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林城到边军驻地的道路用水泥重新修缮过,马车行在路上十分平稳。
颜希悦望着轻微晃动的车帘出神,脑中思绪纷杂。
“夫人,我们到了。”车队停下,刘师傅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颜希悦深吸一口气,手伸向门帘,却在触碰到的下一秒又收了回来。
无论方才在心里演练过多少遍再见时的情景,真到了快要与祁宴见面的时候,她仍仿佛有丝近乡情怯之感。
想到当初自己信誓旦旦地对祁宴说的什么只把他当兄长的话,颜希悦就想扶额。
但一直如此优柔寡断的反而不像自己了,颜希悦定了定神,重新伸手。
车门帘却先她一步被从外面掀开。
先前在心中打的各种腹稿一下子全被忘到了脑后。
颜希悦定定地看着半截上身探入车厢的人影,忽而伸出双手捧住了那张潦草了一些,却不减原先俊美的脸。
“我的阿宴哥哥怎么瘦了,还变黑了一点。”
祁宴本欲出口的话顿住,一下整个人进入车厢,车帘在他身后闭合。
看守在驻地门口的几位军士与刘师傅面面相觑。
对于颜希悦的情绪变化,祁宴总能很敏锐地感知到。
他试探性地将手覆在了颜希悦的手背上,见她没有要抽离的意思,反而眼角眉梢都透出笑意地看着他。
巨大惊喜自祁宴心中升起,另他不敢置信,害怕是自己感觉出错。
于是他开口,声音都带着些哑。
“若是我变得不好看了,阿悦还会喜欢吗?”
颜希悦抿了下唇,顾不得自己脸上泛起的热意。
她有一些好笑,又有些心疼,道:“就算你头发白了,脸上都长皱纹了,也永远是我的阿宴哥哥。”
说着她手上稍微用力,捏了捏祁宴俊美的脸皮。
“但是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亦如此,等到一切结束,让我给这张脸好好做做保养,那我就更喜欢了。”
马车门帘重新从内掀开,祁宴对上外面刘师傅欣慰的眼神,躁动欣喜的情绪终于稍稍压下,面上重新恢复沉稳。
祁宴温和又暗含一丝愉悦地冲刘师傅笑笑,招呼跟他一起来接人的兵士带路,将车队领进驻地内。
刘师傅带着其他人将物资送去灶火房那边清点入库。
物资里面有颜希悦在确定探望时间后,安排人在动身前夜准备的新鲜蔬菜和肉类,需要尽快处理。
颜希悦则是跟着祁宴去拜见霍将军。
霍将军看起来三十来岁,颇为肃穆,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但霍行峰其人私下里还算随和,尤其对小辈多有关照。
当今圣上登基不过五六载,先皇在世时,忌惮霍家功高盖主。
彼时霍家嫡女为太子妃,长子之女与当时的丞相之孙定下婚约。
霍行峰大哥早已战死沙场,只留下了这一个独女,其与杨家小辈是因两情相悦而订婚。
当时霍行峰因常年在外征战,本就耽误了婚事。
后他被派往南边平乱,战时受了些伤,为保霍家往后安稳,他便索性顺势让人传出,他因伤往后难有子嗣的消息。
是以霍行峰至今未有婚配,又因常年待在军中,身上气势慑人,外人便皆以为他很是冷硬不近人情。
颜希悦与祁宴一同行礼,拜见霍将军。
霍行峰虽面上仍是一派严肃的样子,语气却挺温和地同他们打过招呼。
又对颜希悦道:“此番你有心了,我代营中将士道声谢。”
先不说因为军饷有限,边关军中将士们虽不至于吃不饱饭,但也仅此而已了,就这还是在有休战时军士们自行种地补充军粮的情况下。
就说颜希悦送来的那些药物等,尤其是那等用以清洗伤口的极烈烈酒,与使高烧伤患退烧的“消炎药”。
他手中虽也有类似效用的药物,但那些药物所用药材极为珍贵,他能得到的药物数量稀少,对整个军营来说杯水车薪。
现在有了颜希悦送来这些药品,就能使往后许多受伤的军士免于丧命。
颜希悦有些惭愧道:“晚辈也只是想为保护大衍出一份力,虽不能与夫君一样亲上战场,但好在家中还算有些积蓄,便略出些绵薄之力罢了。”
颜希悦是真的惭愧,酒精清洗伤口还是太刺激了,若是创口面积大些,光是消毒就要去掉患者半条命。
可碘伏她做不出来,草药配方的消毒水,对上古代刀伤箭伤,作用还是弱了些。
霍行峰观她神色不似作伪,面上神情更柔和了一些,再与两人交谈一番。
在两人告辞之际,他对颜希悦道:“往后休战时若还想过来看望宴小子,只管同敬之提就是。”
虽说按理来说,军士家属频繁出入军队驻地并不合规矩。
