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身契风波8

廖翠芬自娘家回来那日下午,苏有粮便跟她谈起了苏晓非的嫁妆,说不仅要打一副架子床,还要给二两银子作为压箱钱。

廖翠芬闻言惊喜得不得了,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当家的,你……你肯出钱了?”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有粮板着脸,哼了一声,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望向别处:“废话,我苏有粮的哥儿出嫁,能寒碜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到时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廖翠芬喜不自胜,麻溜地收起银子,又殷勤地给苏有粮端茶揉肩,嘴里的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

而苏晓非则在自己屋里收拾嫁妆,将这些年积攒下的衣裳首饰一件一件地装进箱笼,他的神情平静如水,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苏晓非出阁那日,苏木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镇上卖炸卤,自然也没有去帮忙吃席,只留苏奶奶去了苏家大房做面子功夫,他则抱着雨哥儿出了院子,在村子里闲逛。

冬日的村落,褪去了春夏的繁闹,显出几分清瘦的骨相来。路旁的枯草伏在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作响。苏木抱着雨哥儿慢慢走着,倒也不觉得冷,只是有些吃力,这娃娃近来愈发沉手了。

说起来,雨哥儿已经九个月大了。这孩子性格温温软软,不哭不闹,见人就笑,近来愈发灵透。不仅和大人的互动越来越多,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总像能听懂人话一般,追着说话的人转来转去。小嘴整日咿咿呀呀说个不停,旁人虽听不懂他的呢喃,却总能看见他认真表达的模样,时而蹙着小眉头,时而手舞足蹈,每每逗得苏木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雨哥儿的体重也着实长了不少,以苏木如今的身板,抱久了都难免吃力,只好走一段,歇一段。

唐童生家在村里颇有些脸面,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家,又走科举路子,寻常农户都不愿轻易得罪。是以村里但凡能走动的村民,几乎都去了唐家吃席;便是行动不便的,也托家人捎了贺礼。村中路上冷冷清清,只剩零星几户留守的人家,各自在院中忙活。

苏木抱着雨哥儿在村中溜达一路,没遇上几个人,反倒落得一身清静。他也不急,走走停停。雨哥儿趴在他肩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偶尔伸着小手指向路边光秃秃的老树,咿呀两声,懵懂又可爱。

走累了,苏木便在村中那棵老槐树下坐下歇息。这棵树年岁久远,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栽种年月,只知自记事起,此树便这般粗壮挺拔。

老槐树树干粗壮,需两三个人方能合抱,虬枝盘错伸展,宛如一柄撑开的巨伞。夏日枝繁叶茂、浓荫匝地,是村里人纳凉闲谈的好去处。妇人们围坐树下做针线,孩童绕着树干追逐嬉闹,下地归来的男子,也爱蹲在树根处抽袋烟,闲话庄稼农事。

苏木刚坐下没多久,还未歇透,便看见远处走来两道人影。他眯眼细看,认出是赵木匠的婆娘赵大婶,还有她的儿媳王氏。

两人走近打过招呼,赵大婶便顺势拉着王氏在旁边的石头上落座闲谈。石面寒凉,赵大婶贴心抽出自己的棉垫铺好,才让王氏坐下。

“木哥儿啊,今儿怎么有空在外溜达?”赵大婶笑意温和,只是寻常闲话家常,并无半分探究之意。话音落下,目光便落在苏木怀中的雨哥儿身上,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哟,雨哥儿又长肉了,脸蛋红扑扑的,养得真好看。你瞧这小手,一节一节的,跟嫩藕段子似的。”

说着便伸手逗弄孩子,雨哥儿半点不怕生,小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指不肯松开,咧嘴露出几颗细碎的小米牙。

似是听懂了旁人的夸赞,雨哥儿又咿呀轻唤两声,模样乖巧灵动,逗得赵大婶笑声不断,连连夸赞孩子聪慧通透,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苏木跟着浅笑,出声解释:“席上人多嘈杂,烟火烟气重,怕吵得雨哥儿不安生,便没过去。奶奶让我带他出来转转,清清静静的,反倒舒坦。”

