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疾不徐,平稳向前,如同村口日夜流淌的小河,波澜不惊、岁岁如常。
苏木的生活也规律安稳。每日天未破晓,天色微亮,他便准时起身,整理好前一日卤制入味的肉食,装上吱呀作响的木质餐车,沿着熟悉的乡间土路,一步一步推着车子去往镇上摆摊营生。
偶尔疲惫劳累之时,他便给自己放一两日闲暇,留在院中歇息。抱着懵懂可爱的雨哥儿坐在院中晒太阳,看着孩子咧着无牙的小嘴天真嬉笑,心底一片柔软安稳;或是帮着苏奶奶劈柴码柴,将晒干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之下,规整利落。
日子平淡朴素,却踏实安稳、烟火十足,让他漂泊未定的心,渐渐有了落地的安稳。
渐渐地,苏木又攒下了一笔丰厚的收入。他将木匣中零零碎碎的铜钱尽数倒出,一枚枚细细清点。而后用干净粗布仔细包裹严实,如常去镇上的大同钱庄,将零散铜钱兑换成规整银两。这一次,一共换得二两整银,外加七百二十八文散钱,收入颇为可观。
走出钱庄,苏木没有着急采买日常食材,反倒背着空背篓,慢悠悠穿梭在热闹的集市之中,随心闲逛。
秋日日渐寒凉,清晨的草木之上,已然凝结一层薄薄的白霜。晨起呼吸,白雾袅袅,早晚寒意刺骨,单薄的衣衫早已抵挡不住深秋的冷风。
苏木心中暗自盘算,是时候置办冬衣冬被了。苏奶奶年事已高、体弱畏寒,一到冬日便整日守在灶膛边不愿挪动半步,最是受不得冻;雨哥儿尚且年幼、身子娇嫩,更是需要厚实暖和的棉衣棉被安稳过冬,万万不能受寒着凉。
他沿着集市主街一路缓步前行,最终在镇上最大的布庄门前驻足。
这家布庄门面宽阔气派,足足占了三间临街铺面,黑底鎏金的牌匾高悬门首,上书“李记布庄”四个遒劲大字,在暖阳下熠熠生辉、气势不凡。铺中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既有穿绸裹缎的富贵大户,也有置办粗布的寻常百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是此处常客。
苏木见这家布庄生意火爆、客源众多,想来货色品质定然不差,遂抬步跨过门槛,走入铺中。
一进门,满目琳琅的各色布匹瞬间映入眼帘,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
李记布庄不愧为大同镇规模最大的布庄,店内布匹品类齐全、分门别类、整齐规整。一排排布匹高高码放于木质货架之上,在天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色泽鲜亮,赤橙黄绿青蓝紫,缤纷绚烂,宛若将漫天彩虹尽数搬进屋内。
店铺最显眼的前排位置,陈列着远道而来的江南丝绸,质地轻软柔滑、细腻如水,触感冰凉丝润。月白、藕荷、秋香等雅致底色,搭配精致暗纹,华贵温婉、气韵非凡,价格不菲,寻常百姓大多只敢远观,不敢触碰。
店铺中段,摆放着上等精织棉布,布料细密厚实、耐磨保暖,色彩鲜亮正统,藏青、宝蓝、枣红、墨绿各色齐全,一摞摞高高堆叠,如一道道整齐雅致的彩色矮墙。
最不起眼的店铺角落,才堆放着寻常人家常用的下等染色棉布、土布与粗麻布,质地粗糙、款式朴素,却是寻常百姓冬日制衣的首选。
苏木素来不拘小节、心性随性,常年都是苏奶奶帮衬置办衣物,从未分辨过布料好坏、品类优劣。此刻站在琳琅满目的布庄之中,只觉眼花缭乱、无从下手,颇有几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局促茫然。
华贵精致的绫罗绸缎,价格昂贵、奢靡无用,他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不慎损坏、无力赔付,只能站在原地,细细打量、斟酌挑选。
正在苏木踌躇之时,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了上来。这伙计二十来岁的光景,白白净净的面皮,穿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块蓝布围裙,干净利索。他笑眯眯地招呼苏木:“客官,想买点什么料子?咱们店里什么都齐全,您慢慢看,慢慢挑。”
苏木松了口气,也笑着应道:“我随便看看,想给家里老人孩子买点布做冬衣,要价钱实惠些的。”
伙计听了苏木这番话,又看了苏木的一身穿着,心中明了,连忙道:“那您往这边请,这边都是实惠的料子,做冬衣正合适。”说着,侧身引路,带着苏木往里走,一直走到下等布匹的区域。
伙计指着一排排布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您瞧,这染色的棉布,一尺八文钱,颜色也多,藏青、灰蓝、老绿都有,做外头的衣裳耐磨耐穿;这稍微好一点的,一尺十文,摸着软和些,织得也细密,做里头的衣裳正合适,不伤皮肤;那边是没染色的土布,一尺五文,虽然粗糙些,可厚实耐用,庄户人家都爱买这个;粗麻布最便宜,一尺四文,耐磨耐穿,做干活儿的衣裳最好不过了。”
苏木一边听,一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布。八文一尺的确实有些粗粝,手摸上去能感到细细密密的纹理,像细砂纸似的;十文一尺的就软和多了,也细腻些,摸上去滑溜溜的。土布和麻布就更粗糙了,苏木摸了一下就缩回了手,这样的布,穿在身上该多扎人?
