此刻十分正常,瞄了一眼她,淡淡道:“你的底子不差,慢慢练就好。”

也不知当初是谁说她不是练武的好苗子,那句话她能记一辈子。

“你来这山中有多久了?”他前言不搭后语地问。

周存怪异地看他,嘴上乖乖回答:“已有月余。”

“原来这么久了。”孟朝颜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慈祥的模样让人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周存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师父,你该不会要赶我走了?”

不知怎的,初来时她的六神无主盖过了恨意滔天,只觉世间已无眷恋,可身上的伤及莫依下的药困得她无力挣脱,只能安于小小的一方泉水里,唯一不变的是她要活下来的决心。

没死在敌军的骑兵刀下,怎能轻轻松松就这样死了。

而后孟朝颜激她,教她棍法,传她内功心法,也有莫依陪伴她,虽心里依旧挂念着死去的同伴,可这院子也愈发熟悉,仿佛进了大门,心就安定了。

终究还是生出些不舍。

孟朝颜如意料般回答道:“你很聪明,不能囿于这一方院子,天下之大,去闯一闯吧。”

带着这近乎绝世的棍法重现江湖,他对萧晋也不再有愧了。

周存退后两步,膝盖跪在台阶上,朝孟朝颜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起身,还没走出两步,孟朝颜突然喊住她,问:“你今年可有十八?”

周存有些错愕:“约莫没有,十七有余。”

孟朝颜放心地点点头:“下山时把莫依那个小丫头带上,我教不了她什么,只是答应了死去的旧友,一定要找到她,如今她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怎能待在我这个老头身边?”

“弟子明白了,师父。”周存向他作揖,心里一片黯然。

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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