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大同镇。众人给了刘老汉铜钱,便下车汇入了人海之中。
苏木和苏奶奶的第一站是大同钱庄,一进门,一股墨香和银钱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伙计见有客人进来,热情地迎上来:“几位这是要存钱还是兑钱?”
苏木从怀里掏出那个包了十两碎银的蓝布包,随后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头大大小小的碎银子。他说:“麻烦将这些碎银换成整银。”
伙计接过布包,麻利地称重、点数。戥子秤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碎银子一块一块地放上去,他一边称一边报数,旁边另一个伙计拨着算盘记账,配合得行云流水。不多时,伙计抬起头,笑道:“碎银共计十两整,成色上等。小哥儿是要如何换呢?”
苏木想也未想便道:“就换成一个十两的整银。”
“好嘞。”伙计手脚麻利,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成色十足,白花花的,在光线下一照,泛着柔和的银光。银子底盘还刻着“大盛足银”四个大字,清晰可辨。
苏木接过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得很。他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对着光看了看印记,满意地点点头,放进贴身的钱袋里。
出了大同钱庄,苏木带着苏奶奶往集市方向走。街上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的,走路都要侧着身子。
几人先是找到了卖对联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老先生,六十来岁,花白的胡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沾了几点墨渍,正给人写对联。红纸铺开,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稳稳当当,力透纸背。旁边围了一圈人,看他写字,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苏木在摊子上翻了翻,挑了副现成的:上联“一年好景随春至”,下联“万事如意顺心来”,横批“五福临门”。字写得端正,意头也好,正合他的心意。
“就这副。”苏木付了钱,把对联卷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背篓里,怕折了边角。
肉铺前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得像赶集。苏木让苏奶奶与雨哥儿在路边等着,自己挤了进去。案子上摆着半扇猪,肉皮白净,肥膘厚实,一看就是好猪。他指着案子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问:“这块肉怎么卖?”
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手起刀落,利索得很。他抬头看了苏木一眼,笑道:“这可是猪肉上的好地方,年节卖十六文钱一斤,猪也是今早刚杀的,新鲜着呢。”
苏木点点头,要了整整三斤。这肥肉可以用来做扣肉,瘦肉则做油炸粑,这是过年必做的吃食。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猪脚,白白净净的,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便又挑了只猪脚,让掌柜的用稻草捆好。
苏木将肉放进背篓底部,又带着苏奶奶去买鱼的摊子前。俗话说,年年有鱼,年年有余,这可是个好彩头,是每年必不可少的菜式!
卖鱼的是个年轻汉子,二十出头,面前摆着几个大木盆,草鱼、鲤鱼游得正欢,活蹦乱跳的,时不时溅出水花来。
苏木蹲下身看了会儿,挑了一条一斤半多的草鱼。那汉子利落地将鱼捞起,刀背一拍鱼头,鱼便不动了,接着刮鳞、去鳃、开膛,一气呵成。最后用荷叶包好,麻绳扎紧,递到苏木手里。
路过杂货铺,苏木按奶奶的吩咐买了红烛、香、纸钱,又添了门神和红纸,红纸是预备着回去剪窗花用的。
糕点铺里,他称了半斤云片糕、半斤花生糖,又加了二两桂花糕。当然,苏木也没有忘记奶奶交代的烧鸡,苏爷爷在世时最喜爱这一口,得买回去供奉。
最后,苏木搀着苏奶奶进了衣料铺子,给一家三口各买了一身成衣。苏奶奶眼看着银钱流水似的花出去,心里疼得慌,可这是木哥儿的孝心,她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一家三口在大同镇逛了一圈,又在街边摊子吃了午饭,才慢悠悠回程。冬日的日头走得慢,这会儿才暖和一些,照在身上总算有了点热乎气。苏奶奶抱着雨哥儿,苏木则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手里还提着个大包袱。
赶车的人陆续聚拢回来,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等着刘老汉赶新一趟的牛车前来。众人见苏木背篓里又是猪肉、猪脚、烧鸡,又是鱼、糕点、糖果,手上还抱着个包袱,都吃了一惊,这大包小包的,没有一两多银子怕是下不来吧。
周婶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奶奶谦逊,又怕说多了让大家心里不得劲儿,只含糊说花了一两多点银子,其实实打实是一两八钱多。
车上的人听了,纷纷倒吸一口气,庄户人家平日手头紧,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使,置办年货也是精打细算的,零零散散花个四五百文,已经心疼得不行,回家还得被男人或婆母念叨半天。苏木竟花了一两多银子,一千多枚铜钱呢,且看他与苏奶奶一脸平静、不以为意的样子,这怕是赚了大钱了啊!
