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局势日渐紧张,战事再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
边境村庄的百姓皆已撤入城内,被早有准备的杨县令妥善安排。
颜希悦将何老大夫送入军中帮忙,老大夫将那些外科技术传授给军中原有军医,同时也不吝将自家祖传的医术拿出与霍将军身边的老御医互相探讨,教导其他人。
何缙则留在庄子上继续教导何老收下的那些学徒,同时带领他们源源不断制药。
先前杨亦舟不会将一些隐秘的情报告诉颜希悦他们。
但此一时彼一时,祁宴做武器改良已有成效,如今正在军中主导研制新武器,且他于军事指挥上也很有才学,很受霍将军看中。
颜希悦身为他的夫人,又常往军中捐赠物资,颇有贡献,有些消息便能稍微透露给她。
当下里民间仍以为蛮族处于夺位的内乱之中,自顾不暇,战事持续不了多久。
然而实际上蛮族老单于已死。
大衍密探拼死送出情报,老单于最小的儿子能力出众,手段酷烈,早已暗中收服最厉害的几大部族。
小王子手刃老单于与不服他的兄长上位,其他依附于他们的部族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蛮族为压下内乱,也因新任单于野心勃勃,对中原早已虎视眈眈,此战必定持久。
今年的冬日严寒依旧,蛮族却不肯停下意图侵略的脚步,大衍兵士不得不顶着酷寒上前线抵御入侵。
延边城作为中原第一道防线,一但边军选择退守,延边城或将再无安宁。
粮商早已不敢北上,粮价终于再也压不下去,城内乱象渐起。
颜希悦与杨亦舟、吴老大等相熟之人通过气后,顶着压力在延边城扩建厂区,招募城内安置棚中一些生活难以为继的村民,以及城内部分贫苦城民。
杨亦舟组织人手,用北地特有的矮脚马拉着雪橇车,载上白驹商行最新奇紧俏的货物,运到溪城交与吴老大组织的商队。
溪城商队通过未上冻的运河,将这些货物运往江南富庶之地,换来粮食与白驹商行欠缺的原材料,由延边城的队伍运回边境。
颜希悦在延边城落户的第四年个年头,她已满了十九岁,祁宴二十岁及冠。
边关战事焦灼,祁宴随军上了前线,颜希悦拜托杨亦舟寻来的能工巧匠终于制作出足够轻巧又韧性十足的锁子甲。
颜希悦将工匠与数件成品锁子甲一同打包送到杨亦舟手上。
杨亦舟连夜派人将锁子甲送往前线,过不多时就给祁府捎回来一封家书。
颜希悦已许久没有祁宴的消息了,拿到这封家书的时候,看见封皮上的“平安”二字,当即便无知无觉落下泪来。
她珍重的揣好信件,谢过杨府来送信的随从,匆匆回屋拆开信件。
颜希悦读着读着,便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竟才发现她的阿宴哥哥这么闷骚,许多平时难以述之于口的满腔情意尽书于纸。
颜希悦细读两遍,才从那些略显肉麻的词句中提炼出几件正事。
霍将军看重祁宴,将他提为心腹,但在此之前他派人例行查探祁宴与颜希悦的背景,很快便发现了他们的身份来历有些问题。
因着对两人的信任,霍将军直接开口询问了祁宴原由。
为免被当成奸细,以及对霍将军性情的了解,祁宴已将他们的真实来历告知。
由此祁宴才知,原来二十年前他的舅舅还在世时,曾经还当过一段时间少年时期的霍将军的直系上司。
祁宴在信中表明,霍将军已让人为他们解决身份上的漏洞,帮他们弄假成真。
前线情况虽艰苦,祁宴及冠那日霍将军也带着几位心腹将领为他简单地举行了一个及冠礼。
霍将军亲自给祁宴取字为“安之”。
祁宴没有在信上明说的是,霍将军有意在战争结束后,帮他们真正举行一场婚礼。
之所以没有在信中提起,一是祁宴想等日后先亲自问一问颜希悦的意见,二是想起来阿悦曾提到过的“插旗”之说。
哪怕只有万一可能有影响,他也不希望出现意外。
颜希悦将信珍而重之地收进匣子里。
祁宴在军中凭借战功稳步提升职位,她也该开始扩大事业版图了。
从前因身份地位有限,加上颜希悦上辈子拼命卷事业,卷到最后一身病痛,这辈子就只想在小地方过养老生活。
但现在她的心上人在保家卫国,她虽不能亲自上战场与心上人并肩作战,却也能靠自己的方式持续为他提供助力。
延边城的商队再一次前往溪城交接货物时,颜希悦带着已长大成熟,经过多年培养,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丁宏跟随商队一同上路。
到了溪城后再坐上吴老大的商船南下。
跟随他们一起前往南方的,还有日用品工厂里出来的,一批无有拖累的熟练工。
颜希悦带着人在南方建厂招工,盘店,发展商行的时候,北方边境尘土飞扬,战火纷飞。
祁宴带领军备处众人做武器改良的成果斐然,数百年来让中原人闻之色变的蛮族铁骑,还未能靠近,就在数架装载了瞄准器的投石,车与实力大涨的弓兵营的手下损失惨重。
可箭矢亦有穷尽,投石车在距离近时并不好用,水泥桩陷阱只在最开始效果拔尖,绊不倒已有防备的蛮族人的双足。
