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苏木吓得尖叫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进屋内,带着几分孤寂与寒凉。苏木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砰砰直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许久都无法平复。
来到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已近半年。这半年里,他吃苦受累,被人冷眼相待,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心神不宁、担惊受怕过。那份攥在别人手中的卖身契,就像一把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让他寝食难安。
苏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身自由被他人限制、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恐惧,这种无力又不安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一夜,苏木再也没有半点睡意,他静静坐在床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无比,没有了丝毫迷茫与慌乱。他当机立断,今日就要找到秦臻,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的卖身契赎回来,绝不能让它落入秦富和秦贵这两个小人手中,给自己留下如此巨大的隐患!
天刚蒙蒙亮时,苏木便早早起床,径直去找苏奶奶打开保险柜,要将里面积攒的所有银子与铜钱,全都取出来,拿去镇上兑换成整银。
苏奶奶瞧着孙儿一脸急切、神色凝重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连忙拉着苏木的手,细细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着急兑换银钱。苏木看着苏奶奶满是担忧的面容,张了张嘴,原本想要将卖身契的事情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忍心,让年迈的苏奶奶为自己的事情忧心忡忡,担惊受怕,便强压下心中的焦虑,故作平静地安慰道:“奶奶,没事的,我就是想着,家里零散的铜钱碎银太多,不好存放,拿去镇上换成整银,稳妥一些,您尽管放心,我没事的。”
苏奶奶见苏木说得真切,神色也渐渐平复,这才放下心来。
苏木将积攒下来的银子与铜钱清点一遍后,便将银钱重新装进木匣子里,放进背篓里,以旧衣物作为掩盖。随后他背着背篓,从灶房拿起锋利的剔骨刀,贴身藏好,脚步坚定地朝着村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此时的秦家大院里,秦臻正孤零零地坐在秦富的青砖大瓦房里,那间原本属于他的宽敞精致的卧房。如今,这里已成了秦富的私产,而他,反倒成了寄人篱下的外人,连立足都觉得局促。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懊悔与自责,心中充满了悔恨。
他忽然想起,苏木年前特意劝诫过他,让他尽早远离刘赖子和刘二,可那时候的他,被刘赖子两兄弟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被一时的玩乐冲昏了头脑,压根没把苏木的劝诫放在心上,甚至还觉得苏木是故意挑拨离间,反而对苏木心生反感。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才幡然醒悟,只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太过愚蠢无知,亲手酿成了今日的弥天大祸。
秦臻虽说还差个把月才满七岁,可这段时间跟着刘赖子鬼混,整日出入酒楼、街巷,耳濡目染,也渐渐明白了不少人情世故,看清了不少人心险恶。他越回想当日发生的事情,心中就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整件事情,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蹊跷与诡异,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清楚地记得,昨日下午,刘赖子和刘二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他去镇上的小酒馆吃喝玩乐。期间,两人破天荒地起哄,让他尝尝酒水的味道,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知道酒水的滋味。
秦臻从小到大都未曾碰过酒水,一时被说动,满心好奇,便忍不住尝了一小杯。那酒水入口辛辣刺鼻,如同火烧一般,灼烧着喉咙与肠胃,不过片刻,他便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再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再次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站在刘记典当行的大堂里,脚下是摔得粉碎的鎏金玉簧,而刘掌柜正怒气冲冲、满脸凶光地盯着他,眼神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般。
此时想来,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秦臻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浓浓的怀疑,他隐隐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他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屋外,再次传来了大嫂牟玉兰和二嫂夫郎李笑屏尖利刻薄的骂声,那声音刺耳无比,字字句句都扎在秦臻的心上:“真是个丧门星、败家子!好好的家产全被他败得一干二净,活着就是连累人!”“就是,连累我们也要跟着出钱破财,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遇上这么个惹祸精!”“这该死的碎玉簧,看着就晦气,赶紧扔出去,别留在眼前碍眼!”
在这一片尖利的骂声中,还夹杂着秦富和秦贵假意劝解,甚至假意呵斥自家婆娘的声音,他们故作维护地说道:“你们两个少说两句,别再念叨了!秦臻是我们的亲弟弟,他就是一时糊涂!”
这些维护、情深义重的话语,落在秦臻的耳朵里,却让他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刺痛,难受至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大嫂二嫂的责骂,没有反驳一句。
秦臻的手紧紧攥着一两多银子,这是他如今全部的身家了。秦臻安慰自己,好在如今他住在大哥家里,由两个兄长共同抚养,不用再每月给两位兄长各一两银子的生活费,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却不知,当初秦家分家后,因他年纪尚小,不通世务,压根不懂银钱几何,秦富秦贵直接忽悠他,让其每月按时给两位兄长各一两银子,当作他们两房照料他日常生活的费用。这般下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当初分家所得的五十多两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几乎全进了两位兄长的腰包!