回到青山村,这些婆子夫郎便将苏木买年货的事给说了出去,着实让不少人家惊了一回。
“你们是没看见,苏木那背篓里,满满当当全是年货!猪肉、猪脚、烧鸡、鱼、糕点、糖果,一样不少,还给一家三口都买了新衣……”
“就是啊,还不是买布回来自己做呢,是做好的成衣啊!花了一两多银子!啧啧,可真是大手笔!”
“一两银子?真的假的?这不会都是苏木卖炸卤赚的钱吧?”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你们想想,他那炸卤摊子那么红火,肯定赚了不少!”
“可不是嘛,我听说吴夫郎家,今年因为给苏木处理食材,也挣了些银钱。往年他家一年见不着几回肉腥,前两日都有人看见他家不仅买了肉和糕点回来,还都换了新衣裳呢。”
一时间,苏木的炸卤生意又被沸沸扬扬地议论开了。村头老槐树下、井台边、各家灶房里,都在说这件事。
说起吴夫郎家,今年手头确实宽裕了不少。吴夫郎的男人自幼体弱,常年卧病,隔三差五要吃药,吴老汉和吴老太把家里的银钱都拿去给儿子看病买药,田地也卖得只剩两三亩,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吴夫郎的丈夫过世后,虽然不用再花药钱,可还得养着个奶娃娃,一年的收成缴了赋税、扣除口粮用度,也就攒下六七百文,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稍有个意外就扛不住。
自打吴夫郎给苏木处理食材后,吴家的日子便一天天好起来了。不仅自家养的鸡鸭可以卖给苏木,每天还有十文钱的进账,十文钱听着不多,可一个月就是三百文,一年能攒下好几两。如今这才两个多月,吴夫郎卖鸡鸭和赚取处理费,就挣了二两多银子,搁在从前,他家三年也许都攒不下这些钱。何况苏木偶尔还会送吴夫郎一碗卤肉或炸卤,吴家便也沾了好几次荤腥,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比往年滋润多了。
王婆子晓得这事后,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苏木头一个来找的就是她,可她还没等苏木把话说完,就把人撵走了。如今眼瞅着吴夫郎银钱越挣越多,她心里那个悔呀,跟猫抓似的。
同样与苏木交好的苏仨夫夫,今年也没少挣银钱。
自打苏木教会他们编棕榈床垫,日子就完全变了样。这门手艺说难不算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得用心,也得有耐心。偏偏苏仨夫夫都是用心且耐得住性子的人,两人学了制作方法后便回家反复琢磨、不断练习,手艺也练得越来越精湛,编出来的棕榈床垫质量格外好。
夫夫二人将这棕榈床垫背去大同镇上售卖,不仅好卖,一床更是能卖到三百八十文。这两个月下来卖了不少床,挣了约莫七两多银子。加上两口子每日给苏木砍柴挑水,又挣了一两多银子。两项合起来,在不耽误农活的情况下,扣去一家人的消费,夫夫二人竟还存下了七两多银子。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往年苏仨一家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能存下一二两银子就不错了,哪像如今,一家三口换了新衣新鞋,肉及糕点糖果也时常买着,还攒下这么多银子。
青山村的人得知苏仨夫夫编棕榈床垫的手艺是苏木教的后,又惊住了,一个个后悔不已,后悔当初没能像苏仨夫夫那样同苏木亲近。而那些曾当面、背地嘲讽苏仨夫夫跟苏木来往的人,更是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活像被人当面扇了耳光。
苏家大房与三房前些日子便听说了苏木炸卤生意做得不错,如今又听闻苏木置办年货竟整整花了一两多银子,两房的反应是截然不同。
