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棒杀

第六章·棒杀

中平三年秋,曹操被举为孝廉。

消息传到宅中时,我正在偏院的小房里擦拭那柄锈剑。三年了,剑上的锈迹被我磨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胎,但刃口依然钝得很,怎么也磨不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曹操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激动。

“伯澜!出来!”

我放下剑,推门出去。他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眉目间全是飞扬的神采。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靛蓝色的锦袍照得发亮。

“我父亲上书朝廷,举我为孝廉。”他把竹简往我怀里一塞,“吏部已经批了,授洛阳北部尉。”

我接过竹简,低头看着上面工整的隶书。那些字我如今大半都认得——三年了,从《左传》到《尚书》,从《诗经》到《孙子》,我跟着他听了三年课,虽然还是远远不及他,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连注疏都听不懂的寒门少年了。

“北部尉,”我念出声来,“是做什么的?”

“洛阳城北的治安、缉盗、巡查,全归北部尉管。”他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品秩虽不高,但掌实权。洛阳城里三公九卿多的是,可谁犯了夜禁、谁敢在城北闹事,都得落在我手里。”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谯县曹家书斋里,他第一次对我说话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副神情——从容笃定,仿佛天下事不过如此。只是如今这份笃定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锋芒。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自然是秉公执法。”他说得毫不犹豫,“我阿瞒要么不做,要做便做到最好。”

三日后,曹操正式上任。

洛阳北部尉的衙门在城北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偏院。院中有一口水井,井边长满了青苔。正堂的案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上一任已经很久没正经办过公了。

曹操带了十个人上任。其中有一个是主簿,两个是书吏,剩下七个是衙役。他还从曹家调了四个护卫过来,全是谯县跟来的老人,身手利落,忠心可靠。

我自然也在其中。名分是亲随,实际上是替他跑腿办事的人。

上任头一天,他便让人把衙门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亲自拟了一份告示,命人抄写十份,张贴在城北各处坊门。告示上写着:新任北部尉曹操,自即日起严申夜禁,凡入夜后无凭证在街巷游荡者,不论身份,一律拘捕;有犯法者,依法论处,绝不通融。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城北风平浪静。

第三日夜,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和曹操在衙门的后堂里对坐吃宵夜。他翻阅着白天的巡查记录,我替他研墨。烛火跳了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曹尉!”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出事了!有人在城北当街行凶!”

曹操霍然站起,抓起案上的佩剑:“在何处?”

“永和里,靠近上东门。”

“备马。带路。”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快步跟上。走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一道。”

永和里是城北的一处闾里,住的多是平民。我们赶到时,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芒将夜色烧出一片猩红。人群中有个中年汉子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弯折着,显然已经断了。旁边有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孩。

行凶者还在。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面皮白净,穿一身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玦。他身后站着五六个随从,个个手持棍棒,神色蛮横。那壮汉手里还攥着一根沾血的短棍,棍头上往下滴着血。

“怎么回事?”曹操翻身下马,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地上的妇人哭着喊道:“他强抢我家财物,我男人上前阻拦,他便让人往死里打!”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壮汉身上:“你是何人?”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见曹操年轻,嗤笑了一声:“你又是何人?”

“洛阳北部尉,曹操。”

壮汉“哦”了一声,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多了几分玩味:“原来你就是新上任的曹家小子。我劝你别管闲事。”

“管闲事是我的职责。”曹操的语气很平,“你打伤了人,按律当拘。跟我回衙门。”

“拘我?”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几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

“我姓蹇。蹇硕是我叔父。”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蹇硕——当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中常侍,权倾朝野,连三公九卿都要让他三分。他的侄儿,京城里确实没人敢动。

曹操沉默了一息。

就一息。

“蹇硕的侄儿,”他把那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问,“蹇硕的侄儿便可以当街行凶?”

壮汉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曹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顿,“法不容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当街行凶,致人重伤,按律当杖责三十,拘押六个月。”

“你敢!”壮汉暴喝一声,他身后的五六个随从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棍棒指向曹操。

就在那一刻,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我站在曹操身前,手按在腰间那柄锈剑的剑柄上。

我的武功算不上多好,三年里跟着张先生学了些拳脚刀剑,只不过是从“什么都不会”变成了“勉强能打”。真要动手,我不可能是那五六个随从的对手。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不能让他站在前面。

哪怕我只能挡一下,那一下也是挡了。

“伯澜,”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可思议,“退后。”

“可是——”

“退后。”

我咬了咬牙,退到他身侧。

曹操的手按在佩剑上,目光扫过那几个随从,冷冷开口:“袭击朝廷命官,按律当斩。你们可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那几个随从面面相觑,手中的棍棒迟疑地垂了下去。

壮汉见状大怒:“你们怕什么?一个小小北部尉,敢动我?我叔父一句话,便能叫你家破人亡!”

