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雪落无声。
许闻璟难得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置身于一片幽静的桃花林,远处有潺潺的流水声,偶尔伴着叽喳的鸟鸣,脚下是落英铺成的小径。
他缓步上前走着,发现有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似是被蛊惑,他竟往那处走了过去,却瞧见女郎戴着那支熟悉的桃花簪。
那是午后他才送给陈鸢的簪子。
疑惑间女郎已经衣袂蹁跹的朝他走来,正是陈鸢。
陈鸢穿着件藕粉色的衣裙,挽着未出阁女郎的发髻,鬓边簪着那支桃花簪,她走到他面前,垂眸羞赧地捏着衣角,怯怯道:“璟郎,你送我的簪子我很喜欢。”
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她笑得温婉,甚至比旁边的桃花还要艳。
许闻璟怔然片刻走到她面前,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拂去她肩头的桃花瓣,可忽然手顿住。
不该是这样。
哪怕没有文契束缚,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叔嫂的关系,不应如此逾矩。
陈鸢见他愣着不动,微微歪头柔声唤他:“璟郎怎么了?”
许闻璟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捻起她肩头的那片花瓣,动作熟稔的好似做过千百遍。
陈鸢低眸看见他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他唇角弯起来,握住他修长的手笑道:“你今日怎么呆呆的,是不是又读到晦涩难懂的书了。”
许闻璟下意识地双手拢住她的手,女郎的手很温暖指腹有做粗活留下的薄茧:“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陈鸢笑盈盈的拉起他的手,掌心贴在她的脸颊,“哪里奇怪,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她轻柔的声音宛若桃花瓣飘零落于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也在他心中荡起涟漪。
许闻璟敛眸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她眼中唯有他的影子,不知为何他忽然低下头,极浅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陈鸢紧闭着眼眸羽睫轻颤。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清风吹起满林的桃花。
许闻璟不自觉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桃花的香气,说不出的好闻,视线下移他瞥见她耳垂后那颗殷红的小痣,随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了怀里的人,“不对,我们不应该这样。”
陈鸢黛眉轻蹙,她娇声嗔道:“璟郎,你又发什么疯。”
许闻璟无措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很想离开可腿挪不动步子。
陈鸢顺势又埋在他怀里,紧贴着他的起伏的胸膛,“以后年年都要到这里来看桃花。”
许闻璟抬手想要触碰她发顶的桃花簪,然而女郎顷刻间在他怀中化作雾霭随风消散。
梦结束了。
他突然清醒了。
从梦中醒来,许闻璟睁开眼,怔怔的望着头顶的床帐出神,卧房内静得只剩他剧烈地心跳声,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下撞着。
屋外天色未明,还是沉沉的墨色。
许闻璟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他清醒。
他为何会做这么荒唐的梦。
阖上窗他转身进屋,没再能入睡。
白雪纷洒四方飘渺,转眼已白雪皑皑。
许闻璟起得很早,因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他出了屋不知不觉走到了西边的厢房。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房门开了。
陈鸢走出来,穿着青布棉袄,发间没有簪任何首饰,她抬眸看见他站着愣了愣,随后飞快的移开视线,拿起墙角的笤帚扫雪。
许闻璟也在瞧她,目光触及到她耳垂那颗朱砂痣时,他恍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他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笤帚:“我来吧。”
陈鸢想说什么,却被他按住了手。
“你歇着。”许闻璟的声音很轻,素日清冷的语气,带着些许温柔。
晨光照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影子落在雪地上,挨得很近。
陈鸢困惑的看他扫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但她说不清楚。
*
霜降那日,寅时的梆子声还未敲响,陈鸢便醒了。
窗纸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雾,指尖轻触,凉意便透了过来。她起身添了件夹袄,走出卧房时,院中的青石板上已铺了层银白的霜,在朦胧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厨房的灶冷着,水缸也空着。
这几日许闻璟忙于书院岁考,天未亮便出门,夜深方归,两人已数日未曾照面。
陈鸢默默生火打算煮碗清汤面吃,她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出神,那支玉簪被她收在枕下的小木匣里没有戴过,于她而言这是迟来的赔礼。
她心底还是记恨着许闻璟,不止只因为他几次三番的试探,更多是他从未将她当做真正的家人。
吃过清汤面,她看天色正好,用油纸包好做好的糖饼,捧着一盆需要浆洗的衣裳去了河边。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陈鸢甚是厌烦地揉搓着浆洗的衣裳,她咬牙切齿的嘟囔道:“误会我一回也就罢了,这是第二回了,他要是不向我道歉,我就不给他煮饭吃,让他饿死!”
