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听闻苏奶奶的言词,瞬间了然,苏奶奶这是顾念苏家颜面,不愿将家事闹上官府、彻底传扬出去,打算私下了结、从轻处置廖翠芬,保全家族的名声。
这般处理,也算两全。一旦定下偷窃罪名,不仅苏家彻底蒙羞,整个青山村的风气名声都会受到牵连。
村长微微沉吟,捋了捋胡须,朗声做出决断:“苏婶子不必自责。既然是家家事、又是初犯,那我便秉公酌情处置。”
他转头看向瘫地瑟瑟发抖的廖翠芬,神色严肃沉厉:“廖翠芬!你身为苏家长媳,不思孝顺婆母、恪守本分,反而心生贪念、觊觎婆母养老钱财,入室偷窃、大逆不孝,所作所为着实恶劣可恶!念在你是初犯、且是家庭内事,今日暂且不予送官严惩。但你需铭记今日教训,往后安分守己、孝顺婆母、恪守妇道!若敢再有半点不孝作恶之举,村规绝不轻饶!”
逃过官府惩戒的廖翠芬如同死里逃生,瞬间浑身脱力,软软瘫坐在地,连连磕头道谢,感恩戴德:“多谢村长开恩!我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孝顺婆母,再也不敢作恶犯错!”
处置完廖翠芬,村长目光转向依旧僵持对立的苏家两兄弟,神色严厉开口:“有粮、有酒,你们兄弟二人,我也要好好说道说道。”
他直指苏有粮,语气严苛公正:“有粮,此事根源虽是小辈龃龉,但你处事极端偏激。耀祖辱骂堂嫂、失礼在先,苏盛教训堂弟守规矩并无大错。你身为大伯,不问是非、不分轻重,手持重物狠殴亲侄子,下手狠毒不留余地,将苏盛打成重伤,至今人事不知、伤势凶险,你罪责难逃,必须全权负责!”
苏有粮垂首伫立,沉默无言,心中早已悔意翻涌、满心发虚。冷静过后,看着墙角奄奄一息的侄子,他自知下手过重、太过荒唐。
此时陈郎中上前回话,直言苏盛头部、脊背、肩膀多处重创,气血瘀滞、内伤严重,随时都有彻底晕厥的凶险,现今只能以贵重药物稳住伤情,而后必须即刻送往镇上医馆救治,万万拖延不得。
村长听闻苏盛伤势凶险,眉头皱得死紧,心中对下死手的苏有粮更嫌恶了一分,当即敲定处置方案:“有粮,你下手狠毒、致人重伤,必须全权承担所有后果。此次便罚你赔偿三房二十两银子,作为苏盛的医药诊治费用,此事暂且作罢。还有,你们两房本是亲兄弟,往后依旧正常往来相处,切莫再这般冲动滋事、手足反目。”
二十两银子!
听见这个数目,苏有粮瞬间脸色铁青、心口剧痛,额角青筋突突暴跳。二十两银子,抵得上他家所有田地一年多的收成!
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阵阵抽痛,如同被人持刀剜肉,可看着村长不容置喙的严肃神色,以及周遭村民清一色的谴责目光,他心知自己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良久,他死死咬紧牙关,绷紧腮帮,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字:“好,我赔。”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有酒却上前一步,依旧满心愤懑、不肯罢休。他对着村长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村长,此事绝不能就此轻易了结!我儿重伤垂危、生死未卜,头部重创是否留下后遗症、是否损伤根本,无人能断!绝非二十两银子就能抹平!况且早前我儿大婚当天,大房继子苏晓非行事荒唐、败坏门风,与外男私相授受,当众搅乱喜宴,毁了我儿一生一次的大喜之日,让他沦为全村笑柄,晦气至极!事后大房半句歉意都没有,今日既然要清算对错,这笔旧账,我也必须讨回公道!”
苏有粮瞬间怒目圆睁、怒火冲天,转头狠狠瞪着苏有酒:“苏有酒!你别得寸进尺!银子我已经答应赔偿,你还想步步紧逼、没完没了吗!”
“我得寸进尺?”苏有酒冷声讥讽,“我只是要为我儿子讨回公道!苏晓非荒唐行事,毁我儿婚事、污我家门名声,大房毫无歉意,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两兄弟再度剑拔弩张、争执不休,眼看就要二次动手缠斗。
村长连忙抬手制止,沉吟片刻,做出最终裁定:“有粮,此事确实是大房理亏在先。苏盛伤势凶险未知,再加上大婚被搅、蒙受晦气羞辱,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做补偿。如此,除二十两医药费之外,你再追加五两银子,道歉认错,此事便彻底了结,往后两房不得再翻旧账、滋生事端。”
二十五两白银!
