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纪葑橍手中的汤匙翻搅,面前的汤上荡漾开涟漪,他没什么胃口。历暮橙在厨房里哼着不成名的小调,早上的汤是他熬的,锅里还剩下大半。
纪葑橍一想到今天就要调转去分公司,有点紧张,又有点退缩。紧张是因为历暮橙,不知道他是否察觉自己的安排,不过自己从来没透露过关于公司里的事,他应该不清楚。退缩是因为即将离开历暮橙,开启新的生活,他没什么信心能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但照顾好自己还是绰绰有余。
出门前,纪葑橍和历暮橙打过招呼,说自己没什么胃口就不吃早饭了。历暮橙没说什么,看着他叫他路上小心。
坐出租车到达分公司,交接好材料,纪葑橍坐在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工位上,神情涣散看着电脑屏幕。接下来该做的,是度过这一天。
晚上,纪葑橍根据导航走向离分公司不远的公寓。历暮橙准时在下班时间发来微信询问,拨打近十个电话,纪葑橍都选择了无视。最后,纪葑橍拉黑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
躺在新铺好的被褥上,有点凉,自己的体温还没有温暖这方天地。纪葑橍看着列表寥寥无几的好友,同事,老板,不知道是否被删除的陌生朋友,唯一的置顶此时躺在黑名单中。
上方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点进去,只有一句话:“我需要你。”再无下文。纪葑橍听天由命般叹了口气,单手覆盖住双眼,熄灭屏幕,任由昏沉的意识将自己拉入梦境。
一个月过去了,其间纪葑橍无时无刻提醒自己,别在关心那个人的事了,既然想好重新开始,就要彻底抛弃过去的一切。
纪葑橍依旧在用冷漠向历暮橙宣告自己无声的抗诉,希望对方别再纠缠。历暮橙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再后来也没有过多消息,纪葑橍忍不住看向信息框,还停留在前几天叮嘱自己好好吃饭,以及最后一句“晚安”。
或许他放弃了,知难而退,不管是人是鬼总会明白这个道理。
夜晚,他背着黑色背包走在人行道,这些天回公寓的路他都摸清楚了,还知道几条近道,不需要导航的引导了。他打字回复几个同事的消息。路旁街灯有些陈旧,显得光昏黄阴暗,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老旧公寓没有电梯,幸好住的楼层也不高,就在五楼。每一层的灯,随着人行走的声音亮起而后熄灭,因年久失修,纪葑橍尽量踏步令灯忽闪,好让自己能借助微弱灯光看清脚下的台阶。
突然,他注意到下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个比他稍弱些的脚步。应该是同一楼的租客,毕竟自己已经让这一层的灯光亮起,楼下多少也能看清些。手机里的消息通知销声匿迹,纪葑橍垂下手抬头,面前是三号牌。他已经走到三楼了。二楼的灯亮起,那个人似乎还未停下脚步。
“啪嗒”四楼的灯些许敏锐,晃的纪葑橍眼神刺痛一瞬,他扶着栏杆站在第四层。三楼的灯亮了,对方发出比刚才更沉重的呼吸声,纪葑橍注意到了,对方还在走动。
纪葑橍莫名感觉有点心慌,心跳加速。不对,好像从进入这栋楼后,他的心跳就在加快,按照目前“扑通扑通”的频率,楼下那个人的脚步似乎也在变快。
纪葑橍甩甩脑袋,让自己别胡思乱想,稍微加速上到五楼。
走到一半,昏暗灯光直直射下,五楼与四楼光影闪烁交叠处,纪葑橍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黑暗中只有一双异常闪烁明亮,炳如日星的眸子。
“历…历暮橙?”纪葑橍几乎是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
那个身影一顿,连带那双眼睛划破寂静黑夜,狂奔上来。同一瞬间,纪葑橍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直奔自己房门前插入早就紧抓在手里的钥匙。可是太晚了。
历暮橙已经抓住纪葑橍正在开门那只手的手腕。
楼道的园灯发狂似的扑闪,历暮橙身后的影子拉长,在昏黄交替的光影间不断变换,张牙舞爪挥舞的触手、无数猩红瞳孔、荆棘攀附缠绕全身。眨眼间,消失不见,眼前是撕破伪装的面孔。
一只手掐住纪葑橍下颚,断续的音节卡在喉间,那只手冰凉的不正常。
历暮橙控制他的手腕,钥匙插入锁孔扭动,鬼魅如风的身影将他带入房间,关上门。
“唔…”纪葑橍跌坐在地,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刚刚被扼制的力道还心有余悸。
他没敢抬头看对方,克制住慌乱,将头埋在腿间。看来是不打算解释自己逃跑的行为了。
历暮橙蹲下身,看着纪葑橍,缓缓开口:“对不起。”
“刚刚太着急了,怕你见到我会尖叫,吸引别人过来。我这副样子,不能被外人看到。”
“痛吗?”历暮橙交叠双手,无措的不知道该放哪里,“我已经在学了,怎么控制身体,可是有时候会不听使唤。”他的那双手,青筋蔓延,惨白的像是浸泡在月光里。
“我……还好。你怎么找到我的?”纪葑橍放低声音,选择看着自己的手指,回复他。
“额……我一直知道你住在这。”
“知道你还不接受,所以这一个月都没来找你。”历暮橙俯下身,跪在地面,倾身靠近纪葑橍,慢慢挪动,生怕不小心把他吓跑。
“可是,可是我忍不住了。我好想见你,好想看着你。不知道怎么了,身体不受控制,大脑止不住的想你,每一处细胞都在诉说想要和你待在一起。”他语无伦次,双手微微颤动,呼出的气体消散在空中,只剩下袅袅寒气。
“我需要你。”亲口说出的这句话,与手机内灰色的信息框相连,面前的男人像是病了,病的无可救药,只能抓住纪葑橍缓解浑身的疼痛。
历暮橙的指尖覆盖在纪葑橍蜷缩的双膝上,温柔试探地触碰着。他撑不住了,没有纪葑橍,他就是一具疯掉的空壳、漫无目的在荒野飘荡的枯草、躺在棺材里冰冷无神的干尸,空洞地望着整个世界成为自己雕刻精致的墓碑。
“唔…对不起…不能没有你,对不起,我会学的,你觉得有什么不好,我都会改,我想和你在一起……”历暮橙再也无法克制,近乎是呜咽出声,从喉间挤出几句话,神情恍惚,身体颤抖的愈发厉害。
纪葑橍甚至感受到,膝盖上的手,冷的渗入骨髓,仿佛穿透薄薄的布料与自己肌肤相贴。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纪葑橍觉得,现在的历暮橙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被他抛弃了,开始学着怎么变乖讨他喜欢。
历暮橙哭了,抽抽嗒嗒的,连哭泣都不习惯,弄的喘不上气。忽然,他被人拉入怀里,张开的双臂揽住他,意识浸入温暖,他留恋地钻入那个怀抱,抱住那个人的腰。尽管自己体格较大纪葑橍不能完全环抱他,显得有些滑稽,他还是不愿意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