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后，历暮橙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接纪葑橍下班，尽管纪葑橍说他跑来跑去太麻烦，让他不用来了，但每晚从公司出来，纪葑橍还是能看到熟悉的人站在那，有时手上会提着一盒小蛋糕，或者一个冰激凌等着他。
就这样，大半年过去，生活平淡的流逝着。
某天晚上，纪葑橍放下书，关掉床头柜上的台灯，不经意对身旁的历暮橙说道：“我觉得你离职后变化真的好大，虽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怎么笑。”
夜深后，历暮橙在孤寂中看着天花板，月光若隐若现映射他苍白的脸。
纪葑橍说的对，他是变了，但有一点错了，历暮橙的变化是在他失踪回来那天后。
借着月光，历暮橙转过头，看向纪葑橍安静的睡颜，嘴角扯动，他摸向自己的脸，发现自己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纪葑橍终于迎来自己的休假，历暮橙和他商量出去玩，于是两人收拾好行李，由历暮橙开新买的车载两人来到海边。
入住的酒店就在海边，还能看到海景。和历暮橙站在海边，纪葑橍有一瞬间感觉不太真实，总会莫名回想起过去的那几年。他的生活从小就是孤独无声的，他在漫长无聊的生活中煎熬到唯一爱他的亲人离世，从那开始，直到和历暮橙在一起之后，他的生活才有一点活人气息。
尽管那几年，历暮橙好像并不在意和谁在一起，纪葑橍追求了他一段时间他就答应了。即使同居后，也是若即若离，历暮橙的沉默让纪葑橍觉得，这个人顺从了自身的性取向，但也只是顺从，不会再踏出一步，维持这般循规蹈矩的生活。潜移默化中，纪葑橍接受了这种相处方式。
或许他也不再奢求会有人会热烈的爱他。
毕竟连他自己的亲人都做不到。
纪葑橍吹着海风，坐在沙滩上，直到傍晚。
白天逛了好久，纪葑橍有点累了，见太阳快落下就回酒店了。
到房间门口，纪葑橍本想拿房卡刷门进去，结果房门虚掩着并没关上。他走进去，发现走廊没开灯，只有床旁边散落壁灯的微光。他奇怪历暮橙怎么不开灯，是已经睡了吗。
地毯很厚，纪葑橍走近床边没发出任何声息。
他看到历暮橙穿着浴袍站在床头一动不动。旁边的垃圾桶内塞满了什么东西。
历暮橙好像察觉了什么，转过头。
纪葑橍呆住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纪葑橍清晰地看到历暮橙嘴角留下暗红色的血，右手变得不正常，准确来说是变得不像人的手，掌心摊放的纸巾已经被暗红粘稠的血浸染，垃圾桶内全是沾染血色的纸。
纪葑橍完全被吓傻了，他第一反应是问他：“你……你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要去医院吗？”
历暮橙看到他走近也没反应过来，瞳孔皱缩，嘴角的血抑制不住地顺下巴流下。
僵持了一会，历暮橙莫名笑了。他把纸巾揉成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绕过纪葑橍将门关上，扭动锁扣。
“其实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只不过没想好要在什么时候说这件事。”历暮橙开口，纪葑橍才发现他尖利的牙齿，和脖子处黧黑可怖的淤痕。
纪葑橍吓得腿都软了，忍不住瘫坐在地，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真的没事吗……”
“不用担心，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纪葑橍更觉得莫名其妙，这人不是还站在自己面前吗，怎么就死了。
“我不是历暮橙，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安静听我说完。”
“半年前的那次失踪，我，不对，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人，你认识的那个历暮橙上吊自杀了。”