苏有粮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如同吞了满口黄连,苦涩憋屈。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一眼闯下大祸的廖翠芬,所有祸事皆因这个蠢妇而起!可当着村长与全村乡邻的面,他不敢有半句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苏有酒面前,僵硬拱手,声音干涩沙哑:“三弟,是大哥治家不严、处事糊涂,对不住你,大哥给你赔罪了。”
苏有酒冷冷冷哼一声,转头侧目,不愿多言,勉强收下这份迟来的歉意。
随后,苏有粮强忍心疼,回屋取出二十五两沉甸甸的银子,万般不舍、扭捏难堪地交到苏有酒手中。
这场闹得全村轰动、险些出人命的苏家大乱,终于彻底落幕。
看热闹的乡邻见风波平息,渐渐四散离去,沿途依旧议论纷纷。
“苏家大房和三房这下彻底结下死仇了,往后邻里相处,怕是再也和睦不起来。”
“廖翠芬贪婪不孝、偷窃婆母钱财,着实恶劣,简直自作自受。”
“最可怜的还是苏盛,无辜遭此大祸,被大伯打成重伤,不知能不能彻底养好,会不会落下病根。”
村民尽数散去,喧闹的院落彻底归于寂静,只余下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苏盛依旧静静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人事不省,丝毫动弹不得,众人亦不敢随意挪动他的身体。陈郎中蹲在一旁,仔细为他清理外伤、敷药止血、施针稳住内息。孙彩儿强忍悲痛,默默在灶房煎制药材,尽心照料重伤的夫君。苏有酒则陪同村长,去往村中邻里借用牛车,准备即刻送苏盛前往镇上医馆深度诊治。
另一边,苏有粮带着满脸伤痕的廖翠芬与惊魂未定的苏耀祖,愤然回到自家堂屋,反手狠狠摔上房门,巨大的声响惊得檐下麻雀成群扑棱飞起。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苏奶奶独自坐在条凳上,望着满地狼藉破败的院落,久久无言。秋风轻轻拂过庭院,裹挟着她绵长疲惫的叹息,悠悠扬扬落满每一个角落。
她抬手轻轻按着发胀的眉心,对着一旁抱着雨哥儿的苏木轻声道:“木儿,辛苦你了,先带雨哥儿进屋歇息,我留下来看看盛儿的伤情。”
苏木应声,稳稳将怀中懵懂乖巧的雨哥儿抱紧,转身迈步走进灶房。
雨哥儿早已停止了哭闹,小小的身子乖乖趴在苏木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安静下来的院落,时不时轻轻咿呀两声,全然不懂方才惊心动魄的家族恶斗,不懂这人心险恶、家事纷争。
却说苏有粮回了大房,将门狠狠一关,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滔天怒火。他伸手指着廖翠芬的鼻子,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骂她蠢笨如猪、愚不可及,骂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她害得自己在全村乡邻面前丢尽脸面、沦为笑柄,更害得他平白赔出整整二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骂得唾沫横飞,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如同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公牛,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急促踱步。每走完一圈,便转头对着蜷缩的廖翠芬打骂,满腔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廖翠芬瑟瑟缩在墙角,低垂着头颅,半句辩驳的话语也不敢出口,只敢不断抬手用衣袖擦拭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再惹怒盛怒的男人,招来更严苛的打骂。
此后一连数日,苏有粮对着廖翠芬与苏晓非母子二人,始终冷着脸,没有半分好神色。他心底憋着一股无处消散的怒火,日夜萦绕不散,害得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在他心中,一切祸事皆由这对母子而起:是他们让自己颜面扫地、沦为全村笑谈,是他们让他白白损失巨款,更是他们害得自家亲兄弟彻底反目、亲情断裂。
尤其是廖翠芬这个蠢妇!若不是她行事不谨慎,偷窃养老钱被人抓了现行,哪里会闹出后续一连串的风波祸事?每每想起那二十五两银子,他心口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用力揪扯,闷痛窒息,久久无法平复。
廖翠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坐立难安。她心里清楚,这一次苏有粮是真的动了大怒,若是彻底被丈夫厌弃冷落,她往后在苏家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举步维艰。
比自身处境更让她焦心万分的,是苏晓非日渐临近的婚期。日子一天天逼近,可关于儿子婚嫁所需的嫁妆,苏有粮自始至终绝口不提,仿佛全然忘记了这桩事,半点打算也无。
廖翠芬心急如焚,辗转难眠,几次鼓起勇气试探着和苏有粮提起嫁妆之事。可苏有粮要么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要么便是满脸不耐,挥手厉声驱赶:“滚一边去!你刚害得老子赔了二十五两银子,还有脸伸手要东西?一分都没有!”
