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依旧缠绵不绝,陈鸢与许闻璟之间,也莫名隔了一层难以融化的薄冰。
两人似乎回到了初时生疏陌生的时候,陈鸢晨起碰见许闻璟,会默默地离开,亦或是转头走到灶房忙活。
许闻璟下学时,也再没有了温热的晚膳,反而留给他的是冷冰冰的烙饼,有几次只有一碗清粥。
他每次撞见她好多回皆欲言又止,想要道歉话到唇边,女郎便瞬息便没了踪影,摆明是要躲着他。
午间歇息时,秋阳稀薄,照在身上并无暖意。
陈鸢在灶房后门的小凳上啃着馒头,她正小口吃着,忽听前院传来喧哗声。
想着这个时辰学子们是下学了,透过过月洞门,她看见许闻璟与几个同窗从竹林小径走来。
他穿着青衣长衫,怀里抱着几卷书,眉眼间带着倦色,正侧耳听身旁同窗说话。
许是察觉到目光许闻璟抬眼回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鸢慌乱的垂下头避开视线,清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再抬眼时,一袭青衣的许闻璟踱步走到她跟前。
“你…”
许闻璟张口刚出声,陈鸢便垂头端着碗起身走回了灶房,连个眼神也没有留给他。
傍晚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稍歇陈鸢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
推开院门,却见许闻璟站在檐下,似是在等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面容上,眉头微蹙:“你先去换身干衣裳,莫再着凉。”
陈鸢没有理会他,径自绕过他往自己房里走。
擦肩而过时,许闻璟忽然伸手动作很轻的拉住她的手腕。
“陈姑娘,我们好好谈谈。”
陈鸢背对着他停下脚步,嫌弃地收回手:“许秀才想谈什么,谈那三十两银子?还是要与我说如何处置,是送官衙还是找里正?”
许闻璟手指微微一颤,柔声道:“那日是我失言。”
陈鸢转过身,冷笑道:“失言?你那日字字句句,不都认定了是我偷的么。”
“我从未那样想你。”许闻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只是……”
他只是急于求一个答案。
陈鸢眼眶微微发红,唇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我虽不比你们读书人脑袋聪慧,可我不会像窃贼一样偷人家贵重东西,还有我不屑贪你那些铜板。”
许闻璟怔怔地看着她,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声声应着女郎的话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心头。
他低声说:“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疑你。”
院中一时陷入寂静,只余雨声潺潺。
陈鸢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半晌她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那日我喝完药时,你叔父曾来拜访,说要寻你借钱,后头他极借口如厕,我去催他见你叔父神色慌张的从你屋里出来,你若有疑应该疑他,而不是我。”
许闻璟脸色沉了下来,倘若他的叔父来过,那么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他那位叔父许常德他是知道的,前些年还偷过族中祭田的收成,被族老责罚过。
若真是他便说得通了,他真的误会了她。
许闻璟沉默片刻,旋身回了卧房。
陈鸢以为他对她已无话可说,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他们读书人果真无情无义。
她正要回房,却惊诧的瞧见他拿着一件干净的外衫出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你尚在病中若是再病倒,我……”许闻璟忽然顿住,没再说下去。
陈鸢怔了怔,肩上披着他的外衫上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皂角香,她终是没再推拒,安静地回了房。
这夜,两人依旧无话,看似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些许,可那层隔阂仍在。
翌日清晨,陈鸢起身梳洗时,发现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放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再抬眼院中的落叶已被清扫干净,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她失神的站了会儿,缄默良久吃了早膳。
出门时,门边挂好的油纸伞,似乎被人遗忘在这。
*
今年入冬的初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
簌簌白雪飞旋落下,枯瘦的枝桠上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雪。
许闻璟临窗望着雪景,满脸愁容:“我惹了大麻烦。”
裴珩看他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疑惑道:“什么麻烦,能让你这般苦恼?”
