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马儿重重扑跪在地,侧身撞到了坚硬的路石,屈着本就在日夜兼行下不堪重负的马蹄,发出了无力的嚎叫。
季茴自然也重重地摔了出去,疼得直吸气。
她撑起身子,咬着牙对着后面的人大喊:“小心!”
可惜为时已晚,季茴摔出去的时候,出于担心,所有人都本能地加速向前。
所以一个接一个被绊倒,痛呼声、撞击声接连不断。
两边的树木间低低拉起的一根绳索在撂倒一帮人后□□不倒,只因余震而微微晃动,似是在嘲笑人类的自大和脆弱。
在意识到危险时,沈修远第一时间就跳上了昭阳的马,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滚落在地时也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没让她伤到一分一毫。
“拔剑!”
谁能料到,文采斐然以诗歌闻名朝野的状元郎竟也在这段时日里学会了握剑,会不顾伤势将声名狼藉的昭阳公主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唰——。侍卫们纷纷拔剑,大家聚拢到一起,将后背交给对方。
为了早日到达兰邦,他们轻车简行,虽只带了六名侍卫,但个个都是好手。
此时个个都屏气凝神,用鹰般锐利的双眼观察着四周。
哗啦——,是繁密枝叶被拂动的声音。
侍卫们耳尖微动,大喝一声“上面”便举剑向上。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巨大紧密的绳网从天而降,把所有人都罩住了。
待回过神,每人颈边都架着一柄长剑。
——
九人面前均怼着闪烁着寒光的利剑,不远处架着黑黢黢的箭头。
眼下全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只能任由粗糙的绳索反绑住双手。
“疼死了,真野蛮......”昭阳转动着被绑地极不舒适的手腕,嘴里还在低声抱怨,被季茴使了个眼神才悻悻住口。
对方足有近二十人,粗衣短打,手中武器各异,武功可能没有多高,但定已在此处守株待兔多时。
不过两国边境,责任归属不清,确常有贼寇出没。
沈修远微微挪动身子,挡在昭阳前面一些,清了清嗓子,打算试一下怀柔政策:
“诸位好汉,我等只是经过此地,若有打扰深感抱歉。如果是为财,大可放我们离开,自有重谢。”
“呵。”为首的青衣男子三角眼,吊梢眉,面不改色地嗤笑出声,拄着剑柄,眼神中透露着疯狂的快意。
“我们不为财,不为色,只想取命。”
“你们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说罢一挥手,三个手持大刀的青年冷着脸朝季茴她们逼近。
“柳善明!”季茴蓦地大喊出声,果然观察到了青衣男子眼神松动了一瞬。
“柳善明承诺你们什么了?你们别被他骗了!”
许一灵告诉过季茴,柳善明还笼络了许多凡人心甘情愿为他做事,想来这便是了。
许是听到她说柳善明的坏话,其中一位青年快步上前,向着她横眉怒目,作势要抬手掌掴她,吓得季茴往沈修远身边瑟缩了一下。
没人看到,季茴打开了戒指的机关,露出了尖锐碎刃,正一下一下割着沈修远手腕的绳索。
沈修远身子只僵住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常,彬彬有礼地询问,温润嗓音如泉水叮咚,令人难生提防。
“还请好汉心善告知,让我等死也死个明白。”
“哈哈哈,有意思。”说实话,他们的临危不乱青衣男子是欣赏的,他们也没做错什么,可惜为了大业,不得不......
“无需什么承诺,是我们自愿的。天地崩坏,众生皆苦,你们死了,天下便能乱得更快些。不得毁灭,何以重塑?你们的死,也算死得其所。”
若堂堂一国公主、郡主、重臣统统消失,大景必会向后夏发难,又因即将入境兰邦,兰邦亦无法独善其身。
好毒的离间计!
昭阳闻得这番论调,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
“你们是傻子吗?这种话也信?”
“这个臭娘们儿话真多,老子先宰了她!”对方走出一个头矮小的中年汉子,面露狰狞,挥着斧头就要朝着昭阳而去。
“跑!”
季茴低声喝道,并将昭阳往沈修远怀中一推,而后对着这群深信柳善明毁灭论的信众掷去一枚弹丸,便朝反方向撒腿就跑。
瞬间众人便被黄绿色的浓厚烟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还有刺激性气味,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小鲁班做的烟雾弹,逃命佳品。
“咳咳咳,呛死了,幸好跑得快,不然得被毒死。”季茴是和沈修远他俩分开跑的,也辨不清方向,只朝着远处一个劲地逃。
但毕竟不会武功,体力有限,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雪上加霜的是,前面是悬崖,季茴差点因惯性冲下去,急急停住时不慎崴了脚,跌坐在地。
追来的有三四个人,为首的黑衣男子脸上有条刀疤,上前便是抓住季茴的乌发,“啪”一声,季茴被打地偏过头去,左脸是鲜艳的掌印。
“臭婊子!敢耍花样!得,老子先把你办了,再送你去见阎王。”
其他人亦是猥琐的表情和轻佻的大笑:“好啊老赵,我说呢,从没见你那么积极。”
“行,就让老赵第一个!”