苏木在心里头盘算了一番,如今自己挣了些银钱,虽说还不能让苏奶奶和雨哥儿穿上绫罗绸缎,可也不至于让他们穿粗布衣裳。特别是雨哥儿,奶娃娃一个,皮肤娇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粗布磨得慌,万一磨破了皮,哭起来可不得了。
“小二哥,”苏木指着那十文一尺的布,问道,“这软和的,都有什么颜色?”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引他到那排布匹前面,嘴里滔滔不绝:“有七八种呢!您看,这是月白的,清清淡淡的;这是柳绿的,鲜鲜嫩嫩的;这是奶杏色的,温温柔柔的;还有淡青的、浅粉的、藕荷色的,都是柔和的颜色,做小孩子的衣裳最好了,又好看又不扎眼。”
苏木一眼就看中了那匹奶杏色的布,那颜色温润柔和,像是秋天的月光洒在地上,又像是清晨的薄雾笼在山间,不张扬,不刺眼,安安静静地铺在那儿,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他伸手摸了摸,直接对伙计道:“就这个颜色吧,我要一匹。”
“好嘞!”伙计麻利地把那匹布抱下来,搁在柜台上,嘴里报着数,“一匹四十尺,正好四百文。”
苏木又在那八文一尺的布里细细挑了挑,最后挑中了两匹。一匹藏青色的,给苏奶奶,老人家穿藏青色最合适不过了,耐脏,又稳重,不显老气。一匹靛青色的,留给自己。成人的衣衫费布料,一匹布勉强能做两身,也够穿了。
这两匹又花去六百四十文。伙计手脚麻利地抱过来,往柜台上一放,那堆布料已经高高摞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最后,苏木又买了二十斤棉花。那棉花是今年新收的,虽然不是顶好的那种,却也白生生、蓬松松的,像天上的云朵落在了地上。他伸手按了按,软软弹弹的,一松手又弹回来,像是有生命似的。
伙计称了二十斤棉花,用粗布包成一个大包袱,塞进苏木的背篓里,又把那三匹布小心地码放整齐。
背篓顿时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苏木试着掂了掂分量,肩膀不由得一紧,这一背篓东西,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这一趟,足足花去一两二百八十文。从布庄出来,苏木的心情格外好,他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把子从他身边经过,那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串串红宝石,诱人得很。
苏木忍不住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人心里头也跟着甜丝丝的。
如今已是月末,家中卤煮用的药材所剩不多了。那些八角、桂皮、茴香、花椒之类的香料,都是卤肉必不可少的,缺一样味道就不对。苏木心里记挂着这事,便拐了个弯,往庄家医馆去,准备采买下个月要用的药材。
摆摊以来,不少老顾客都说他家的卤肉好吃不腻口,吃了还想吃,想来便是这药材的功劳。庄家医馆的药材地道,分量足,从不以次充好,苏木信得过。
穿过两条街,在一个转角处,苏木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口围了几个人,有人在叫卖东西,声音洪亮而熟悉,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和憨厚。
苏木定睛一看,是苏仨夫夫和他们的小哥儿苏舒。一家三口站在一辆木板车旁边,正卖力地给几个围观的顾客讲解货品。
苏仨站在车边,手拍着车上的货品,嘴里滔滔不绝:“这位大哥您摸摸,这棕垫多厚实!全是今年新采的棕榈丝,一层一层压得紧紧的,睡上去软和和的,又透气,比草垫子强了十倍不止!而且这东西驱虫防潮,冬天铺在床上,底下再垫一层稻草,那叫一个暖和!保管您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是甜的!”