许闻璟剑眉轻蹙仔细忖度了半晌,还是把那件事坦诚相告,他自责道:“因我私心,惹得她心头不悦。”
他误会了她两次,且是他起了疑心在先,又胡乱攀咬她为窃贼。
裴珩挠挠头道:“对了,女子都喜欢珠钗,你回去的时候捎一支给嫂夫人,他一定会原谅你。”
许闻璟应声,思量着下学的时候去铺子挑个好看些的钗环首饰送她。
“不过下月便是岁考,你当真还要日日回去吗?”裴珩担忧的望着他,“从前你因你兄长的病,你没有办法抽身,可如今你家中有嫂嫂管家,你何不安心住在书院。”
每年的岁考是廪生最重要的考试,他不希望许闻璟耽误。
许闻璟沉吟道:“我会好好准备,只是长嫂我也得照拂好。”
她身子未愈,他担心又生出什么事,况且他害怕某天,她会不辞而别。
从书院回来的路上,许闻璟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些,他时不时低头瞧着怀里的锦盒,里头装着一支雕了桃花的玉簪。
他在那家铺子前站了许久,进去以后挑来拣去,才选了这一支称心的簪子。
许闻璟想,她向来不喜簪花戴珠钗,看到这玉簪应当会喜欢的,可这念头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可笑。
这不过是赔礼罢了,她若不愿收下也是他自作自受。
他迈步急切的往家赶,正撞见张婶要进他家门。
张婶看到他含笑道:“你家嫂嫂病好些了吧?”
许闻璟默了一瞬点头:“好多了,也多些张婶您照拂。”
张婶叹了口气道:“她是个好女郎,恐怕连你自己忘了自家兄长的头七吧,那日还是你嫂嫂问过我,亲手操办你呀以后可得对你嫂嫂好些,你可不能苛待她。”
许闻璟震惊的呆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
张婶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许闻璟愣住了良久才言说要回屋,进了门站在院中他摸了摸怀中的锦盒,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不知该怎么说,正踌躇间,灶房的门敞开。
陈鸢端着盆水出来,看见他微微愣住,随即垂下眼帘,淡声道:“许秀才回来了,晚膳还没好,要等一会。”
她说着端水往院角走。
许闻璟下意识地跟在她后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怀中藏着的锦盒像是烫手山芋灼烧着他的胸膛。
直到女郎倒完水转身,与他面对面站着,她退无可退蹙起秀眉,欲要质问他。
许闻璟硬着头皮道:“我有东西给你。”
陈鸢抬眼狐疑的望着他动作,只见许闻璟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递给了她。
她没有接,问道:“这是什么?”
许闻璟眼神一直落在她秀丽的面容上,他柔声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陈鸢犹豫了片刻,接过锦盒轻轻打开,她看到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素雅的桃花簪子。
她怔住了,像这样精致的簪子她从未有过:“为何突然给我这个?”
许闻璟忙道:“那日是我的错,不该疑你,这个是赔礼你收着。”
陈鸢垂着眼,看着簪子不说话。
许闻璟没等到她张口,心里忐忑起来,伸手要拿回锦盒:“你若不喜欢,我去换一个更好的送你。”
陈鸢蓦地将锦盒护在怀里:“谁说不喜欢了。”
许闻璟愣了愣,眉眼舒展开来,唇角浮起笑意。
暮色渐深,院中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晃动,纷纷扬扬坠落积雪。
许闻璟看到天色,温声道:“进去吧,外头冷。”
陈鸢点点头,抱着锦盒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许闻璟,虽然今日你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但我还没有原谅你,等你查明到底是谁偷了你的银钱,再重新向我赔罪。”
房门轻轻合上,许闻璟看着那扇门,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散去。
幸好。
她没有想着离开。
陈鸢回到卧房,捧着锦盒在床边坐了许久。
少顷她起身点了灯,昏黄的烛光里,她取出锦盒里那支桃花簪子,簪子握在手里触手温润,她看了许久让忍不住对着铜镜,将簪子比在发间。
镜中的女郎容颜模糊,松散的发髻簪着的桃花簪甚是好看。
她对镜赏了许久才小心地把簪子放回锦盒,置在枕边。
夜里躺下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锦盒,指尖触到锦盒光滑的木面,便知道价值不菲。
她想起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鼻子有些发酸,虽说她在家中也常常被阿爹阿娘误会,但从未像那般难堪委屈。
长长吐出那心底的浊气,她失落的闭眼,迫使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