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园骑射

第五章·西园骑射

在洛阳的第三日,张先生开了骑射课。

天还没亮,我便被外头廊下的脚步声吵醒了。婢女们端着铜盆往来穿梭,有人在低声催促:“快些,小公子今日要骑马,把那套新做的骑装找出来。”

我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晨光熹微,院中的老槐还裹在一层薄雾里,空气里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寒。正院那边已经亮起了灯,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曹操今日换了一身装束。玄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犀牛皮鞶带,脚上一双鹿皮长靴,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书斋里的文气,多了几分边塞少年的英朗。

“伯澜,”他一眼看见我站在廊下,朝我扬了扬下巴,“走,去西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拼布袄子。洗了太多次,灰蓝色的布面已经泛白,袖口的补丁摞了两层。骑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件袄子是我唯一能穿出门的衣裳。

“走吧。”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西园的马场在书斋后面,是一片长方形的空场,三面围着一人高的木栅栏,地面铺着细沙。场边立着几排兵器架,上头搁着长槊、马刀、弓囊和箭壶。马厩里头拴着五六匹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正低着头嚼草料。

我们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人了。

两个少年,年纪与曹操相仿,一个穿赭红色骑装,一个穿藏青色骑装,正各自牵着一匹马站在场中说话。穿赭红骑装的那个我认得——是前日傍晚在东街口遇见的夏侯惇,曹操的从兄弟。另一个面生些,脸圆圆的,眉眼和气,牵着一匹栗色的小马。

“元让!”曹操大步迎上去,与夏侯惇击了个掌,“你来得好早。”

“在家闲得慌。”夏侯惇咧嘴一笑,目光越过曹操的肩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直接而坦率,没有楼叔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但也谈不上热情。“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伴读?”

“陈屿,陈伯澜。”曹操替我说了,又朝旁边那个圆脸少年努了努下巴,“这是夏侯渊,字妙才。元让的弟弟。”

夏侯渊冲我笑了笑:“昨日听元让说孟德从谯县带了个伴读回来,今日总算见着了。”

他的语气很和气,和夏侯惇的直来直去不太一样。可和气归和气,他看我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层淡淡的、未经掩饰的好奇——就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

我朝他们作了个揖:“见过二位公子。”

夏侯惇摆摆手,还没说话,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进了马场,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绿松石。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衣袂轻扬,带起一阵极淡的龙脑香气。

“子廉来了!”夏侯惇招呼道。

曹洪把马缰扔给随从,朝这边走来。他今日的装束格外讲究,连鹿皮靴上的缝线都是银色的。他的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掠过夏侯兄弟时点了点头,掠过曹操时笑了一下,最后掠过我时,那笑意便淡了。

“他怎么也在?”他问曹操,语气说不上轻蔑,但也不怎么在意,像是在问“怎么把猫也带来了”。

“他是我伴读,自然我在哪他在哪。”曹操说。

曹洪“哦”了一声,便不再看我,转头与夏侯惇聊起马匹的事。

我垂下眼睛,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别在意。”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我回过头,是夏侯渊。他牵着那匹栗色小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子廉就是这性子,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他低声说,“不是冲你。”

我愣了愣,点点头:“多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牵着他的马往前头去了。

张先生今日穿了一身短打,外罩一件皮甲,看起来像是直接从边塞军营里走出来的。他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柄被磨得锃亮,显然用了很多年。他站在马场中央,单手笼着马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几个少年。

“今日练骑马射箭。”他的声音洪亮而粗粝,带着边塞的风沙味儿,“你们几个,都会骑马?”

“会。”夏侯惇第一个应声。

“从小就骑。”曹洪补了一句,语气矜持。

“会。”夏侯渊说。

“自然。”曹操道。

张先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呢?”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会。”

马场上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大约只有一次呼吸。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聚到了我身上。曹洪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那种克制本身,比笑更让人难受。

张先生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朝马厩那边努了努下巴:“那边有匹温顺些的,你牵过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马厩最外侧拴着一匹灰褐色的老马,个头比别的马矮了一截,毛色暗淡,眼皮耷拉着,看起来确实很温顺——温顺得像是连跑都懒得跑。

我走过去,伸手去解缰绳。那老马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是谁。

我咬着牙,把缰绳解下来,牵着老马回到场上。张先生正在教曹操他们马上张弓的要领。几个人都已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曹操骑的是一匹深褐色的高头大马,马鬃梳得整整齐齐,四蹄踏在沙地上,沉稳有力。他单手控着缰绳,腰背挺直,身姿舒展,像是长在马背上一般。

夏侯惇更为矫健,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小跑起来。他顺势弯弓搭箭,箭矢掠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砰的一声钉在三十步外的木靶上,入木两寸。曹洪不甘示弱,也张弓射了一箭,歪了几分,射在靶沿上。他皱了皱眉,抖缰催马绕圈,准备再来。

夏侯渊骑着他那匹栗色小马,不紧不慢地在场边踱步。他没有急着射箭,而是先和马说着话,低声细语,像是在哄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朋友。

“伯澜!”曹操的声音忽然从场中传来,“上来。”

我抬起头。他骑着马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扶住马鞍,左脚踩镫,借力上翻。”他翻身下马,把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递到我手里,“这匹给你骑。”

“那你呢?”

“我骑你那匹。”他朝那匹灰褐色老马扬了扬下巴。

“......”