自始至终,秦臻就陷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而昨日这场针对他的阴谋,始作俑者,正是游手好闲的刘赖子,以及他背后处心积虑的秦富和秦贵。
刘赖子最近日子过得十分窘迫,他欠了镇上两个地痞二十两银子,对方限他一个月内连本带息还三十两银子!若是到期还不上,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眼看着还款期限一天天临近,他等不了慢慢蚕食秦臻的家产了,便急不可耐地找到了秦富和秦贵,商量着尽快设局,将秦臻的房屋和田地骗到手。
“我只要三十五两银子,当作这次设局的报酬,镇上典当行的刘掌柜那边,说好了给他十五两银子当封口费,剩下的所有好处,就全归你们兄弟二人。”刘赖子大摇大摆地坐在秦富家里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嚣张又得意,“你们尽管放心,这事儿我做得干净利落,保证天衣无缝,绝不会引起村里人半点怀疑,你们就等着坐收渔利,怎么样?”
秦富和秦贵暗自权衡,要拿出五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心中难免有些犹豫。可一想到秦臻名下那栋值钱的青砖大瓦房,还有六亩土质肥沃的上好田地,两厢加起来,价值不下一百五十两,更何况秦臻手里的银子,早已被他们蚕食得所剩无几,若是此次能一举将秦臻的家产全部弄到手,一番算计下来,实在是划算至极。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房每日对着秦臻虚情假意,笑脸相迎,费心费力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扮演着好哥哥的角色,他们早已不耐烦了,恨不得早日将秦臻的一切夺过来,再也不用假意周旋。
还有刘赖子,他带着秦臻鬼混的这段时间,仗着哄得秦臻信任,从秦臻手里骗走了不少银子,若是再慢慢拖延下去,剩下的好处,恐怕都要被刘赖子一个人占去了。
反复权衡利弊之后,秦富和秦贵最终不再犹豫,答应了刘赖子的提议,三人一拍即合,精心策划了这场针对秦臻的骗局。
至于刘记典当行的刘掌柜,本就是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奸商,向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刘赖子与他相识已久,平日里经常拿着些小东西去典当,两人也算有几分交情。刘赖子私下找到他,只说让他配合演一场戏,事后便给他十两银子作为报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白白得十两银子,刘掌柜自然是满口答应。
而秦富和秦贵当日在所有村民面前,表现出的那般大义凛然、手足情深,愿意为秦臻倾尽所有、不顾一切的模样,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掩人耳目,洗脱自己的嫌疑罢了。
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就对秦臻心存嫉恨,一直都认为是秦臻间接害死了亲娘,又夺走了父亲全部的宠爱与关注,两人心中积怨已久,恨意深重,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对秦臻好,顾念什么兄弟情义?
昨日夜深人静之时,刘赖子便捧着一百三十八两银子来到了秦家,将银钱全数交给了秦富秦贵。而他自己,早已拿走了三十两银子去偿还欠款,又额外黑下十两银子,只拿出十两银子给刘掌柜当作封口费。
可怜天真的秦臻,对这背后的一切阴谋算计,全都一无所知,非但没有察觉到两位兄长的险恶用心,反倒还对秦富和秦贵充满了感激,将他们当成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满心信任。
他丝毫都不知道,自己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早已被这几个心怀叵测、阴险狡诈的人,亲手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苏木,也正因为这一场风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一场关于卖身契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另一头,苏木背着沉甸甸的钱匣子,一步步往村口而去。匣子里的碎银与铜板,虽不是什么万贯家财,可在他眼里,却重逾千斤,生生压得他肩头微微发沉,连脊背都不自觉地绷得笔直。一颗心更是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半点不敢松懈,耳尖时刻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生怕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往日里他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从青山村徒步走到大同镇,不过花上一个半时辰,步履轻快,沿途看看田间绿意,听听林间鸟鸣,倒也惬意。可如今不同,他带着的是积攒许久、数额不菲的银钱,这在民风不算全然安稳的乡野之间,无疑是招灾惹祸的物什。常言道“财不露白”,若是再像往常一样独自赶路,万一再遇上拦路打劫的歹人,不光这半年的心血要被洗劫一空,怕是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障,当真是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苏木不敢有半分耽搁,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径直朝着村口等牛车的地方赶去。村里往来大同镇的交通工具本就不多,李老汉的牛车便是最稳妥的一个,牛车上常年坐着同村相熟的乡邻,人多势众,就算有歹人起了歹心,瞧见这般阵仗,也不敢轻易招惹,安全性远比独自赶路要强上数倍。
苏木脚步匆匆赶到村口时,李老汉的牛车已经停在老槐树下,陆续有乡邻拎着包袱、提着竹篮往上挤,眼看就要发车。苏木见此情形,心中一急,赶紧快步上前,同时不忘喊话:“李老伯,等等,今儿我也要搭一趟牛车去镇上!”