赵大婶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如此,这么小的娃娃,最忌吵闹。婚宴之上鞭炮唢呐不断,人声喧闹,万一惊着孩子反倒不好。我和儿媳也是半路折回来的,想着婚宴人多杂乱,对她腹中胎儿不好,便让我家老头子和儿子前去赴宴随礼,尽到邻里礼数便够了。”

苏木闻言,这才细细打量王氏。王氏身着冬日厚袄,外罩一件宽大天青色褂子,本不显怀,细看之下,方能察觉小腹微微隆起,落座之后更为明显,原来是已有身孕。

“那真是要恭喜赵婶,家里快要添儿孙了。”苏木神色真诚,真心道喜。

赵大婶笑得眼角皱纹舒展,眉眼间满是期盼与欢喜:“这孩子来得正好,是咱家的福气。唐家办喜酒本该去捧场,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儿媳怀着身孕,万万磕碰不得,人多手杂的场合,稳妥最要紧。”

“赵婶考虑周全,胎相最是要紧。”苏木轻声附和。

赵婶满脸欣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可不是嘛!我家王氏性子温顺懂事,从不挑嘴娇气,不像有些媳妇,事事挑剔难伺候。我常跟艺通说,他这辈子最有福气的,就是娶了这么个省心贤惠的好媳妇。”

王氏被当众夸赞,脸颊微红,低头抿笑,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心底满是暖意。

三人围坐闲谈,唠着村里的琐事,说着各家的日子。冬日的阳光穿透薄云,浅浅洒落,不算炙热,却足够明亮。柔光落满老槐枯枝、青石地面,也落在三人身上,投下浅浅淡淡的剪影,岁月安稳,格外闲适。

闲谈间,苏木得知,赵木匠家近几月生意格外红火。十里八乡办喜事、打嫁妆家具的人家,都慕名找赵家做活,就连镇上的富户,也时常登门定做木器。赵大婶说,夫妻俩打算明年在大同镇购置宅院与铺面,将生意挪去镇上经营,免去往返村落的奔波,把家业做得更稳更大。

苏木听得真心替他们高兴:“那真是天大的好事。赵叔和赵大哥手艺精湛,口碑极好,去了镇上定然能站稳脚跟。镇上人流广、客源多,往后怕是日日忙碌,生意兴隆。”

赵大婶笑着摆手谦虚,眼底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是靠手艺混口辛苦饭,算不上什么大买卖。对了木哥儿,前阵子你置办了餐车,是在镇上做小吃生意?现下做得如何,生意还顺遂吗?”

苏木言辞谦和,如实回道:“在镇上卖些炸卤小吃,赚不了大钱,勉强糊口度日,养活奶奶和雨哥儿足够了。只是安稳温饱,比不上赵婶家这般蒸蒸日上。”

赵大婶语重心长地宽慰鼓励:“生意都是慢慢熬出来的,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你年轻肯干、踏实能吃苦,又有独门手艺,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等我们搬去镇上,定然去尝尝你的手艺,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叨扰。”

苏木朗声笑着应下:“那自然是好。到时候婶子和嫂子尽管来,我必定多给些分量、优惠周全。不是我自夸,我这炸卤手艺,在镇上也是独一份的味道,别处吃不到。”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不许反悔!”赵大婶笑意盈盈。

两人相谈甚欢,又闲话了许久村里家长里短,赵婶惦记着家中孕媳,起身小心扶着王氏,替她掸去衣襟浮尘,念叨着回家炖鸡汤滋补身子,随后婆媳二人方才告辞离去。

苏木目送两人背影走远、消失在村道尽头,又抱着雨哥儿慢悠悠在村中闲逛。待日头渐斜,估摸着苏家喜宴已然散场,才抱着昏昏欲睡的雨哥儿缓步归家。

村道之上,三三两两赴宴归来的村民结伴而行,人人酒足饭饱、面色舒展,高声议论着今日的婚宴见闻,言语直白坦荡,隔着老远便能听清。

“苏有粮夫妻俩这次是真大方!晓非那套陪嫁的架子床,我看着起码值好几两银子,木料好、雕工细,咱们寻常农户哪里舍得置办。”

