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门口

第四章·城门口

第四日午后,车队驶近洛阳。

远远地,我便看见了那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城墙。不是谯县那种两人高的土夯墙,而是真正的、用青砖垒成的庞然巨物。墙体高逾三丈,城楼更是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嗡嗡作响。城墙向东西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像是大地的脊梁。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怎么,看傻了?”

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靠在锦垫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嘴角挂了半缕笑。

“这就是洛阳。”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没应声。我的眼睛正忙着看那些东西——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高大城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城楼上迎风招展的旌旗、以及城门两侧披甲执戟的守卫。那些守卫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头盔上的红缨像一团团跳动的火。

马车驶入城门洞时,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里头,一下一下,又急又响。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洛阳城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人。到处都是人。比陈留多十倍不止。宽阔的街道两旁全是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陶罐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挤着挑担的货郎、牵马的骑士、乘轿的贵人、还有赤着脚追闹的孩童。空气里混着蒸饼的热气、牲畜的腥臊、香料铺子里的胡椒味,还有一种隐约的、不知从何处来的脂粉香。

我从来不知道,一座城可以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味道,这么多声音。

“孟德!”

有人在前头喊。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街边,身旁跟着两个随从。他面白长须,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能干的神色。

曹操放下竹简,掀开车帷探出头去。

“楼叔!”

那人快步走过来,冲着曹操作了个揖:“主君命我来接公子。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东街的宅子。”

“有劳楼叔。”曹操点点头,又朝街对面张望了一眼,“我父亲呢?”

“主君今日在尚书台当值,要傍晚才能回来。他吩咐说,公子到了先歇下,晚上他亲自设席为公子接风。”

“好。”

曹操正要缩回车中,那位“楼叔”的目光忽然扫到了我身上。他的眼神在我那件拼布袄子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位是?”

“陈屿,陈伯澜。我的伴读。”曹操说得随意,“从谯县一道来的。”

楼叔“哦”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转身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我垂下眼睛,把身子往车厢里缩了缩。

洛阳的曹家宅子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比谯县的曹府小些,但也足够气派。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门前立着两株老槐,枝干虬曲苍劲。

曹操被安排住正院东厢,我则被管事领到了偏院的一间小房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比我在谯县住的土屋不知强了多少。我把母亲给的粗布包袱搁在床头,正要在床沿上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公子。”

是那位楼叔。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楼管事。”我站起身。

“公子让我来知会一声,今晚主君设家宴,在正堂。公子会去。”他顿了顿,“你就在房里用饭吧,我会让人送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

“多谢楼管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在床沿上坐了许久,听着外头廊下婢女们来往的脚步声,和远远传来的说笑声。大约是曹操在和谁说话,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我脱下那件拼布袄子,仔细叠好,放在枕边。

傍晚时分,果然有个小僮送来饭食。是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菜汤。和我在谯县曹家吃的第一顿午饭一模一样。

我端起碗,慢慢地吃。

粟米饭很糙,腌萝卜咸得发苦,菜汤寡淡无味。

和半年前一样。

和半年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我知道楼管事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主君设家宴,座上宾是曹氏宗族的人,我一个外姓的寒门伴读,自然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这不是欺负,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放在门口,然后从包袱里掏出那柄锈剑,放在膝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剑鞘上的裂痕。

“爹,”我低声说,“我到洛阳了。”

剑自然不会回答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院很安静,没有婢女走动,没有僮仆低语。远远地,从正堂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还有杯盏交错的笑语声。

我闭上眼睛,想象正堂里的光景。

一定是灯火通明。一定是觥筹交错。曹操坐在他父亲身旁,或许还有曹洪,还有我不认识的其他曹氏宗亲。他们会聊洛阳的朝局,会聊天下的形势,会聊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事情。

而他不会想起我。

他当然不会想起我。

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应付,太多人要去结交。我一个伴读,不过是随他一道来的,和那一车行李没有太大分别。

我睁开眼睛,把手里的剑放回枕边。

然后我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便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有婢女在走动。我穿好那件拼布袄子,推开房门,打算去正院看看曹操是否起了。

刚走到正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曹操的声音。

“我带来的那个人,住偏院?”

“是。”答话的是楼叔,“偏院清静,陈公子住着也方便。”

“把他挪过来。”

“公子?”