李老汉正握着牛缰绳,抬头瞧见是苏木,眼底当即漾起笑意,朗声应道:“是木哥儿啊,快上车快上车,我这刚要点数出发,你这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苏木连声道谢,随即麻溜地爬上牛车。
牛车缓缓启动,周遭坐着的是同村乡邻,耳边是熟悉的乡音,鼻尖是泥土的清香,苏木悬了许久的心,才总算稍稍放下,紧绷了一路的肩头也微微松弛了些,忍不住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周身的紧绷感散去了大半。
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蜿蜒如带的乡间小路上,道路两旁是刚抽芽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随风泛起层层涟漪。
偶尔有和煦清风拂过,夹杂着泥土的温润、青草的清甜与路边野花的淡香,本该是一派闲适悠然、心旷神怡的乡间行路光景,可牛车上的众人却全然没心思欣赏这春日美景,一个个凑在一起,低着头叽叽咕咕地议论着昨日秦家的事情,话语间满是唏嘘感慨。
“你们说那秦臻,当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份家产,竟被他败得干干净净,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惜!”坐在车头位置的一位中年农妇,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她一手搭在膝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旁边一位妇人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当年秦山走的时候,可是给这娃子攒下了丰厚家产啊!一栋青砖大瓦房、五亩上好的田地,就是银钱也留下不少!这秦臻若是好好守着家产,安分过日子,一辈子都能不愁吃穿,结果呢,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可不是嘛,整整一百八十八两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赔了个精光!”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夫郎,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咱们这些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操劳一整年,除去朝廷的赋税、耕作的种子、一家老小的口粮,能攒下十两银子都算顶顶能干的了。一般人家就算是拼上一辈子,省吃俭用,也存不下这么多银子,这可是咱们寻常农户想都不敢想的天大财富,结果倒好,被秦臻那娃一夜之间败得一干二净,当真是败家!”
这番话一出,牛车上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脸的痛惜。
这之前,秦臻可是青山村多少农户心中绝佳的结亲对象,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年幼哥儿、姐儿的人家,早前心里都悄悄打着如意算盘,想着等孩子长大些,就托媒人去秦家说亲,盼着能与秦臻结亲。
一来秦臻父母双亡,家中没有刁钻公婆掣肘,秦家也已分家,没有妯娌掣肘,家里家外全由自己做主,若是自家孩子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执掌中馈,不用受半分婆媳、妯娌之间的闲气。
二来秦臻有宽敞气派的青砖大瓦房,比村里大多的土坯房强上百倍,再加上五亩良田与丰厚的银钱,家底殷实,衣食无忧,简直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窝。
不少农户私下里都忍不住念叨,谁家孩子能嫁给秦臻,那就是掉进福堆里,一辈子都能享清福,不用再受贫苦之累。
可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场泡影,再也无从谈起。众人的语气,也从最初惋惜,彻底转为鄙夷与失望,话语间满是嫌弃:“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之前看着还算是个乖巧懂事的娃,怎么就鬼迷心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泼皮混在一起,硬生生把偌大的家产都败光了,真是丢尽了他爹娘的脸!”
话语间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可议论了片刻,看着田间稚嫩的孩童,又有人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语气渐渐软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年纪稍长的老婆婆,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怜惜:“话虽如此,可这娃也着实可怜。才七岁的年纪,垂髫稚子,懵懂无知,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疼惜。若是他爹娘还在,好好在身边教导规劝,怎么也不会纵容他走到今日这一步,落得这般下场。”
沉默良久之后,开始有乡邻纷纷附和,语气里多了几分体谅。
“是啊,才七岁啊,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心智尚未成熟,哪分得清是非好歹!之前就总见他跟村里的刘赖子那群泼皮混在一起,没人管没人问,像个野孩子。说不定啊,就是被刘赖子给带歪了,哄骗着做了糊涂事!”
“刘赖子那是什么人?村里村外出了名的不务正业,整日里就想着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秦臻一个小孩子,跟这样的人鬼混,耳濡目染之下,能学好才怪呢!”
另一位带着孩子的妇人也接过话茬:“虽说这次是秦臻他自己糊涂败光了家产,可往后没了银钱,没了田地,只能寄人篱下,在他大嫂二嫂夫郎手下讨生活,怕是少不了要受些磋磨”。
“可怜归可怜,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一步错步步错,怨不得别人。好好的福分不珍惜,偏偏要学那些泼皮败家子的做派,终究是要自食恶果”。
苏木坐在牛车角落,双手紧紧护着身前的背篓,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全程沉默不语,眉眼低垂,没有半分微词,也没有掺和半句闲话,他心里甚至觉得秦臻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有些活该!
原本他见秦臻整日和刘赖子等泼皮鬼混,还劝过对方,奈何人家根本不领情,他也只能当是小孩子不懂事,贪玩胡闹,应该做不出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可万万没有想到,秦臻竟然荒唐到这般地步,把父母留下的全部家产败得一干二净,做出如此混账至极的事情,就算是苏木性子温和,也觉得秦臻这次实在是混账得过了头,糊涂得无可救药。
但气愤归气愤,片刻之后,苏木心里更多的却是焦急与担忧。他此刻心里万分惶恐,生怕秦臻一时冲动,被人挑唆,或是走投无路之下,稀里糊涂地将自己的卖身契交到秦富、秦贵那两个势利刻薄的人手里。
一路心事重重,牛车也终于缓缓驶入大同镇。刚进镇子,耳边便传来阵阵喧嚣,苏木不敢多做停留,一到下车地点,便连忙与李老汉拱手道别,背着装钱的背篓直奔大同钱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