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阁的外观与其他屋子无异,只是那牌匾不同,是后加上的,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四周的木头都有腐蚀的痕迹。
屋门紧闭,里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周存走近了些,在窗户纸上捅了个孔,打眼一瞧,里面的正是莫依。
莫依正兴致勃勃地捣鼓瓶瓶罐罐,忽闻开门声,一惊,手里的罐子掉落,周存脚下如风过一般,堪堪接住,把罐子放回桌子上。
“这地方不是被封了?又背着师父偷偷溜进来,不怕挨罚嘛?”周存调侃她。
“师父说,我是药王谷的人,无论精进医术还是制毒都是骨子里带的,所以也随我了。”
周存点点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周,屋内不大,架子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各种瓶子,有毒也有药,莫依面前摆的是煎药的锅,正是她这个个子合适的。
这老头看起来脾气古怪,实则挺宠她的。
“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周存指着一个架子问。
莫依急忙道:“别碰,那些是毒,对面那个架子才是药。”
周存收回手指,摸了摸鼻头,随口问:“药王谷是怎么被灭的?”
“不知道。”莫依摇摇头,手上的小扇子扑哒扑哒地扇火,“我只记得那日山谷涌入了许多人,谷中人被杀,那些人还烧了地里所有的药草,匆忙之下我被谷主喂了归息散,扔进了暗河。”
服用龟息散只能闭气三日,若是三日后没有使用解药,就会真的失去气息而死,看来莫依运气好,濒死时遇到了孟朝颜。
“那你可知师父口中的萧晋是什么人?”周存问。
莫依还是摇头,疑惑道:“不知道,你也不认识他?”
周存“嗯”了一声,按孟朝颜的说法,她应是拜于萧晋门下,那萧晋是何人?哪门哪派?她全然不知啊,估计是认错了。
那匪徒口中的萧晋和孟朝颜所说的是同一人吗?
看孟老头模样,应是不会告诉她答案了,待她下山,定要将这事理个一清二楚,乱世之中流民遇到山贼歹徒是常有的事,可这事不寻常。
那日树林中的惨状快成了她的梦魇,决不能让大家不明不白地死。
在七步阁待了一会儿,周存问:“这儿为什么叫‘七步阁’?名字起得挺怪。”
莫依煎药的小锅里咕噜咕噜,屋子里烟雾缭绕,给她呛得直咳嗽:“我来之前,这儿叫缥缈阁,有一日我在门口研制一味毒,那毒能溶万物,飘起来的烟把牌匾溶了一半。”
说着,她弱弱地补了一句:“那牌匾本就很旧,八百年没人住,早该换了。”
周存心里一震,一瞬间不知道是惊世上真有如此毒药,还是惊叹这毒竟是六七岁孩童能做出来的。
“我做成的剧毒,但凡有人服下,走不出七步便会暴毙而死,牌匾上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小姑娘似乎对这部分的天赋十分满意,坐凳子上悬着两条腿,一上一下摆动,周存眉心都跳了两下,如此危险的人物,别惹她为好。
“对了,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照着上面的心法练。”
莫依说着弓腰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薄薄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周存。
屋子里只有些微的光透进来,周存走出去对光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练成此功,盖世无双。
周存心里嗤笑,究竟什么人所著?天下大家武学功法能堆成一座山,说得出名的也就几大门派独创典籍,这人竟这么傲气。
她随意翻了翻,没翻出著书人的姓名,当即便觉得这是杜撰了。
“什么破玩意?我不练,若是练得走火入魔谁来救我?你么?”
莫依瞥他一眼,扔下一句话:“书给你了,师父的任务我完成了,你爱练不练吧。”
接着就把周存赶出了七步阁。
练就练,这书里写的是有些章法,如此薄一本也没几页纸,更何况那老头高深莫测,总归不会让她练出事。
周存借着七步阁前的石凳,把书放上面翻开一页,没两行字,磕磕绊绊地读,看得半懂不懂的,幸而图画得精巧,能照猫画虎。
没比划两招,她便感慨,这招式简直行云流水,竹棍在手仿若利剑。
这棍法有点意思,越练越有意思。
京城的夜里有宵禁,王员外的府邸灯火通明,一队护卫在院里列队,与另一队交班。
杉树静静地矗立在院中,裴劭踩着枝丫站立,一手揉了揉太阳穴,将整个府邸收入眼中,今夜依旧没有起风,他略出神,待院中护卫换岗后才跃下落地。
“西街今日有盗贼踪迹,那扇门多派两个人。”他朝一个护卫道。
那护卫低头拱手:“是。”
裴劭心底的不安持续许久了,自周存给他点穴后,到如今已有半月余,无论他传信给附近城的同门,还是托游商找人,皆无果。
她究竟去哪儿了?是否还活着?是否因同伴被杀而寻死?