话语冰冷生硬,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狠狠扎进廖翠芬心底,疼得她酸涩发堵。她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暗自焦急,默默想着补救的法子。可她只是一介深居内院的妇道人家,手中本就没有多少余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取出自己的私房钱,勉强给苏晓非置办了几件寻常普通、样式简陋的嫁妆。
苏晓非看着桌上寥寥几件、格外寒碜的嫁妆,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甘。他紧抿着薄唇,伸手将桌上的嫁妆轻轻一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娘,我这些年为家里挣回来多少银子,您心里清楚,如今我人生仅此一次的婚嫁,就这么一点念想,您便这般潦草打发我?”
他稍稍停顿,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再度开口:“旁的零碎物件我都可以不计较,但那张双人架子床,我是非要不可的!若是连这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脸面嫁过去?娘,您今日必须去赵木匠那儿把床定下来,这件事,没得商量!”
廖翠芬拗不过心气极高、格外看重脸面的儿子,终究只能无奈点头应下。她心中暗自盘算,只待过些时日苏有粮怒气消散,自己再慢慢吹些枕头风,或许还有转圜弥补的余地。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忍痛拿出仅剩的私房银钱,先行定下婚床。
归来途中,秋风萧瑟寒凉,阵阵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她两鬓发丝凌乱纷飞。她垂着头,步履匆匆往家赶,只觉当下的日子,满口苦涩,如同日日吞咽黄连,万般煎熬。
视线转回三房。
苏盛此番伤势着实凶险严重,不容小觑。被送往镇上医馆细细诊治过后,足足卧床静养了五日,待大夫确认他意识彻底清醒、伤情稳定,才准许他归家慢慢休养。
镇上大夫再三叮嘱:“此番撞击伤及筋骨,需安心静养,至少一两个月不能下床走动。这期间万万不可磕碰劳累、动气伤身,好生调理养护,日后便能彻底痊愈,不会落下病根。”
嘱咐完毕,大夫又开了数副价格昂贵的调理中药,再三叮嘱按时服药、定期换药,精心养护。
苏有酒守在儿子床前,看着儿子面色惨白、虚弱无力的模样,再看着儿媳孙彩儿红着一双泪眼,耐心细致、一勺一勺温柔喂药照料的模样,心底对苏有粮的恨意便又加深数分,久久无法释怀。
自这场手足相残的风波过后,苏家两房彻底生了隔阂。
苏有酒与苏有粮哪怕在院中偶遇碰面,苏有酒也全然将对方视作透明空气,目不斜视、从不抬头看他一眼,态度冷淡疏离到了极致。
苏有粮起初心中有愧,还想着开口缓和两句、化解僵局,可每次对上苏有酒那双冰冷淡漠、毫无温度的眼眸,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被硬生生咽回腹中。最终只能尴尬别过脸,二人擦肩而过,互不言语。
苏奶奶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深处。
她偌大年纪,操劳一生,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孙和睦、家宅安宁,最不愿看见的便是儿孙离心、手足生隙。她心疼两个儿子反目成仇,连着几日,日日找着苏有酒好言劝慰、耐心开解。
苏有酒素来孝顺,当着老母亲的面,总会温顺点头应下,轻声安抚:“娘您放心,我知晓分寸,不会与大哥一般见识。”
可话音刚落,转身出门,再度撞见苏有粮时,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模样,半分情面也无。
苏奶奶反复劝解数次,终究毫无成效,只能满心无奈地长长叹息,索性不再多管,任由他们自行磨合。
她常常独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望着两扇常年紧闭、互不往来的房门,低声喃喃自语,满是疲惫与心酸:“儿大不由娘啊,终究是儿大不由娘……”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一日日缓缓流逝。