车上堆着好几床棕榈床垫,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棕榈清香,像是把深山老林里的清润气息,带到了这喧闹的闹市之中。那些棕垫有薄有厚、有大有小,全都用麻绳仔细捆扎,看着就结实耐用。
旁边一个汉子伸手摸了摸,又用力按了按,点点头道:“是不错,多少钱一张?”
“不贵不贵,按尺寸算。”苏仨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热忱,“像您这身量,一张六尺长的双人床,连工带料三百八十文,保您睡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您想想,一张草垫子才用两年就塌了,硬邦邦的,睡一夜腰疼胳膊疼,这棕垫能用十年,一年才三十几文,多划算!”
那汉子沉吟了一下,旁边他婆娘推了他一把,嘴里嗔道:“当家的,家里那草垫子都睡塌了,你也不嫌硌得慌,每夜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睡不好。”那汉子闻言,当即就要了一张双人床垫。
“好嘞!”苏仨跟夫郎一起将汉子看中的棕榈床垫取下来,又用麻绳仔细捆扎牢固,递给那汉子。汉子爽快地付了铜板,跟自家婆娘一起背着棕榈床垫离去,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婆娘欣喜的话音:“这回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卖出一单,苏仨夫夫又立刻招呼起旁边围观的路人,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戏台叫卖:“这位大嫂,要不要看看?给孩子做个小床垫也合适,软和和的,睡得香,孩子睡得好,长得才壮实!”
他们的小哥儿苏舒坐在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他乖乖坐着,不吵不闹,像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猫。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父亲与爹爹,待两人忙完一波,便捧着碗上前,踮着脚尖递水过去。苏仨夫郎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柔摸摸儿子的头,又转身继续招揽客人。
苏木站在街角看了好一会儿,心头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意,似有潺潺温水流过四肢百骸。
他细细打量着苏仨一家三口的穿着,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记得早些年,他们一家三口穿的全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衣料颜色洗得发白,破旧不堪。而今,三人都换上了干净崭新的衣裳,整洁利落。
一家人的气色也好了太多。从前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脸上干瘪无肉,看着如同常年挨饿受苦的模样。如今苏仨夫妇脸上养出了血色,白里透红,腰板挺得笔直,待人接物也有了底气。尤其是苏舒,小小的脸蛋圆润泛红,像颗熟透的红苹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眸光灵动,再也没有从前那副怯生生、见人就躲的怯懦模样。
苏木本想上前打个招呼,问问他们今日的生意,可转念一想,苏仨夫妇正忙着迎客做生意,自己贸然上前,反倒会打扰他们。再者,能亲眼看着他们日子渐渐变好、安稳度日,便已然足够,不必刻意上前寒暄。这世间温情大抵如此,远远观望,心生暖意,便足矣。
于是,苏木悄悄转过身,继续朝着庄家医馆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路过春意阁门口时,苏木不出意外,再次撞见了秦家老大秦富。
先前,苏木已将秦富流连青楼的事,捅给了他的妻子牟玉兰。牟玉兰性子泼辣强悍,苏木本以为她定然能好好管束这个好色的丈夫,让他收敛几分、安分守己。可如今看来,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苏木随意往春意阁里瞥了一眼,便看见秦富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哥儿纠缠亲昵、难舍难分,旁若无人、毫无羞耻之心。
苏木微微蹙眉,浑身泛起一阵不适,心里暗自暗骂一句下流色胚。他微微抖了抖身子,快步前行,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春意阁,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不愿多做停留。
直走出数十步远,他才缓缓放慢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脚继续往庄家医馆走去。
——
苏木回到家中,将购置的布匹与棉花尽数交给苏奶奶。
苏奶奶捧着这些崭新的物件,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嘴上却依旧习惯性地念叨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银钱,奶奶有衣裳穿,棉被也足够盖,何必这般浪费。”