苏有粮将家中两个哥儿都卖了好价钱,一举成了村中少有的殷实人家。因此,苏家大房的日子过得着实舒坦,隔三差五便能喝酒吃肉,身上穿的都是没有缝补的棉衣,进出之间腰板挺得笔直,处处昭示着家境殷实。
故而,当苏木花一两银子置办年货的消息传来时,苏有粮也不过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苏木每日守着炸卤摊子,起早贪黑,赚的不过是些辛苦钱,实在不值一提。
廖翠芬心中则满是嫉恨,她嫉恨的是“苏木不该过这样好的生活”,她认定苏木是苏有粮前头人留下的孽种,贱命一条,根本不配过上如今这等好日子。在她看来,苏木就该被她和儿子踩在脚下,过着以往那种凄惨的生活。
而苏家三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房没有像大房那样卖哥儿,娶儿媳妇反倒花了不少银子,如今家中又添了刚出生的奶娃娃。虽说日子在青山村也算是中等,却远不及大房那般隔三差五就能吃肉。
近日村子里的闲言碎语翻来覆去在苏有酒脑海里打转,尽是拿他们苏家几房做比。往日自己比不上大哥便罢了,如今竟连苏木也比不上了!前些日子苏木给一家三口买了棉布做新衣,家中日日飘着肉香,如今更是置办了一两多银子的年货。苏有酒心中憋闷,这新年,他连门都不想出了。
赵春梅坐在灶台边,一边奶着小儿子,一边拿眼刀子剜着院子里晾衣裳的孙彩儿。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比灶膛里的柴禾还旺,怨大房卖哥儿卖了好价,怨苏木那个扫把星有本事挣钱,更怨自己当初给儿子娶媳妇花了那么多银子。要是那笔钱还在手里,她如今也能像大房那样隔三差五割肉吃糖,哪用得着在这儿看孙彩儿这个碍眼的儿媳妇?
可惜儿子护得紧。苏盛那个没出息的,娶了媳妇忘了娘,但凡自己对孙彩儿摆几分脸色,他就能跟自己急。赵春梅没法子,只能变着法儿使唤孙彩儿,洗衣、做饭、洒扫、喂鸡鸭,恨不得把家里所有活计都堆到她头上。
可孙彩儿却没什么怨言。她娘家穷,兄弟姐妹多,打小就跟着小爹洗衣做饭,再大些还得跟着父亲下地干活,婆家这点活计,在她眼里实在不算什么。更何况,苏家的日子比她娘家好过太多了,每日都能吃上干的杂粮饭,吃的也是有油水的菜,隔上些日子还能吃上几块肉、喝上几口肉汤,对她来说,这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因此,她干活格外勤快,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赵春梅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苏盛心疼媳妇,就是自己如今行动不便,也要坐在条凳上帮孙彩儿做些活计,小两口琴瑟和鸣,倒成了三房唯一让苏有酒得意的地方。在苏有酒眼里,自个儿的儿子儿媳和和美美,这便是他唯一胜过大哥的地方。
可光有这点得意,却终究抵不了银钱的缺口。
苏有酒两口子本想打苏木炸卤摊子的主意,可上回苏晓非想毁坏苏木的餐车被逮个正着,又被扣上了“想断苏奶奶的生路”的帽子,他们哪还敢再去?思来想去,便又想起了当初栗子糕的事。那栗子糕的做法,他们倒是知道个大概,可如今时节不对,上哪儿找栗子去?两口子愁眉苦脸嘀咕了几日,也没嘀咕出个所以然来。
孙彩儿是从苏盛嘴里听说的这事。她在灶房忙活惯了,手上有些巧劲,也会做些家常糕点。虽说那些东西拿到镇上还不够格,可要是有个现成的方子琢磨琢磨,说不定能琢磨出些门道来。栗子没有,绿豆、红枣、桂花这些东西,总归是有的。
于是,孙彩儿自己去见了公婆,把想法说了出来。苏有酒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让赵春梅把栗子糕的做法告诉孙彩儿,尤其是那些苏木与旁人做法不一样的门道。赵春梅虽不情愿,但自己刚生了小儿子,一时半会儿离不得手,这做糕点的活计还真得靠孙彩儿。再说了,孙彩儿赚了钱交到公中,那钱不就是自己的?小儿子的抚养费、女儿的嫁妆,不就都有了着落?