“别磨蹭,上去。”

他把我拉到马鞍前,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他的手很稳,指节分明,隔着拼布袄子的粗布,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力道。

“左脚踩镫。对,就那样。右手抓鞍桥。用力往上——对。”

我整个人挂在了马背上,狼狈得像一只翻不过壳的甲鱼。那条老马不安地踱了半步,我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撞在马鞍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没有笑。他扶着我,让我稳住身子,然后把我的右脚塞进另一侧的镫子里。

“坐直。腰挺直。缰绳不要攥太紧,放松些。你要让马感觉到你,但不能让它觉得你在怕。”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不急不缓,像当初在书斋里教我习字时的语气。我深吸几口气,努力挺直腰杆,可两条腿夹在马腹上却夹得紧紧的,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我的姿势,点了点头:“第一次上马,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慢慢来。”

又是那句“慢慢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匹灰褐色的老马,翻身上去。那老马比他矮了一截,四条腿站得倒是稳当,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匹能让少年公子炫耀的坐骑。他却满不在乎,单手控着缰绳,扬起下巴朝夏侯惇喊道:“元让,来比一轮?”

夏侯惇大笑:“你那匹老马,能跑得动?”

“少废话,看箭。”

他催马小跑起来,弯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弓弦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夏侯惇喝了一声彩,也催马飞奔,连射三箭,两箭中靶、一箭偏了半寸。曹洪紧随其后,这一轮他的箭法明显好了些,三箭全中靶,虽然都不在圆心。

我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在沙场上纵马驰骋,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划破晨光的轨迹一道道交错。笑声和喝彩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而我那匹马,自始至终,一步都没有动。

不是它不想动。是我不敢让它动。

我的手心全是汗,缰绳被浸得湿滑,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头。我怕它一跑起来,我就会摔下去。我怕摔下去之后,又要听见那种极轻极淡的笑声。

我远远地看着曹操。他骑着那匹不起眼的老马,弯弓时衣袂翻飞,笑得肆意张扬。他身边是夏侯惇、曹洪、夏侯渊——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从小骑马射箭长大的人。

而我在十步开外,连让马迈一步都不敢。

这就是差距。

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是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好了的、刻在骨子里的、永远追不平的差距。

“陈屿?陈伯澜?”

有人叫我。我回过神来,发现是夏侯渊骑着那匹栗色小马走到了我旁边。

“手别攥那么紧,”他指了指我握着缰绳的手,“那缰绳又不是仇人,你攥那么紧它也不会还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点。

“对。再松一点。”夏侯渊说,“你试试用腿轻轻夹一下马肚子,就一下,别太重。这马老实,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我照他说的做了。老马果然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又停下,甩了甩尾巴。

我却觉得这一步迈得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不错。”夏侯渊笑了,“比我第一次学骑马强。我第一次上马就摔了个嘴啃泥,被元让笑话了一整年。”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他第一次学骑马,多半是三五岁的时候,摔了也就摔了,拍拍屁股爬起来继续骑。而我十三岁了,才第一次摸到马鞍。

但我还是冲他笑了笑。他好意,我得接着。

马场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我循声望去,是曹操又射了一箭。这一箭不是射固定靶,而是射一个被抛到半空中的草靶。那草靶不过碗口大小,在空中翻滚着,被一箭射穿,碎草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好箭法!”张先生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曹操收起弓,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半个马场的距离,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伯澜!看清楚了没?下次轮到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叫夏侯惇比箭时一样自然。好像他已经默认了,不久的将来,我也能骑着马,弯着弓,和他们一起在沙场上较量。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可我比谁都清楚——不会有那一天的。

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因为有些东西,从一出生就已经分好了。曹家子弟从三五岁就开始摸马鞍、拉小弓、练骑射,而我十三岁才第一次知道马镫该怎么踩。他们用了七八年时间练出来的东西,我用一辈子也追不上。

这不是妄自菲薄,是事实。

就像十年前母亲第一次牵着我的手经过曹家大门前,那对石狮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和今日曹洪看我的目光如出一辙。不是恶意,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散课时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几个少年从马上下来,个个满头大汗,说笑着往井边走去。曹操把那匹灰褐色老马交还给马夫,走到我面前。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玄色骑装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

“怎么样?”

“还活着。”我说。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第一次上马能坐稳,已经不错了。改日我单独教你,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兄长在关照弟弟。可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兄长。他只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一个需要照顾的、从谯县跟着来的寒门少年。

仅此而已。

可我贪他这份照顾。

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哪怕只是随手的一个动作,也足以让我在那些冷漠的目光里,找到一点点暖和气。

就像三年前他递来的那碗羊肉汤,就像昨日那句“慢慢来”。

我低着头,跟着他走出马场。经过井边时,曹洪正和夏侯惇说笑,见我过来,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拼布袄子——方才上马时蹭了一身沙土,灰蓝色的布面上白一道黄一道,看起来比来时更狼狈了。

他什么也没说,移开了目光。

夏侯惇倒是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点头里带着几分认可的意味——大约是认了我好歹在马上坐住了这一节。

夏侯渊冲我摆摆手,他那匹栗色小马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拿脑袋蹭他的肩。

回正院的路上,曹操走在前面,我落他半步,跟在身后。这个位置——他的右后方,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从谯县到洛阳,我已经走成了习惯。

“阿瞒。”我忽然开口。

“嗯?”

“张先生说,以后每隔三日练一次骑射。”

“对。”

“那我......”我犹豫了一下,“我能来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当然来。你是我伴读,我的课你哪一节没上?”

“可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去了也是......”

“也是什么?”他打断我,“也是浪费时间?”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和方才在马场上判若两人,少了几分肆意张扬,多了几分我读不懂的深沉。

“伯澜,”他说,“你不会骑马,可以学。不会射箭,可以练。你学得比别人慢,那就多花些功夫。但有一个东西——”他伸手指了指我的胸口,指尖隔着拼布袄子轻轻点了一下,“你这里,不比他们任何一个差。”

我愣住了。

“别自己瞧不起自己。”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是我阿瞒带来的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快步跟上去,依然是那半步的距离,依然是他右后方的位置。

心跳却比马上颠簸时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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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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