“他一直没告诉你，他还有个母亲在那段时间病重离世。从前没日没夜的工作赚钱就是为了给他妈妈治病，结果他妈妈还是走了。”
“他的童年遭受过许多创伤，他妈妈的离世也让他无法接受。他明白自己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和你在一起，重新生活下去，所以他离开了。切断所有和你的联系，独自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寻死。”
闻言纪葑橍浑身颤抖一瞬。历暮橙没回来的那晚，他还以为是太忙了在加班，一遍又一遍拨打他的电话，愣愣地听着那头的忙音。以历暮橙的性格有事情也不会说，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纪葑橍这么想。
“而我呢，是山野间诞生的鬼，观察形形色色的人。我渴望成为人，去感受世间的一切，所以我找上了他。他强烈的、想要死亡的念头吸引了我。在他死后，我占据了他的身体，同时，我继承了他所有的记忆，还有那间公寓和财产。”
“通过记忆，我知道他还有个恋人，所以我回来了，在你身边学习、感受这个人的生活。”
逃跑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放大，纪葑橍用仅剩的力气撑起自己，正面能跑出去的路被锁上了，他努力向后挪动，靠近阳台，想找机会从阳台翻出去。
他蓄力翻身，扑向阳台门。历暮橙早就发现他的小动作，松垮的浴袍下钻出几条如同蛇一般蜿蜒曲折的触手，缠绕上纪葑橍的脚踝将他拖回来。黑色触手弯曲勒紧，掀开纪葑橍的内衬环绕住他的腰，双腿沾染黑色物质，像是粘液在触手边晕染。手腕和双腿都被禁锢，喉咙苦涩嘶哑，惶恐中想要尖叫，却被一双手捂住。
身后的阴影笼罩纪葑橍全身，不仅是躯体被牵扯，他的灵魂好像也驻足于此，无法逃离。
“活了几百年，一开始我只觉得人类的感情无聊、乏味，原本是想在你那呆一段时间，然后把你吃了，我再离开。”
“不过，我好像受到这个人记忆的影响。在你身边还挺有意思的，人有趣的方面，不仅是这副躯壳，还有那些飘渺的情感。最后，我选择留下。”
历暮橙的触手将纪葑橍翻过身，面对着自己，手指探入他的口腔，堵住呜咽声音。纪葑橍感到骨节分明的手黏腻滑动，害怕和恐惧不断压制着自己，连喘息都变得奢侈。
“这段时间，我一直努力维持正常人的模样，没有完全和这副身体融合。现在，我不想坚持了。”
“过去的死亡和痛苦一直氤氲在躯体内，也在折磨我，但我不在乎。我要的是和这些苦楚彻底相融，以我真正的样子，站在你面前。”
历暮橙单手擦拭嘴角流干的血，漆黑的、毫无光点的瞳孔放大，黑色物质从指尖流淌蔓延，形成修长的爪子，直至覆盖整个小臂。
面容逐渐改变，失去弹性的皮肤化为惨白深邃的五官，身形更加高大，长发散落在肩头。
历暮橙抽出的手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银丝，化为爪子，掐住纪葑橍下颚，迫使他看向自己，微笑着：“忘记那张脸，现在起，记住在你身边的人是谁，好么。”
他感受到纪葑橍的颤抖，渗出的冷汗，他的恐惧害怕在自己眼中无影遁形。
他想要纪葑橍真正看见他。
“所以…你…不是他…”纪葑橍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不该说这种话的。
历暮橙挑眉，松开他的下巴起身。那几根触手轻松提起纪葑橍，把他丢到床上。
一阵头晕目眩后，纪葑橍还想翻身爬下床，可历暮橙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他乌黑的双手强硬挤进纪葑橍手指间，十指相扣。触手扭曲变形成爪子，在身上轻轻划过，衣物被撕烂褪去，像在剖开礼品包装盒，而纪葑橍作为礼物随即一览无余展示在历暮橙面前。
纪葑橍的唇被堵住，对方异常滑腻的长舌深入口腔，似乎要直捅喉咙。强烈的异物感让他无法吞咽的涎水顺嘴角流下，沾染历暮橙唇瓣，浸湿两人舌尖。历暮橙漫不经心品味着这块糕点，不用再担心他会离开。