但若是这位家属来时偶尔会给将士们带点菜肉打打牙祭,那军中上下就没什么人会在意这所谓的“规矩”了。
霍将军虽没这个意思,但颜希悦却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从霍将军住处出来时,天色还早,离午饭还有一些时间,颜希悦他们一行人可以到下午再走。
刘师傅与其他被带来的家丁不敢乱走,就留在了灶火房帮忙。
颜希悦跟着祁宴在驻地里转悠了一圈,把能去的地方都转了一遍。
其中在转到安置伤兵的地方时,有些伤患已经用上了颜希悦送来的药物。
那些伤势较重还无法移动的伤兵们,明明稍微动一下就有可能让伤口重新崩裂,却还是在得知她到来的时候忍着疼痛想起身同她道谢。
最后还是被祁宴,军医和其他伤势较轻的战友给按了下去。
他们很多人都还很年轻,颜希悦问过后才知道他们中最小的不过才十六岁,在她眼中还是个中学生的年纪,却已经上过战场了。
回去祁宴住处的路上,颜希悦两人都有些沉默。
祁宴因着需要独立的空间制作沙盘,研究武器改良,是以得到了单独的住处。
灶火房那边特意派了个小兵过来,给他二人将午饭送了过来。
趁着祁宴将饭菜摆上桌的期间,颜希悦在他的住处里四处看了看,瞧见那些仔细放置的武器零件,又翻了翻书桌上的一叠图纸,心中就有了些数。
她转过身冲祁宴一笑,“先吃饭吧。”
饭后颜希悦取来她来之前准备的一匣子图纸。
“来之前我问过杨县令,如今军中弓箭大概的射程。”
普通的弓箭射程最多只有百米,而且距离越远准头越低。
射程更远的硬弓就不是一般人的臂力能够拉开的了。
祁宴这些时日在研究的就是如何帮助提弓箭手准头,提升射程,以及改良军中目前比较粗陋的投石车。
颜希悦在他们家开的工厂里用上了很多省力的机关器械,还让人制作了不少如小型□□那类用以防身的小东西。
祁宴看得多了,从前不理解的地方还有颜希悦给他解释,让他懂得了许多物理方面的知识。
是以进了军营,接触到军中所用武器,他自然而然就知道能往什么方向改良。
颜希悦拿出的这些图纸,皆是她上辈子为了拍视频研究过,在没有现代科技帮助的情况下能制作出来的,最好的冷兵器武器。
原本来之前她还在想手上这些图纸该如何合理的拿到霍将军面前,但现在既然祁宴已经在做武器改良的事,那大可以直接交给他,让他慢慢来。
下午剩下的时间,颜希悦没再出去参观,而是留在祁宴这边和他一起研究,如何参照这些图纸改良提升军中现有武器的威力。
颜希悦虽说能画出这些武器图纸,但实际上她上辈子拍视频的时候,只真正上手制作过几样威力不算大的小东西。
古代毕竟条件有限,图纸上的这些武器真正做出来的威力如何,还要靠祁宴在军中复刻出来后,慢慢调整测试才能知道。
沉迷武器改良的颜希悦直到刘师傅找过来,才猛然意识到,她与阿宴才刚刚互通心意,就又要分别了。
想到这大半个白日,上午她与祁宴在驻地转悠未能独处,下午明明只有他们两人待在一起,她却一心只扑在武器图纸与祁宴这边的改良的半成品上。
如今她还记得的那些知识已同祁宴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得靠他自己与工兵同僚实验研究了。
颜希悦看了看外面天色,又问刘师傅:“现在大概是什么时辰?”
刘师傅显然进来之前已经看过,答道:“约莫刚过未时,已至申时了。”
颜希悦颔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赶回城内所需的时间,让刘师傅稍等一等,然后就拉着祁宴进了里间他的卧房。
祁宴被心上人牵着走,极力稳住心绪才没使脚下步子踉跄。
房门闭合的瞬间,他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震得他耳中嗡嗡。
颜希悦见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原本心中的那丝羞赧忽而消散,起了一些调笑的心思。
她红唇勾起,眉眼带笑的凑近,伸手勾住了祁宴的脖颈,抬眸看着他,虽未言语,动作、眼神却已是暗示。
祁宴仿佛是受到了蛊惑,又像是终于情难自已,缓缓低下头。
颜希悦未有丝毫闪躲,于是祁宴终于得偿所愿,珍而重之的在她唇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