可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像是被珍宝吸引一般,反复抚过平整柔软的布面,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细腻的纹理,细细感受着崭新布料的质感。
她又捻起一团棉花,在指尖轻轻揉搓,久久舍不得放下。新收的棉花轻柔蓬松,洁白如云,无需多想,做成棉袄、铺进被褥里,定然格外保暖舒适。苏奶奶微微眯起双眼,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尽数舒展,如同饱经风霜的花枝恰逢春雨,每一道褶皱里,都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当天下午,苏奶奶将雨哥儿背在背上,便坐在院子里忙活起针线活计。她抱出家里盖了数年的旧棉被,原本青色的被面早已洗得发白,褪成了灰蒙蒙的雾色,陈旧又单薄。
苏奶奶盘腿坐在院中旧蒲团上,耐着性子,一点点拆开旧被面的线脚。她的双手因常年劳作,关节粗大、布满薄茧,可穿针引线的动作却细致又沉稳,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不急不躁、有条不紊。
拆完陈旧板结的旧棉絮,她便将崭新的棉花一点点铺平、捋匀、铺展。动作轻柔又缓慢,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团棉花揉散理顺,让棉丝纹理规整贴合,再一针一线仔细缝合进被面之中。
秋日的暖阳穿过树梢,碎金般洒落,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明明灭灭、温柔缱绻。偶尔有微凉秋风拂过,扬起几缕银丝,苏奶奶浑然不觉,只顾低头专注缝制被褥,仿佛天地之间,只剩手中针线与这一方温暖布料。
久坐弯腰,腰背难免酸涩僵硬,她便缓缓直起身,抬手握拳,轻轻捶打、揉捏后腰,舒缓筋骨,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而后再度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始终挂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眉眼温柔弯弯。大抵是想起了年少初嫁的光景,想起了从前为儿女缝制衣裳的岁月,又或是仅仅因为家人即将拥有温暖冬衣,心底满是安稳欢喜。银白的针线在布面之上起落穿梭,如同灵动游弋的小鱼,不知疲倦,织满了岁月温柔与满心疼爱。
这一日,苏木没有去镇上摆摊,打算在家歇息一日,好好陪伴苏奶奶。
他连日奔波忙碌、早出晚归,靠着卤肉生意挣下银钱,日子渐渐安稳富足,可陪伴奶奶和雨哥儿的时间却寥寥无几。难得今日清闲无事,他便想在家多陪陪老人家,分担家务,弥补平日里的亏欠。
苏木正准备出门,去秦猎户家中买只野鸡炖汤补身,刚踏出屋门,就见苏奶奶眉眼含笑,快步递来一件崭新的棉衣。
这是一件工整的对襟厚棉袄,衣身用的正是苏木买回来的靛青色布料,内里棉花絮得厚实匀称,触手柔软蓬松、暖意十足,仿佛怀里揣着一团温热的炭火。
苏木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棉衣,指尖触到细密工整、毫无纰漏的针脚,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如同寒冬腊月揣进一只暖烘烘的手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直抵心底。
“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苏奶奶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眼神纯粹又真切,像孩童捧着亲手制作的礼物,满心忐忑,又满是欢喜。
苏木轻声应下,语气带着几分动容,转身回屋换上新衣。
棉袄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贴合身形,厚实保暖,裹在身上暖意融融,像是被柔软温暖的云朵紧紧包裹,从头到脚,驱散了所有微凉。
他低头看向一旁换下的旧棉衣,那是原主往年过冬的旧物,布料单薄破旧,内里棉花早已彻底板结发硬,用手轻轻一捏,便能听见干硬棉絮细碎的碎裂声响。
苏木心头骤然酸涩难言。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原主往年的日子何其艰苦。年年寒冬腊月,便是靠着这样一件单薄板结的旧衣熬过风雪,凛冽寒风无孔不入,直直钻进骨头缝里,刺骨冰凉。他不敢细想,孤苦无依的原主,究竟是熬过了多少个天寒地冻、凄冷难熬的冬日。
苏木敛去心底酸涩,收拾好旧衣,从容走出里屋,眉眼温润,笑意真切:“奶奶,这棉衣太暖和了,往后我去镇上摆摊,再也不怕外头的冷风了。”
说罢,他还特意在奶奶面前轻轻转了一圈,让老人家好好端详一番。
苏奶奶上下细细打量,见新衣合身保暖,当即满意地点头,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笑意:“暖和就好,暖和就好。你日日在外奔波,镇上风大,可不能冻坏了身子。”
她抬手温柔替苏木理了理衣领,拂去肩头细微褶皱,动作自然亲昵,满是疼爱。
