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当空飞舞,从天飘落,一根竹棍潇洒游走于竹林间。
周存随竹叶落到地面,竹棍背在身后,心里舒畅极了,这套功法她已经完整练了一遍,少说参透了一半,只是剩下那一半始终练起来浑身难受,像缺了什么东西似的。
孟朝颜给她的当真是全本?
她拿起地上的书,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并未发现残页,起势、收势都是全的,那便怪了。
孟朝颜的屋子位于整个庭院的中央的湖边,他常在湖心亭里打坐,周存走到他面前时,他只是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问道:“何事?”
周存把书奉上:“师父,这书我已从第一式练到了第十二式。”
“练通了?”孟朝颜此刻没有先前抽鞭子时那么疯了,只是淡淡地问。
“未曾。”周存道,“这些招式绝非等闲之辈所画,可练了多日却愈发不顺了,弟子以为要么是弟子愚笨,要么就是这书有缺漏。”
孟朝颜欣慰一笑道:“不是书有缺漏,而是这书的另一册我没给你练。”
周存:“……”
这老头心大,给她练功还不给全,真不怕她练得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得了,她是捡来的。
“在我手下能过十招,另一册便给你练,过不了十招,就算给你练也练不明白,还极有可能练得筋脉寸断,反噬而死。”
另一册真有如此强悍?
周存咽了咽唾沫,把手腕上的丝巾扯下来挽起长发道:“师父,请赐教。”
湖面平静,忽而掀起了波澜,长棍横扫于水滴之间,周存身法轻盈极了,从水面掠过,在桥上踩实脚步。
孟朝颜甩长鞭而来,使出一招游龙卧虎,将周存逼至桥边,只见她化用棍法,两招便破解了。
这姑娘天资过人!
他暗暗想道,虽说她不是萧晋的关门弟子,奈何如此聪颖,自学的棍法还真像那么回事,把棍法传给她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孟朝颜长鞭所及之地,周存像有提前感知一般,脑子里招式图飞速掠过,还确实能找到一记能接下一招。
这老头原来还要检查功课哦。
周存不由得更认真了些,随着孟朝颜的出招来,突然觉得长鞭毒辣起来,擦着她的手臂而过,她心道,好险,差点就要挨一鞭子了。
“随心而动,不要局限于招式。”孟朝颜说的话随风声传播,萦绕在山间。
按检查功课的看来不行了,周存当即主动出击,堪堪接下了十招。
还没歇口气,孟朝颜就满意地拎着她的后领子,走了一段后一脱手,把她放在他屋门前。
周存摸摸脑袋,抬手接住了他扔过来的一册书,翻了翻,全是蚂蚁般的文字。
“这是另一册内功心法,字多了些,不认识的别瞎练,问问你师姐。”
师姐……
周存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不过莫依那小姑娘确实要饱读书籍,否则练药制毒早把自己炸上天堂了。
她默默念叨,孟老头挺省事,书一丢,手一撒,徒弟就成才了,放眼天下没他这么轻松的师父。
这天起,她便在七步阁住下了,反而是莫依更不习惯,成天守着炉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内功心法练了几式,一旦闭眼,体内一股躁动的气息就像生了根,慢慢柔缓下来,棍法的每一招都有了根据。
周存时常在日出时分打坐,一整天身旁的一切都好似与她无关,再一睁眼便是黑夜了。
莫依端着饭碗,往石凳上一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吓了她一跳,差点要拔剑刺过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周存拍了拍胸脯。
莫依嘴里嚼着米饭,含含糊糊道:“师父买了肉回来叫你吃,可你整日坐这儿充耳不闻,他就让我给你端来了,吃么?”
说着她指了指石桌上的碗,米饭、烧肉、焉儿巴的小白菜通通装一个碗里,冒起了个小山,周存早就习惯了,丝毫不挑剔。
不想着吃东西都不饿,一闻到肉香,肚子便敲锣打鼓,她揉了揉麻木的腿,端起饭碗就开吃,莫依目瞪口呆。
“诶,说来奇怪,在山上许久了,今日忽然闻到酒香,你可知从何处飘来的?”周存扒着米饭问。
莫依道:“师父今日从山下打的酒,存放在他屋子里,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周存回音,她猛然问:“你该不会想偷酒喝?”
周存连忙捂她的嘴,手掌蹭上她满嘴的油,又嫌弃地摸摸她的肩膀,把油在她衣服上擦干净了。
“小声点,我可没说这话,别给我扣帽子。”周存砸吧嘴,“就是不知道师父看上的是何等琼浆玉液,与我路边讨的酒有什么不同。”
莫依指着她,离了八丈远:“你就是想喝。”
周存一把把她拉过来:“师姐,我哪敢呐,吃饭吃饭,再不吃都凉了。”
待月上枝头时,山中连麻雀都少有来院子里飞的,院子里安然静谧。
周存推开屋门,脚步放轻跳上屋檐,顺着屋顶到孟朝颜的屋子,她的轻功进步了许多,能在黑夜中隐去脚步声。
没料到,此时他屋子里烛火还燃着。
在缝隙中往里看,孟朝颜举起酒壶往嘴里灌,蒲团前洒了一地的酒,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人像,这幅画有些年头了,边缘都泛黄。
周存擦了擦眼睛,那画上的女子分明花信年华,发髻簪了一朵芍药,可丝毫不柔弱,眉宇间透着英气。
看样子这女子与他有些渊源,孟朝颜满眼泪汪汪,那眼神不像看旧友,该不会今日是她的忌日?