“可不是嘛!苏家这回酒席也体面,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整整摆了十桌,比唐家主办的婚宴体面太多了。”

“说起唐家酒席才叫寒酸!原以为唐永填是咱们村唯一的童生,家境体面、前程似锦,大婚必定风光,结果满桌大半都是素菜,荤菜寥寥无几,连只完整的鸡都没有,实在拿不出手。”

“你是没听说前阵子的事!早前唐母极其看不上苏晓非,当初骂苏晓非骂得那叫个难听,什么不知廉耻、败坏门风、勾引读书人,难听的话骂了个遍,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把苏晓非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难怪唐家这般敷衍!摆明了打心底不认可这个新夫郎,自然不肯用心办宴。”

“我今日看得真切!新人拜堂敬茶那会,苏晓非端着滚烫的茶水跪着敬公婆,茶杯冒着热气,明显烫得厉害,唐母硬是坐着不接,冷眼旁观。苏晓非端了许久,手指通红发抖,全程硬扛着难堪。”

“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婚前言行不谨、惹人闲话,换做谁家婆母,心里都膈应。进了婆家门,往后规矩苦头多着呢,有他熬的。”

苏木抱着雨哥儿缓步从人群旁走过,将所有议论尽数听入耳中,面上依旧神色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行至苏家大院,果然宾客散尽。院中一片狼藉,桌椅歪斜错落,遍地洒落酒水、鱼刺、骨屑,乱糟糟一片。廖翠芬挽着高袖,叉着腰指挥几名帮工的妇人收拾残局,姿态张扬。瞧见苏木进门,她立刻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得意的讥讽笑意。

“哟,大忙人可回来了?今日怎么不去镇上讨营生了?”廖翠芬嗓音尖利,句句带着炫耀,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有些人就是命薄,就算嫁进富户又如何?终究是劳碌奔波的贫贱命,日日风吹日晒讨生活。哪像我家晓非,生来命好、招人疼,如今嫁得童生夫君,是正儿八经的童生夫郎,日后秀才、举人,步步高升,阶层身份,跟某些人天差地别!”

旁边交好的妇人立刻顺势附和,语气满是谄媚讨好:“翠芬这话太对了!士农工商,天壤之别。一边是前程似锦的士人眷亲,一边是逐利营生的商贾,哪里能比?日后唐童生金榜题名、步步高升,翠芬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姐妹!”

廖翠芬被吹捧得眉眼飞扬,下巴高高扬起,眼角余光轻蔑扫过苏木,仿佛已然预见自己日后锦衣荣华、受人尊崇的风光日子。她早忘了前几日四处碰壁、垂头丧气的狼狈模样,一场婚事,便再度变得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苏木全然无视她的刻意挑衅,面色沉静如静水,无波无澜。

唐永填不过区区童生,秀才尚且未中,距离真正的士族阶层何止千里。天下读书人无数,秀才已是百里挑一,举人更是凤毛麟角,科举之路何其艰难,从来没有半点容易。更何况唐永填婚前因私情闹出满城风雨,名声受损,于日后科考仕途,本就是极大的阻碍。

苏木心底淡淡掠过念头,一言不发,抱着熟睡的雨哥儿径直迈步回屋。身后廖翠芬尖利的夸耀声依旧不停,字字刺耳,他却充耳不闻,半分未曾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唐家新房之内,却是一片冷清愁郁。

白日里外界所有的议论非议,苏晓非隔着院墙尽数听入耳中。娘家婚宴风光体面、宾客称赞,婆家婚宴寒酸潦草、人人诟病,这般鲜明的对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让他又羞又气。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烙出几道泛红的指痕,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最让他难堪的,是敬茶之时的折辱。滚烫的茶水灼得指尖钻心刺痛,唐母端坐高位、冷眼相对,刻意迟迟不接茶杯,静静看着他长跪受窘。他疼得指尖发抖,却不敢松手、不敢作声,只能硬生生忍下所有难堪。