松开一只手，身下人刚想反抗又被触手桎梏，动弹不得。那只爪子从喉结游离至小腹，顺流而下，勾住最后一道屏障，缓慢褪至纪葑橍大腿处。夜晚微凉的空气刺激到纪葑橍，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更多触手凑近、触碰纪葑橍的身体，好像是因为兴奋，不仅仅有黏腻，还有温热颤动的触感。
历暮橙索性也脱掉浴袍丢在一边。纪葑橍因为嘴巴被堵住喘不上气，只能“唔唔”拼命表示抗议。历暮橙见状，饶有趣味松开了嘴，细长的舌尖舔舐挂在嘴边的津液回味。
“呵，额……放开我。”纪葑橍好不容易缓过来，如此骇人的场景在他面前，他只想把那些恶心的触手踹开。
“别这么凶嘛，我也想要你接受我。”历暮橙说着，手上力道大了些压制他正在的动作，触手越缠越紧，纪葑橍消瘦的大腿勒出肉感。
纪葑橍脸都青了。如果面前是真正的历暮橙他还能接受，已经是恋人了做这种事也正常。可是现在，眼前是一个非人的怪物，而且精神不太稳定，还伸出那么多恶心的触手控制着自己。
更何况纪葑橍内心怕的要命，这个怪物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一个大男人提起来，万一一不小心反抗过度，他不耐烦了，直接把自己杀了怎么办？
“我们，先冷静一下行不行？没必要做这种事。”纪葑橍试图讲道理。
“为什么？我现在是你名正言顺的恋人。”历暮橙歪头故作不解，“恋人之间做这种事很正常吧？”
“是…是正常，可是你根本就不是他。”纪葑橍简直要被气笑了，“你骗了我这么久，这么多天，我真的一点都没发现……不对，我发现了你不正常。那段时间你对我好，好的过分，做了那么多和以前不一样的事：辞掉工作，接我下班，还做饭。我发现你变化这么大甚至速度快到不正常的地步，但我却理所应当的接受了？！”纪葑橍越说越忍受不了，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历暮橙心情状态的不对，没有真正去深挖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痛苦，甚至连他还有一间公寓都不知道，以至于他刚失踪那几天自己根本毫无头绪能去哪里找他。
如果……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发现问题，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被一个冒牌货给骗了，他还没有指出问题，怎么口口声声说爱历暮橙，之前怎么还有脸要求历暮橙向自己表达爱的？
纪葑橍简直崩溃，过去那几年直到现在原来从未改变，他和历暮橙之间还是虚无的，淡漠的，直到历暮橙死，他们也从未敞开心扉。
纪葑橍无法再控制情绪，哽咽着怒吼着哭出来。那些一股脑的委屈，痛苦，胆怯，恐慌，如同洪水泛滥迸发出来，而在几天前，他还以为他们都变了。原来不是变了，是直接换了个“人”。
历暮橙看懵了，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哭了。他看出纪葑橍不对劲，把触手和爪子收了回去，环抱住他带进怀里，“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还以为这样子我们能更进一步，你要是讨厌的话，我之后不露出来那些东西了…”
纪葑橍没理他，还在他臂弯里挣扎，拳打脚踢，奈何这个大一号的人肉沙袋太抗揍，纪葑橍哭累了打累了还是没逃出这个怀抱。
双方各退一步，纪葑橍也不执着于逃跑了，还是跟历暮橙躺在一张床上，毕竟海边离家这么远，他再跑能跑到哪里去呢。
历暮橙不用睡觉，他就这样躺在那，感受那个离他很远很远的小人，躲在被子里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离开纪葑橍，他身上的暖流也冷了下去，除了会动，他的身体和尸体有什么区别。
他太急于抓住纪葑橍占为己有。意识驱动他，在死亡的冰天雪地中，守住唯一能温暖他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