“今夜我依法办案,”曹操说,“你若不服,明日尽可让你叔父去圣上面前告我。但今夜——”他忽然提高声音,“拿下!”

曹家那几个护卫应声而上,动作极快。壮汉的随从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缴了棍棒,按在地上。壮汉本人也被两个护卫揪住,推倒在地上。他挣扎着大喊大叫,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杖三十。”曹操站在衙门前,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三个字。

棍子落下的第一声,壮汉还在骂。第三声,骂声变成了惨叫。第五声,惨叫变成了哀求。第十声,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我看着棍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去,看着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在地上缩成一团,看着他的血从绸缎袍子里渗出来,染红了衙门前的那片青石板。

曹操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硬。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其实也怕。

可他怕的不是蹇硕。他怕的是——对不起自己心里那杆秤。

三十杖打完,壮汉已经昏了过去。曹操吩咐人把他拖进衙门大牢关押,又安排大夫给那个受伤的中年汉子治伤。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我跟着他回到后堂。他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执拗。

“阿瞒。”我轻声叫他。

“怕吗?”他忽然问。

“什么?”

“怕不怕蹇硕报复。”

我想了想,说:“怕。”

“我也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这件事我非做不可。今日放过一个蹇家侄儿,明日便有张家侄儿、李家侄儿。京城里这些权贵亲戚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我若也装聋作哑,和那些碌碌无为的庸官有什么区别?”

“你不怕蹇硕明日便让你丢官?”

“丢便丢。”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烧,“大不了回谯县去。但我阿瞒做过的事,绝不后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牢牢地扎了根。

四年前他递给我那碗羊肉汤时,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后来他送我那幅字、手把手教我骑马、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是我的人”,我便觉得——这辈子,跟定他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我看见的不是那个谯县的世家公子,不是那个书斋里侃侃而谈的少年,不是那个马场上英姿勃发的骑手。今夜我看见的是曹操——是那个心里有一杆秤、手里有一柄剑、敢在漫天权势面前说一声“法不容情”的曹操。

这样的人,值得拿一辈子去跟。

第二日,果然闹大了。

蹇硕一大早就进了宫,在灵帝面前哭诉,说他侄儿不过是在街上与人发生口角,便被曹操无端杖责三十,至今昏迷不醒。他添油加醋,把曹操说成是一个无法无天、滥用职权的酷吏。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宦官一派群起攻击曹操,要求严惩。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太尉桥玄站了出来,当廷为曹操说了话。

“曹操依法办案,”桥玄说,“何罪之有?”

接着,司徒杨赐也附议。然后是尚书令、御史中丞,一个接一个的朝臣站出来为曹操说话。

蹇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灵帝摆了摆手,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消息传到北部尉衙门时,曹操正在翻阅案卷。他听完禀报,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桥太尉替我说话了?”他问。

“是。还有杨司徒。”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早年桥太尉便说过,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他说我曹操或许便是那个人。我当时只当他客套。如今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比我以为的还要高、还要远。

他能让当朝太尉为他说话,让三公九卿为他站台。

而我呢?

我还是那个靠他一句话才能留在京城、靠他挡在身前才能不被欺负的寒门少年。

这几年我拼命地学——经学、兵法、骑射、剑术、办事的手段、察言观色的功夫——学所有我以为能缩短差距的东西。我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比别人晚睡两个时辰,把郑先生和张先生讲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琢磨,把案卷上的公文抄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下来,我确实变了不少。那些经书我能读懂了,那些公文我能代笔了,骑在马上也不像当初那样狼狈了。

可距离呢?

距离一点都没有缩短。

因为我在跑,他也在跑。而且他跑得比我快得多。

三年前他只是一个谯县的世家少年。三年后他是洛阳北部尉,秉公执法,朝堂大佬为他说话,京城百姓私底下都在议论“曹家那个新来的北部尉真敢管”。

我以为我努力就能追上他。但我追上的,不过是他在谯县时的影子。而他已经走得更远了。

“伯澜。”

“在。”

他把一卷案卷递给我:“明日早朝后,桥太尉府上设宴,你随我同去。”

我接过案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桥太尉府上?”

“嗯。桥公邀我去,说是要介绍几位朝中的长辈。你跟着我,做个伴。”

做个伴。

这三个字,和四年前在谯县书斋里那句“你以后就跟着我了”一样随意,一样自然。可我听在耳中,依然会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好。”我说。

然后我低下头,翻开案卷,开始抄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但我握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和昨晚他按在剑柄上时一样。

只是——他按剑是为了护着心里那杆秤。

而我握笔,是为了压住心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和四年前一样。

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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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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