他本满心期许洞房花烛、温情缱绻,谁知入夜之后,唐母竟以唐永填来年要备考院试、需静心苦读为由,直接将人唤去了书房。

婆母语气平淡随意,仿佛拆散新婚夫妻、冷待新夫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唐永填心知母亲是借机发难,借着新婚之夜敲打苏晓非,给足下马威。可他夹在生母与新婚夫郎之间,左右为难、无从辩驳。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一边是刚过门的枕边人,两边都不想得罪。母亲已然松口,应允他迎娶名声有损的苏晓非,他不愿再惹家中矛盾,只能压下心中愧疚,柔声安抚苏晓非几句,坦言要去书房读书,夜深便回。

苏晓非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圈泛红,满是委屈。唐永填心中无奈,终究还是狠心掰开他的手指,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去,便直至三更。

偌大的新房冷冷清清,红烛孤摇。苏晓非独坐床沿,听着隔壁书房不绝的读书声,听着窗外簌簌风声、远处零星犬吠,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滚烫的泪珠接连坠落,砸在大红喜服衣襟之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待唐永填拖着满身疲惫归来,二人皆是困乏至极,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半分新婚旖旎情意。唐永填满心愧疚,温言致歉安抚,苏晓非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隐忍作罢,不再多言,二人和衣安歇。

轰轰烈烈的新婚之夜,便这般冷清潦草、黯然落幕。

苏晓非心中恨意丛生、委屈难平,却只能将所有苦楚尽数咽入腹中。可他尚且不知,这般隐忍受气、备受冷落的日子,在唐家,才刚刚开始。

本以为苏晓非这个给苏家丢尽脸面的人嫁出去了,苏家就能安生一些,然而,这事儿却还没有完,准确来说,是对苏木来说还没有完。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打在明面上的拳头容易消解,藏在暗处的刀子却最难提防。

早前,苏木曾当众痛打肆意作恶、心思歹毒的苏晓非。那一次苏木打得坦荡解气、理所应当。

彼时苏晓非嫉妒作祟,屡次构陷原主、觊觎原主婚事、撺掇父母卖人作恶、损毁长辈生计物件,桩桩件件皆是有错在先。是以他挨打之后不仅无处说理、白白受罚,更是让自己本就不堪的名声在村中彻底败坏。村中一众婶子妇人,尽数知晓他品行不端、心思歹毒,私下议论嘲讽,字字皆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气得苏晓非几欲发狂,却无可奈何。

当时唐永填在县城求学,久不在青山村,归村之后又闭门苦读、足不出户,一心备战来年院试。加之唐母曾当众羞辱苏晓非,唐家上下本也不喜苏晓非,自然不会主动向唐永填提及苏晓非被苏木教训一事。

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唐永填对苏晓非挨打受辱、被全村诟病一事,竟全然不知,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至苏晓非正式嫁入唐家,成了名正言顺的唐家夫郎,朝夕相伴、枕边温存,积压已久的怨怼,终于寻到了宣泄的机会。

三朝回门前一夜,红烛摇曳、帐幔轻柔。苏晓非依偎在唐永填怀中,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将早前被苏木殴打羞辱一事,添油加醋、极尽委屈地娓娓道来。

他言辞凄切、情真意切,说到委屈之处,泪珠便如断线玉珠,簌簌滚落,浸湿衣襟,模样柔弱可怜,让人见之心疼。

唐永填垂眸看着怀中新婚夫郎,白皙面容泪痕斑驳,纤长睫毛挂着细碎泪珠,一双含水眼眸楚楚动人、满是委屈,宛若受惊的幼兽。心中怜惜怒火交织,一股愤气直冲心头,恨不得即刻登门,找苏木讨要说法、为怀中之人出气。

他伸手温柔揽紧苏晓非,掌心轻轻拍抚他的脊背,柔声温言安抚:“非儿莫怕、莫再哭泣。此事我已知晓。你安心歇息,待我寻得合适时机,必定好好教训那个目无兄长、肆意妄为的小子,替你讨回公道。”