“我说,把他挪过来。”曹操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是我从谯县带来的伴读,不是外头随便雇的佣工。哪有让他住偏院的道理?”

楼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曹操打断了。

“就安排在我隔壁那间房里。今天便搬。”

我站在院门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想起来了。

他不仅想起来了,他还记得我该住哪里。

我正愣神间,曹操已经大踏步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玉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间神采飞扬。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挑了挑眉。

“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

“正好,”他拍拍我的肩,“随我去西园。”

“西园?”

“我爹给我安排了几位先生,今日开始授课。”他边走边说,“你跟着一道听。”

我快步跟上他,心里却有些忐忑。

“先生都是什么人?”

“一个是教经学的,从前在太学待过;一个是教兵法的,据说是段颎的旧部;还有一个教骑射的,是羽林军退下来的老军候。”他随口说着,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菜单。

我听着,只觉得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更遥远。

太学、段颎、羽林军。

每一个都是我在谯县时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但曹操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却无比自然,仿佛这些对常人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于他不过是日常。

西园在宅子的最西边,是一片独立的院落。园中有一片宽阔的空地,立着箭靶和木桩,旁边是一间宽敞的书斋,门窗敞亮,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舆图和兵器。

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位先生等在那里。

一位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身着青衫,面白长须,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另一位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阔面重颐,腰间悬着一柄长刀,站在廊下看天。

“蔡先生,张先生。”曹操上前行礼,姿态从容得体。

老儒睁开眼,微微颔首。精壮汉子则抱了抱拳。

“这位是我的伴读,陈屿。”曹操朝我比了一下。

两位先生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在确认——哦,是个寒门小子。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我默默地走到书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张案小了些,但干净整洁。案上摆着纸笔砚台,虽然不及曹操那套紫檀端砚,但也比我之前用过的任何东西都好。

曹操在我前方不远处坐下。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墙上那幅舆图——那是一幅大汉十三州的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我看了一眼那幅图,默默收回了目光。

今天的课是经学。

蔡先生讲的是《尚书·洪范》。他开口便是一大段注疏,引《尚书大传》、引伏生、引大小夏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的洛阳官话讲得又急又快,许多字词和我熟悉的谯县方言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拼命竖着耳朵听,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吞下去。可我听不懂。不是不想懂,是真不懂。

那些引经据典,那些人名出处,那些义理辩难,对我来说全是天书。

而曹操不一样。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追问,还能与蔡先生辩难。他问“五行”与“五事”的对应关系,问“皇极”究竟该作何解,问伏生与今文家的分歧。

蔡先生起初是淡然作答,渐渐地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到后来甚至带了几分赞许。

“公子见识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蔡先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曹操谦逊地拱手:“先生过奖。”

我坐在角落里,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我全记下了,想着回去之后反复琢磨。

整整一个上午,我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

下午是兵法课。

张先生讲的是《孙子兵法》的《计篇》。他声音洪亮,说话带着边塞的粗粝气,和蔡先生的儒雅截然不同。他讲“兵者诡道也”,亲身示范如何用虚张声势迷惑敌人。

曹操听得兴致勃勃,追问了许多实战中的问题。张先生也很高兴,看得出来他欣赏曹操那股子投契的劲儿。

而我依然坐在角落里,依然没有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间书斋里,我的身份只是曹操带来的伴读。先生们愿意让我旁听,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我是他带来的。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不是突然浇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从谯县到洛阳,从曹家旁舍到西园书斋,这一路上我一直在追赶。可无论我怎么追赶,他总是走在我前面。不是一步两步,是整整一个世界。

傍晚散学时,我和曹操一道走出西园。暮色四合,院中的老槐投下浓重的影子。

“怎么样?”他问我。

“什么怎么样?”

“课。听得懂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经学那一半,大半没听懂。兵法是听懂了,可那些战例我不知道。”

我以为他会失望。但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慢慢来。你才刚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着,却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

慢慢来。

他愿意等我。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偏院的小房间里,就着一盏豆油灯,把今天蔡先生讲的东西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记不全的,便反复回忆,实在想不起来的,就在纸上画个圈,想着明日去问曹操。

写到子时,灯油燃尽了。

我推开窗,院中月色如霜。正院的灯火还未熄,隐约能看见曹操房间里亮着光。他大约也在读书。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灯火,看了很久。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洛阳城很大。大到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这会儿,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告诉我,慢慢来。

所以我不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官渡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