季茴啐了口嘴里的血水,用手背一抹嘴角,冷冷地看着几人令人作呕的表情。
口口声声为了所谓的新世界,不过是没有脑子只有一己私欲的从众。
她往后一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落入他们手里,必死无疑。倒不如跳下去,说不定能抓住繁茂的树枝,尚有一线生机。
如是想着,季茴便一跃而下,让已解开衣裳朝她扑来的刀疤男差点也一个趔趄掉下崖去。
尽管告诉自己要睁眼,看见树就抓住。但当坠落的一刻真正来临,空前的恐惧席卷全身,季茴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迎面的风刃将本就火辣辣的脸刮得更疼了。
唉,要是摔成烂泥,肯定又疼又丑吧。
如是想着,下坠感却停止了,季茴感觉自己被温柔地捞了起来,被吹得麻木的脸庞也靠上了一堵软墙。
她不敢相信地睁开眼,是一片雪白,再抬眼向上看,是在心中刻画了无数遍的坚毅的下巴,挺直的鼻梁,还有......眼下小小的泪痣。
扑通扑通,分不清是谁的急剧的心跳。
她希望这座山高一点,再高一点,哪怕这是梦,也可以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但现实是,没几息楚绥之就揽着她回到了崖上。
一落地,楚绥之便立马往后退了几步。
是很礼貌的距离啊。
季茴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白色衣摆和雪色鞋靴,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多谢楚仙长再次搭救。”她微微屈膝,低声道谢。
她一直低着头,所以没看见楚绥之黏在她侧脸上的灼热视线。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眼前这位见过一次的姑娘发髻散乱,掉落的鬓发下,莹白的肌肤上是鲜红的掌印,嘴角也略有淤肿,看的他心头很不畅快。
二人都没发现,楚绥之的眼越来越深邃,浓得像墨一般化不开。他犹豫半晌,还是对着低着头不看他的季茴干涩出声:
“你的脸......还好么。”
啊!自己的脸!肯定肿成猪头了,丑死了!
季茴一下慌乱起来,边侧过身,用另一边脸对着他,边整理额发把左脸再遮得严实些。
幸好此时,其他人找来,打破了二人中间尴尬的氛围,让季茴松了口气。
“茴茴!你没事吧!”
和楚绥之分头行动的许一灵,救下了昭阳和沈修远等人。
“我没事,你们怎么在这?”季茴确认昭阳和沈修远并无大碍后,感激地握住了许一灵的手,并朝她宽慰一笑。
嘶,扯到嘴角了,有点疼。
“我们也要前往兰邦。多亏了绥之的渊鸣,察觉到异样,我们才能及时救下诸位。”
女声轻柔悦耳,娓娓道来,不卑不亢。
季茴这才注意到,楚绥之身边立了一位紫衣少女,身材高挑,体态婀娜,一双笑眼熠熠生辉,说是一句绝世佳人也不为过。更难得的是气质出尘脱俗,是如出水芙蓉般只可远观的美。
她离楚绥之很近,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情意,鬓边的桃花更给绝色少女增添了几分魅色。
不得不说,她和楚绥之站在一起,很配。
而且,她叫他“绥之”。
自己都没那么叫过他呢......
季茴垂下眼眸,极力忍住眼里的酸涩和双手的颤抖,不想在这时候出丑。
所以等她调整好心态,众人已决定同行。
“多谢几位仙长愿意护送我们。”
为了节约时间,沈修远安排侍卫们下山,找到马匹再到兰邦与他们会合。
楚绥之三人有三匹马,季茴她们也是三个人,所以需要二人共乘一匹。
紫衣女子看出了昭阳与沈修远的关系,主动提出把自己的马让给二人。
“沈大人和公主便骑我的马吧,一灵带着郡主。”
她微微咬唇,看向楚绥之,面上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羞涩,但更多的是期待。
“绥之,我就只能借用一下你的马了,可以么?”
闻言,季茴再也按捺不住,看向楚绥之。
他依旧是薄唇轻抿,云淡风轻的模样,似是没听到,又似是在思考,但至少......没拒绝。
季茴看到他启唇欲要回答,突然不想看不想听了,收回视线,低着头,无力扯扯嘴角,还是很疼,而且有点苦。
他那么顾全大局的人,肯定会答应的吧。
自己是在期待什么......
“不行!”
是来自两个人异口同声的拒绝,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