赵小翠和她两人并肩蹲坐在河边,她吃着刚出炉的糖饼,漫不经心应道:“他不是向你赔罪了么,那簪子我估摸着得要一两银子呢,他倒是肯花钱。”
陈鸢揉了揉僵硬酸疼的脖颈,摇摇头道:“许秀才哪里是赔罪,他不过是怕落人口舌,若我是怯懦的性子,早被他赶出门去了,他今日敢误会我,明朝就敢把我押进大牢里关起来。”
赵小翠抿唇舔去唇边的碎屑,“他许秀才是读书人,最是讲道理的人,哪里会平白无故的把你丢进大牢,再者说他又不是大官,哪里有本事关你。”
陈鸢撇撇嘴没好气道:“我这不是随口一说麽,但他许二郎以后真要做了大官,他肯定头一个处置我。”
赵小翠实在听不惯她丧气的话,屈指敲她的额头,“胡乱瞎想什么,不过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气他什么?”
许秀才诚心的道歉了,赔罪的礼也送她了,她还是心存芥蒂,这又是为何。
陈鸢嗫嚅道:“说来话长,日后你会知道的,我现在还不想说。”
赵小翠没再追问安静的吃完糖饼,拍去掌心的碎屑,她埋头跟着她一起浆洗衣裳。
未几到了晌午。
陈鸢拿出油纸包好的两个分量十足的肉包子,递给了身侧的女郎,“小翠姐,这是我早起时去王婆那边买的包子,还热乎着,你尝尝。”
赵小翠伸手接过,两人靠在一起吃着肉包子,半晌她忽然道:“你可回去瞧过你爹娘?”
陈鸢咬包子的动作微顿,她抬眸眼神怔懵,“怎得提起他们?他们又闹什么事了?”
自那日在家中闹腾了一番,她便极少再听到有关陈家的事,他们也没有来许家寻她的意思,但仔细想想他们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尤其她从阿爹手里抢走那么多的银钱,居然这么些日子都没有动静,委实是桩怪事。
赵小翠打量四周无人,才放心说道:“那日我送你回许家后,你阿爹阿娘气势汹汹的去找里正,说要把你这个不孝女喊回来,没想到被里正责骂了一顿,他们现在成了缩头乌龟,都不敢去找你。”
陈鸢闻听这话,讷讷的没有应声,良久她低着头道:“他们不来找我更好,只是恐怕日后有得闹腾。”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唯有她清楚心底的怅然和委屈。
赵小翠叹道:“我方才提及他们也不是故意惹你伤心,但以他们的性子,终究会去找许二郎讨要那笔银钱,你觉得许二郎会不会给他们?”
陈鸢沉闷的吃着包子,“他忙着岁考,不会知道这些事。”
她也绝不会让阿爹阿娘闹到许闻璟面前。
赵小翠听她这话,忍不住讥诮出声:“你阿爹阿娘那性子,他们能不去找许秀才?我听说你阿娘前几日还嚷嚷着,说要来找许二郎说道说道,问他们许家凭什么抢人钱财。”
陈鸢皱了皱眉,恍然觉得手中的包子也没什么滋味了,她重新用油纸包好,问道:“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赵小翠压低声音,“你阿娘那张爱嚼舌根的嘴你难道不清楚,她还说许家当初花了三两银子买你,如今许家大郎死了她家姑娘不能白白给人守寡,要么许家把你还回去,要么就把剩下的银钱补上。”
陈鸢咬牙忿忿道:“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当初把我卖出去的时候,怎么不念我是她肚子里生的女儿如今倒想起来了?”
赵小翠柔声宽慰道:“横竖我都把话告诉你了,你自己留个心眼,既然许秀才这些日子忙着岁考,怕是没法子知道这档子烂事,等你阿爹阿娘真闹到他跟前,你在细细琢磨可就迟了。”
陈鸢缄默没出声,她将包好的肉包揣进怀里,低头使劲揉搓着盆里的衣裳,皂角抹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似的。
河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可她浑然不觉。
赵小翠见她这样,轻拍她的肩头,也不忍心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