原来是来敬她的,周存霎时对这酒没兴趣了,心里反倒生出一种陌生的悲,可能是替孟朝颜惋惜。
白发银胡子的老头挂念着逝世多年的爱人?说书人口中的深情也不过于此。
周存蹑手蹑脚回到七步阁,门还没掩上,感受到身后的气息,一回头,只见莫依裹着被子看着她。
“你去哪儿了?”莫依问。
周存正经道:“今日月色极好,赏月去了,你要不要看,我带你上屋顶啊。”
莫依一脸嫌弃地掖了掖被角,周存又道:“别羞涩,你一个孩子我还是抱得动的,我有的是力气。”
她凑过去扯了扯莫依的被子,借着门缝里的月光看到了一撇衣襟,这分明是外穿的衣裳。
莫依察觉不对,想跑,却被周存一把薅过去,拉开了被子露出紫色的外袍。
周存轻笑,方才在孟朝颜门外便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许是这地方太过于安宁,她曾经的防备派不上用场,于是就完全忽视了。
“你也跑出去了,说说,这么晚去哪儿玩了?”
莫依拗不过,无奈道:“跟着你,今日是庄小姐的生辰,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周存问,“诶,庄小姐是谁?”
“师父屋里挂的那副画就是庄小姐,萧晋的夫人。”
“你不是说不认识萧晋?这事是从何处得知的?”
莫依摊了摊手:“昨日去藏书阁翻到的一本书卷,上面写的,我就随意看了几眼。”
藏书阁?
周存来了这么久,还真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就算有,估计看见也匆匆略过了,根本不会进去,哪怕进去也是白搭。
萧晋的夫人庄小姐的画像,此刻挂在孟朝颜的屋子里,那老头还对着它喝酒祭拜……挺诡异的。
周存难得碰上点乐子,抓着她的肩膀朝外走:“藏书阁在哪儿?带我去。”
莫依挣扎开,道:“师父正屋旁有一间茶室,茶室里有一处机关,打开便是藏书阁,我平日需要药材图鉴都去那里找,但都是过了他的眼再拿出来读的,师父不让久待,你去了也拿不出这本书。”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且不可告人,否则早传遍江湖,让说书先生不知编了多少个故事了。
周存好奇问:“你还知晓多少,细说来听听,明日我给你打山雀、打兔子,你想打什么都给你打来,这儿的动物饱纳天地之灵气,肉肯定细嫩极了,快说快说。”
“我记得那一页笔墨不多。”莫依被她一番话收买,瞥她一眼,清了清嗓:“写的是朝廷派兵剿匪,丐帮北脉覆灭。萧晋提刀与大军奋战数日,最终万箭穿心而死,庄小姐本被送离了北脉,半途得知萧晋死讯,伤心欲绝,将追兵全数击杀,而后在客栈自缢了,二人未曾留下子女。”
“还是一段凄美的故事。”周存道,“那上面可有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没写,但看书卷上的印子,得有个七八年了。”莫依困难地回忆了一番。
“你还能推算这个?”周存打趣她。
莫依道:“当然,你以为我是谁?”
“是是是,你是伟大的药王谷传人。”
照书上说的,这庄小姐还是个刚烈的女子,敢于随爱人而去。
“且慢,那这事和孟朝颜有何关系?他是庄小姐的爹?”周存始终想不明白,真实的故事和她脑海中所想的居然完全不同。
莫依手把脸颊揉得皱巴巴的:“不清楚,所以我才跟着你啊,还以为你知道,结果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黑夜里,二人重重地叹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破天荒的,周存睡了个懒觉,莫依在一边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蹬到地上。
孟朝颜也没起,周存第一次出了院子五里外,整座山都是树,院子位于山顶,云层之下的山脚有一座村庄,在半山腰瞧着还挺热闹。
她没再往下,沐浴在晨雾中,攥着那根打磨得光滑的竹棍,在林子里练起来。
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棍法烂熟于心,只是那一册内功心法还揣在怀里,练得不顺便翻来覆去地读。
头顶有山雀扑啦啦飞过,周存立于树下,有一刻恍惚。
来山上这些日子,她似乎忘了一个人,裴劭。
不过她不担心他受伤,她的点穴学了皮毛而已,他武艺高强,不出一个时辰就能破解,只是她这样一声不吭的消失,他会不会找她?
这山也不知道在哪,看山下村民的打扮,应是离京城远了,他找不到估计就抛之脑后了吧,算起来也没认识几日。
短剑的钱还没还他,往后有缘相遇,再给他也不迟,要是遇不上那就是没缘了。
周存把手里的石子随意扔地上,走过去弯腰,在树下的草里捡起一只山雀,方才被她一击打下来的。
做人要守信,带回去给莫依,找个地方烤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