苏木笑着谢过苏奶奶,告知自己要去秦猎户家买野鸡炖汤。苏奶奶没有阻拦,只温柔叮嘱:“去吧,路上慢些,挑肥实的买,别舍不得花钱。”
自打苏木摆摊挣钱之后,每隔半月,便会给苏奶奶两百文家用,每七日必定炖一锅鲜肉浓汤,给祖孙三人补养身体,早已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短短时日,一家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从前蜡黄干瘪的脸庞养出了红润血色,脸颊圆润饱满。尤其是雨哥儿,再也不是从前瘦小干瘪的模样,长得白白嫩嫩、圆圆滚滚,肌肤莹润如玉,四肢像刚出水的嫩藕,胖乎乎、粉嘟嘟的,看着格外讨喜,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疼爱。
秦猎户家的院落紧邻后山,院里搭着好几座宽大木笼,里面养着不少山中野物,都是秦朗父子进山捕猎所得,鲜活灵动,养在院中,随卖随取。
苏木走进院中,细细挑选,最终选了一只肥硕健壮的野鸡。这只野鸡羽毛油亮、精神抖擞,在笼中不停扑腾,分量十足,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四五斤重。
苏木数出四十八文钱递给秦夫郎,又找来草绳,细细绑住鸡脚,倒提着野鸡转身归家。
回到自家小院,苏木即刻动手忙活起来。他烧起一锅滚烫热水,搬出案板菜刀,蹲在院中处理野鸡。暗红的鸡血顺着刀刃缓缓淌入碗中,留着日后做成嫩滑鲜美的血豆腐,炖汤、配菜皆是绝佳。
鸡毛需趁热拔除,滚水烫过鸡身,热气氤氲,苏木双手飞快薅拔,细碎鸡毛簌簌落地,不多时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低头专心拔毛之际,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苏木抬眼望去,只见廖翠芬挎着一只竹篮,匆匆往院外赶。
廖翠芬今日身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袄子,发髻松散,几根碎发垂落在耳畔,全然没有往日精致利落的模样,看着狼狈又憔悴。她垂着头,步履虚浮匆忙,仿佛踩着滚烫炭火一般,不敢停留,丝毫不见往日昂首挺胸、张扬泼辣的姿态。
恰逢此时,三房的孙彩儿带着苏艳从外头打鸡草归来。
两拨人在院门口猝然相遇,四目相对,院中气氛瞬间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木停下手中动作,目光淡淡在两人之间扫过,指尖沾着的鸡毛水珠,一滴滴落在湿润的泥地上。
他本以为,以廖翠芬往日尖酸刻薄、处处挑刺的性子,定然会借机阴阳怪气嘲讽几句。这些时日,廖翠芬最是爱搬弄是非,见了三房的人总要刺上几句,才肯罢休。
可今日的廖翠芬,全程垂首含胸,下巴几乎抵在胸口,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从孙彩儿二人身侧掠过。
孙彩儿一脸茫然,怔怔望着廖翠芬匆匆远去的背影,低声嘀咕一句:“这是怎么了?跟撞了邪似的。”
苏木微微挑眉,心底满是纳罕。往日的廖翠芬,嗓门洪亮泼辣,口舌尖利,句句带刺,嚣张又跋扈。今日却蔫头耷脑、沉默怯懦,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全然没了往日半分气焰,实在古怪。
屋檐下,苏奶奶正坐着缝制棉衣,麻绳穿过厚实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她见苏木望着廖翠芬离去的方向出神,便轻声开口闲谈。
“是翠芬吧?”苏奶奶望着远去的人影,缓缓道,“这个时辰出门,定然是回娘家了。”
“回娘家?”苏木手上处理鸡肉的动作未停,刀刃利落划开鸡腹,手法娴熟干净,随口问道,“好好的,她回娘家做什么?”
他一边轻声陪奶奶闲谈,一边仔细掏出鸡内脏,一一整理妥当,放置在干净碗中。
苏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慢悠悠道出缘由,言语间满是无奈:“还不是为了她儿子苏晓非的嫁妆。你是没听见,昨晚大房屋里吵了整整一宿,我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吵得凶得很!”
苏木顿时来了兴致,抬眸看向奶奶,手上动作微微放缓:“他们吵什么?”
苏奶奶便将昨夜听闻的争执,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是廖翠芬前些日子,特意给即将成婚的苏晓非,定制了一张精致的架子床。赵木匠用料扎实、工艺精细,雕花雅致考究,整张床做工精良,唯独价钱不低,足足要三两银子。
眼下距离苏晓非的婚期只剩五日,正是该结清尾款、取货归家的时日,若是再拖延,定然赶不上婚期。
可苏有粮因为前些日子赔了二十五两银子的旧事,依旧对廖翠芬母子心存芥蒂,心底的怨气迟迟未消,说什么也不肯付钱。
苏木听完,心底冷冷一哼,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清洗鸡肉。
这一切,皆是廖翠芬与苏晓非咎由自取。从前他们母子欺凌、苛待原主,如今落得诸事不顺,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转身打来清水,将整只鸡肉细细浸泡清洗干净,又转身取出红枣、姜片、菌菇等炖鸡配菜,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