蛮族为此战破釜沉舟,后方无有退路,蛮族战士反而被己方死伤众多的情况激起血性。
两军交汇,祁宴手执战旗站在停在高坡上的战车上,一手扶着架在战车车头的望远镜,一手控制着战旗随着战场的变化挥舞。
他口中时而报出各种战队的名称,旁边就有专门的兵士帮他替换手中的旗帜。
各个方位的战鼓手随着战旗的变换挥舞而擂出不同节奏的鼓声,大衍军的战阵随鼓声而变动。
双方战士们都杀红了眼,蛮族军队习惯凭借强悍的战马横冲直撞,一力降十会,而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大衍军却会下意识的跟随战鼓声行动。
当无数战马的马腿折在先前的陷阱与远程攻击中,蛮族的骑兵没了机动性极强的优势,也只不过是体型稍微健硕一些的普通步兵。
不知不觉间混乱的大战场被分割成一个个小战区,每一个小站区中的蛮族都被数倍于他们的大衍军士团团围困。
外围的蛮族战士双拳难敌四手,内围的蛮族几乎被挤压得动弹不得,就连在濒临窒息中的反击,都只会砍在己方战友身上。
前期大衍与蛮族之间的互相试探持续了数月之久,最终也最大的这一场战役却不足两日便即结束。
大衍堪称大获全胜。
当颜希悦安排好在南方的前期工作,将产业的后续打理,发展,交给丁宏。
自己带着人马护送一大批粮草,棉花,药材与经过提纯的烈酒赶回延边城时,边关大捷的战报与霍将军请命收复草原的奏折已一同递往了京城。
颜希悦赶回来得及时,一场战役打完,虽蛮族战士死伤数万,而大衍军士死亡人数不足一千,可受伤的人也有数千。
军中急需的一些北边不产的药材库存早已告急,杨亦舟正在四处收购,以及寻找可以替代的药材。
颜希悦带回来的这一批药材可谓解了军中燃眉之急,还有那些用以清洗伤口的酒精,不知使得多少伤患免于因伤口感染而丧命。
颜希悦再次借着送物资的名义前往军队驻地,终于得以与她朝思暮想,日夜担忧的阿宴相见。
许是冬日日头没那么烈,人也裹得严实,祁宴没有再被晒黑,但脸上皮肤仍是被酷烈的寒风吹得粗糙许多。
可这一次颜希悦眼中却看不见这些,她手指微颤地抚上祁宴腕上露出的雪白纱布,小心地掀开他的袖子查看。
看着他小臂上隐隐透出血迹的纱布,颜希悦眼眶有些泛红。
她将祁宴上下打量一遍,瞧他气色还行,才略微放下心来,问道:“可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祁宴收回手,放下袖子,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轻轻将颜希悦揽进怀中。
他喟叹道:“阿悦莫担心,我无事,多亏你先前送来的锁子甲,我身上只有这一处皮外伤罢了。”
事实上身为那场战役的前线指挥,蛮族人拼了命也想先将他斩于刀下。
锁子甲能抗住刀口,却挡不住刀锋砍下时的力道。
祁宴的前胸后背上有许多淤青,只是为了不让颜希悦担忧,他强忍住动作间的钝痛,没有表现出来。
为了转移颜希悦的注意力,他又开口道:“我今早刚去伤兵营换过药出来,在那里见到了小何大夫和何老后来收的那些小徒弟,还有好些不认识的大夫。”
颜希悦明白他的小心思,但知他没有大碍,就也顺着他的话语说起其他事。
“我南下之前曾问过何缙他们的意愿,然后让杨县令在需要的时候就派人接他们进营中帮忙。”
“冬日农闲,庄子上人少,何缙时不时会轮流带着那些学徒到城中医馆参与义诊,与其他医师互相学习。”
“想来你见到的那些陌生的大夫,便是城中同样受招前来充当临时军医的。”
祁宴了然,“如今伤兵营人手还算充足,药材的缺口也已补上,想来能够救下许多伤兵的性命。”
颜希悦闻言却陷入沉默,片刻后她从祁宴的怀中退出来,提起另一件事。
“你前两年同那些老农一起编撰成册,放在商行售卖的《农耕图记》销量不错,我此次南下顺路做了调研,这册图画书的作用已有了体现。”
“这一路上的村庄,凡有村民知晓并实验其中农学知识,收成时粮食的产量大多有了些提升。”
“百姓日子好了,手中有了余钱,我们的商品就会更有市场。”
“所以阿宴。”她道,“我想再建一座特殊工厂,专门招募因伤残解甲归田,却生活艰难的退伍军人。”
祁宴目光灼灼,亮得惊人,“阿悦此举大善,待到战事结束,我们再同霍将军提此事。”
“军中军饷从未充足过,霍将军带兵以来,常自掏腰包给心有牵挂的战死的士兵家中贴补钱财,接济日子艰难的伤残士兵。”
“工厂招人的事可以交给他,将军知道哪些人最需要帮助。”
霍将军送往京城的奏折还未得到回复,战事还未彻底结束,颜希悦与祁宴短暂重逢过后又要再次分离。
在送颜希悦离开驻地之前,祁宴数次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在此时就将那句“阿悦可愿与我成婚”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