于是,赵春梅把栗子糕的做法细细说给了孙彩儿听。
孙彩儿手巧,也肯琢磨。她照着那方子,换了不同的食材,试了又试,改了又改,竟真让她做出了几样糕点,枣糕甜糯,豆糕绵密,花糕清香。一家人都尝了,虽比不上镇上糕点铺子里的美味精致,可若是拿去集市上便宜些售卖,却是足够了。
赵春梅在家中做着日进斗金的美梦,她认定孙彩儿卖糕点挣回来的银钱都会全数交到自己手里,到时候她就坐在家里数钱,那日子想想都美得很!
然而,开年后,孙彩儿卖完糕点归家,却只交了一半收入给公中,还是扣除食材成本之后的。赵春梅愣了,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质问孙彩儿这是什么意思。
孙彩儿盯着赵春梅,不卑不亢,只说每日卖糕点挣的银钱,扣除成本后交一半给公中,另一半她和相公存起来,将来养儿育女总归是要用的。
赵春梅当场便骂孙彩儿放屁,说方子是家里出的,本钱也是家里出的,况且自己和儿子还没分家,挣的银钱理当全数交给公中。
孙彩儿没吭声,一旁的苏盛却皱了眉,开口替媳妇说话。他说栗子糕的法子虽是家里出的,可如今这些糕点也是彩儿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糕点是她亲手做的,每日也是她辛苦走去镇上叫卖,他觉得这样分配挺合理。
赵春梅气得浑身发抖,骂他没良心,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直闷头抽烟的苏有酒这才慢悠悠开了口。他心里头那本账算得清楚,家中田地有他和老伴打理,粮食收成年年有进项,这本就是公中的收入。虽说儿子如今还在家养伤,但往后田地收成依旧归公中支配。家里的活计有婆娘和闺女,儿媳妇腾出手去做买卖,公中每日白白得五十多文铜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一锤定音,往后卖糕挣的银钱,一半交公中,一半就让盛儿小家自个儿留着。
赵春梅气得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她指着孙彩儿,声音都变了调,强词夺理地说孙彩儿会拿这些银子贴补娘家。
孙彩儿也不恼,直接说那她便在家带娃做家务,让婆母每日做糕点去镇上叫卖,银钱全数过婆母的手,她分文不沾。
听了这话,赵春梅顿时被噎住了,她的手艺哪里赶得上孙彩儿?更何况,让她每日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叫卖,她这辈子都没这么辛苦过,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话来。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从那以后,赵春梅看着那日日只多不少、却永远只交一半的铜钱,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而比赵春梅更难受的,是苏艳。
自打孙彩儿开始卖糕点,家里的活计便尽数落到了苏艳和她娘身上。她娘要带小弟,喂奶换尿布忙得脚不沾地,大部分的洒扫洗衣、收拾家务便推到了苏艳身上。苏艳今年才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往日孙彩儿包揽家务时,她天天往外跑,跟隔壁王婆的孙女玩得热火朝天。如今几日也出不去一回,王婆的孙女来找了她几次,等不到人,索性也就不来了。
苏艳越想越气,最后竟将怨气全都怪在了苏木头上。要不是苏木捣鼓出什么糕点方子,如今又摆什么炸卤摊子赚钱惹人眼红,爹娘怎么会让嫂子出去卖糕点?嫂子不去卖糕点,家里的活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她在家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咒骂苏木,偶尔气急了还会埋怨自己嫂子几句,全然一副刻薄小家子气的嘴脸。
这一切纷纷扰扰,苏木全然无从知晓。此刻,他与苏奶奶正踏踏实实忙着准备过年。