他直觉她不会,她说过不会死那便不会,只是天下之大,无处寻她踪迹。
江湖中难得遇到朋友,她算第一个,或许因为这个,他始终放心不下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裴劭背着刀绕府邸而行,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忽而半空中有一道声响,信鸽飞过高耸的院墙,他伸出手,信鸽扑闪几下翅膀,轻飘飘落到他腕上。
他取下它脚上的信,展开迎着月光看。
裴劭皱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抬手放飞了信鸽,而后快步回到他屋内,借着跃动的烛光,将信纸烧了个干净。
他此次下山是接了掌门密令,一同下山的还有另九位弟子,分散在北燕几座城池内,而他下山后便当了王员外的打手,一路随队伍来了京城。
掌门密令上写,藏宝阁内掌门佩剑意外遗失于江湖,前几位下山找寻的弟子袅无音讯,恐遭人暗算,故派他们十人同行,相互接应。
裴劭下山后分明寻到线索指向京城,可真到了京城,全然无头绪,分布于其他城池的同门亦是随线索而去,皆扑了空。
方才那封信上所写,是朔州城的那条线索断了的消息。
上一任掌门五年前仙逝,混元剑放于藏宝阁,没有掌门令,弟子绝不能打开藏宝阁内阁,当初有人盗出了宝剑,门派并未声张,至今也没有查出来是何人。
不过是一个死物,没有昆仑派独创剑法根本使不出这剑万分之一的锋芒。
只是混元剑乃掌门遗物,遍寻天下也难得的一柄宝剑,怕落入有心人手里,生出什么事端,扰乱了江湖。
可游历一遭,他觉得这江湖似乎并不安宁,看似平和,内里早已溃烂,就等着谁戳破表皮,让腐肉得以见光。
裴劭心道,真是诸事不顺。
他立于桌前神色冷冽,黑眸更沉了一分,下一步该如何走,他暂时没想好。
集市上人群熙攘,裴劭陪轿子出行上街采买胭脂,轿子里坐的是王员外的嫡女,王清序。
“裴护卫,就在此处停下吧,我步行过去。”轿子里声音细软,带着江南女子的独特口音。
裴劭暗暗观察着四周,确保没有歹人后打了个手势,轿子轻轻落地,没有一丝晃动。
一桥之隔的对岸有京城最大的胭脂铺,京城贵女皆在此采买,王清序日日坐于家中,烦闷至极,于是求着王员外以裴劭跟随为条件,换来了一次外出。
胭脂铺男人不得进入,王清序点了名丫鬟陪同,而裴劭则抱着剑守在大门一侧。
突然脚边落下一枚石子,裴劭看了眼石子扔来的方向,有一抹蓝白相间的衣角在屋檐处消失。
那是昆仑派弟子在山上学武时穿的衣衫,蓝白之间还绣了山脉图案。
记得距京城不远的益州城,一名弟子前些日子从这城来过信,信上写,泰山派掌门人遗失的镇山印出现在益州城,他已与商户谈好交易,不日便携印抵达京城。
看来今日便到了,正巧。
裴劭吩咐了其他护卫看好门,转头追过去,行至拐角处便驻足,巷子里果然是昆仑派弟子叶风,见裴劭前来,他举了举手里的昆仑玉牌。
“裴师兄,镇山印已在木匣中。”叶风一手托着木匣,递到了裴劭跟前。
裴劭打开一条缝,里面确是镇山印,当即关上:“这印你先收着,京城人多眼杂,莫要让它被他人觊觎。”
叶风抬头,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得有些心虚,道:“师兄,我可不敢拿,万一出了差池,我小命难保,更何况我武艺不如你,要是歹人强抢,我打不过,还是你拿着安全。”
下山的十人中就数叶风年纪最小,也是与裴劭同一个师父的师弟,功夫虽薄了点,但脑子够灵光。
裴劭看一眼他,点点头道:“也是,我先收着,但这东西贵重,要早日交还给泰山派。”说着把木匣揣在怀中。
叶风交了差却并未离去,只是压低了嗓音:“师兄,益州的线索断了,可我隐约觉得这像障眼法,分散了我们十人,如今其他城里一无所获,除了益州的这块印。”
裴劭捏了捏木匣子,脑中似乎有一条线在引导他,可他却无法将所有事联系起来。
“谁说没有线索?这块印不就是?昆仑派丢了混元剑,泰山派丢了镇山印,暂时不知还有没有其他门派出事,但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他顿了顿,对叶风道:“你先别回益州了,镇山印被带出城,背后定有人在找,既然那地方没有搜出线索,你就暂时跟在我身边。”
“是,叶风听师兄令。”
叶风在师门时一向为裴劭马首是瞻,甚至连师父的命令都极少如此顺从,此生就服裴劭。
说来裴劭也很头疼,教他的功法学得浅薄就算了,小聪明一个赛一个,倒是有些好处,可真要下山了,他一万个不放心,只能让他去益州城查,遇到事裴劭还能接应。
把叶风带去王员外府邸不远的客栈,安置妥当后,裴劭写信,传信鸽将镇山印的事告知昆仑派与泰山派。
待两门派之间约定,命泰山派的人前来取回镇山印,此事才算了结。
夜深人静时,他静下来,仔细梳理发生的事,难道江湖上有人偷偷潜入各派盗取法宝?
没这可能,各派藏宝阁要进大门都难如登天,要无声无息盗出法宝,天下没几个高手能做到。
他不敢对门派内妄自揣测,只求接下来各门派安宁,江湖不要出更大的风波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