苏晓非闻言,心底暗自窃喜,计谋得逞,面上却愈发柔弱温顺,微微往唐永填怀中依偎,软糯轻声道:“相公最好了。”他再不多言,只静静依偎在爱人怀中。

帐内红烛摇曳,交叠的双人影子映在墙面,温情脉脉、恩爱缱绻。

两人暗中商定,借着三朝回门的机会,留在苏家等候苏木归来,当众发难,好好教训羞辱苏木一番,替苏晓非报此前挨打受辱之仇。

三朝回门,是古来沿袭的婚嫁礼数。新嫁之人婚后第三日,需随夫婿一同回娘家省亲,拜望父母尊长、报平安、叙亲情。体面人家的新婿,必会备上厚礼,以示敬重岳家、感念养育之恩。

回门当日,苏晓非手提一盒古香斋的精致点心,唐永填则提着一只干净竹篮。篮面覆着素白布巾,掀开布面,内里是二十余颗圆润饱满的鸡蛋,旁侧摆着一块两斤多重的五花肉,肥瘦分层、皮色白净、新鲜规整。

这般贺礼,放在青山村寻常农户之间,算不上顶级阔绰,却已然厚重体面、诚意十足。

苏有粮与廖翠芬见二人礼数周全、贺礼丰厚,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满心欢喜。

廖翠芬快步上前,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竹篮,笑得眉眼弯弯、鱼尾舒展,嘴上连连客套:“哎哟,回来就回来,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破费,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嘴上推辞,手上却极为珍视,小心翼翼将竹篮拎进灶房稳妥放好,生怕磕碰损坏半点礼品。

苏有粮端坐堂屋正位,看着彬彬有礼、礼数周全的唐永填,心中愈发满意,连连夸赞:“永填这孩子稳重懂事、心思周全。日后若是科举得中、仕途顺遂,定然也不会亏待晓非、忘了岳家亲情。”

唐永填听得心中熨帖受用,面上却依旧谦逊恭谨,微微拱手回道:“岳父言重。小婿如今不过一介童生,功名仕途尚且遥远,不敢妄言前程。但岳父岳母放心,小婿若有一日得偿所愿、有所成就,定然感念恩情、不负家人。”

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既谦逊得体,又给足了苏家二老期盼与颜面。苏有粮听得满心舒畅,只觉这门亲事选得万般妥当、无可挑剔。

苏晓非夫夫二人在苏家大房吃过午饭,并未着急返程归家,反而主动留了下来,借口出嫁归家难得,想要多陪伴父母叙话、尽些孝心,帮忙打理家事。

廖翠芬闻言,心里头熨帖至极,只觉得自家新女婿知礼孝顺、体贴暖心,比亲生儿子还要靠谱贴心,对唐永填愈发满意看重。

可苏晓非素来好吃懒做、娇生惯养,哪里会真心动手做家务活?这番说辞,不过是二人提前商定好的借口,只为拖延时间,静静等候苏木归来,伺机发难、教训苏木。

唐永填端坐在堂屋之中,手捧一杯粗茶,心神却全然不在闲谈之上,目光时不时望向院门外的小路,静静等候苏木身影。

他心中已然暗自盘算好了发难的说辞,反复斟酌章法,暗自思忖该引经据典、以礼教立言,斥责苏木不敬兄长、忤逆无悌;该从孝经伦常切入,还是以礼记礼法开篇。越想越胸有成竹,只待苏木归来,便要当众让他难堪认错、俯首受教。

堂屋之中瓜子花生、糕点糖果摆了满满一桌,一家人围坐闲谈、吃食唠嗑,气氛热闹融洽。

苏耀祖坐了片刻,嘴馋吃了两块糕点、抓了一把花生揣入衣兜,便耐不住性子,急吼吼跑出门找玩伴嬉闹去了。廖翠芬在身后高声叮嘱他早些归家,他却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日头缓缓西斜,院中老槐树的树影被夕阳越拉越长,斑驳铺落地面,宛如慵懒舒展的巨兽。

未时初,村道尽头,苏木推着餐车,一步步朝着苏家院落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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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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