大年三十,天光才蒙蒙亮,青山村便已笼罩在浓浓的年味里。晨雾薄薄地笼着远山近树,像一层轻柔的轻纱,袅袅娜娜覆在山野之间。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缓缓升起,与晨雾缠绕交融,朦胧温热,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苏木与苏奶奶用完早食,便开始清扫屋子院落。该洗的洗,该换的换,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一尘不染、亮爽干净。又将新买的大红春联端正贴在苏奶奶房门上,墨字红纸鲜亮喜庆,一瞬间,冷清了许久的家里,便满满当当有了厚实的年气。
不多时,灶屋里浓郁的肉香阵阵飘出,漫满小院,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往上涌。那香味浓烈醇厚,是新鲜猪肉与各式香料在铁锅里慢慢翻滚、彻底交融后散发出的醇厚味道,混着干燥温暖的柴火烟气,暖烘烘地裹着整座院子,让人闻着便心生安稳踏实。
苏木系着干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灶膛里柴火燃得正旺,火苗噼啪脆响,橘红暖光将整个灶房烘得暖意融融。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得滚烫,滋滋作响,油面轻轻翻滚,冒着细细的热气青烟,火候刚刚好。
他将提前调好的饱满肉馅捏成圆润肉圆,一个个顺着锅边轻轻滑入热油之中。肉圆一入油锅,便响起细密悦耳的“刺啦”声响,瞬间被金黄滚烫的油泡紧紧包裹,在油浪里轻轻翻滚沉浮,从最初的粉白,渐渐炸成浅金,最后定型为油亮深黄。
苏木手持长木筷,不紧不慢地翻动锅里的肉圆,保证每一颗都受热均匀、里外熟透。待肉圆炸得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紧实,便一一捞出沥干热油,整齐码在灶台边的竹编筲箕里。
筲箕里已经厚厚码了一层炸好的肉圆,个个圆润饱满、色泽油亮,腾腾热气袅袅升起,诱人的焦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苏木随手拈起一颗微凉的尝了尝,外皮酥香咔嚓,内里软嫩多汁,咸淡恰到好处,鲜香十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奶奶抱着雨哥儿坐在灶前的矮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喂着怀里的小娃娃喝温热的羊奶,闲时便伸手往灶膛里添两把干柴。
雨哥儿乖乖窝在苏奶奶温暖的怀里,两只小小的嫩手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咕咚咕咚”喝着羊奶,不多时嘴边便圈了一圈白白的奶沫。喝得舒心,他便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对着苏奶奶咯咯傻笑,眉眼弯弯,软萌乖巧。
苏奶奶被他天真的模样逗得眉眼含笑,温柔地用干净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边奶渍,轻声哄道:“雨哥儿乖,再喝点羊奶垫垫肚子,等会儿奶奶给你吃香香的肉圆子!”
她说着,又慢悠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燥柴禾。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布满岁月纹路的脸上,明明暗暗,将满脸深浅沟壑的皱纹都衬得柔和温顺,像秋日被晚霞温柔染透的稻田,沧桑褶皱里,尽是沉淀一生的温柔与慈祥。
就在祖孙二人温馨相伴、灶间暖意融融之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苏有粮与苏有酒一前一后,登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