苏家表面看似褪去风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日常:众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地劳作、生火做饭、喂鸡饲畜,一切如常。可那场兄弟阋墙的祸事,早已在苏家心底,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裂痕。
这道伤痕,如同树干被利斧狠狠劈砍出的伤口,表面看似结痂平复,内里的裂痕却根深蒂固、深入肌理,往后余生,再也无法彻底弥合如初。
苏家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于苏木而言,不过是秋日里一阵掠过屋檐檐角的冷风,转瞬即过、散尽无痕。
他本就从未将苏家这些虚伪亲缘、世俗纠葛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群顶着血脉虚名、自私狭隘、纷争不休的家人,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罢了。
故而风波落定之后,苏木依旧我行我素,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甚至比从前愈发自在舒心。
没了苏家无尽的糟心事、人际纠葛牵绊打扰,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将全部心思与精力,尽数投入到自己的营生之中。
每日天未破晓,天色微亮,他便早早起身忙碌,将头一日卤制入味的肉食细致分类、规整装好,备齐各类香料与炸制所需油锅器具,推着专属餐车,准时去往大同镇摆摊营生。
摆摊期间,苏木一边安稳做生意,一边细致留意往来食客的口味反馈,不断反复琢磨、亲身试验,一点点微调改良卤肉配方。
起初他照搬现代成熟卤方,味道虽鲜香独特、别具一格,可风味过于浓烈厚重,并不太贴合本地村民、镇民清淡求鲜的饮食习惯。
摸清本地口味后,他果断改良配方,减少八角、桂皮等重味香料的用量,增添数味温和提鲜、去腥增香的草药,最终调配出两种适配本地人口味的卤水:一款五香醇厚、鲜香绵长、老少皆宜;一款麻辣劲爽、回味十足、适配喜辣食客。
卤制成熟的肉食,还可根据顾客喜好,二次入锅油炸,炸至外皮微微焦酥,再撒上孜然、花椒粉、辣椒粉调味提香。浓郁霸道的香气随风飘散,足足能蔓延半条街巷,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垂涎。
日复一日的打磨改良下,苏木的炸卤吃食,渐渐在大同镇彻底打响名气。
街坊邻里争相口口相传,名声越传越广,就连周边邻近村镇的食客,也会特意专程赶来镇上,只为尝一口他家的特色炸卤。虽未做到全镇人人皆知,可大同镇近三分之一的居民,尽数知晓街口苏木的特色卤肉、炸卤摊子。
每日午时不到,他摊前便挤满往来食客,客源络绎不绝,生意火爆至极。一整屉满满的卤味,不到正午便能售卖一空,来得稍晚的食客只能空手而归,纷纷惋惜叹气,约定次日趁早赶来。
炸卤生意红火,名声日渐响亮,久而久之,就连镇上整日游手好闲的刘赖子两兄弟,也听闻了苏木摆摊发财的消息。
刘赖子本名刘大,自幼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惯会偷奸耍滑、投机取巧,乡邻百姓无人不晓,故而得了“刘赖子”这个人人熟知的诨号。他生得一副獐头鼠目的模样,一双三角眼整日滴溜溜乱转,看人视物之时,总透着一股算计狡黠、不怀好意的鬼心思。
他的弟弟刘二,比他年幼七八岁,自幼跟在刘赖子身后耳濡目染、学尽恶习,小小年纪便已然是镇上半个混迹街巷的无赖混混。
兄弟二人常年无所事事、游荡市井,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坑蒙拐骗更是屡见不鲜。村中百姓见了二人,尽数绕道而行,谁家若是丢了鸡鸭财物,头一个怀疑的便是他们兄弟。
可近段时日,这一对人人避之不及的混混兄弟,忽然变得格外阔绰。整日在大同镇上游荡玩乐,下馆子、听小曲、逛赌坊,出手阔绰大方,与往日穷困潦倒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一日午时,天色阴沉暗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层层叠叠压在天际,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凛冽寒凉,吹得街边酒旗幌子猎猎作响。
刘赖子兄弟二人,带着秦臻再度来到大同镇玩乐游荡。
刘赖子走在最前,双手揣在袖筒之中,缩着脖子抵御秋风,一双三角眼却贼光发亮、四处打量。他身后紧跟着弟弟刘二,刘二身侧,便是年岁尚幼的秦臻。
秦臻身形高挑,比同龄孩童高出一大截,看着足有十岁出头的模样。可他一双眼眸深沉幽暗,藏着远超年龄的阴沉冷戾,嘴角常年微微下撇,神色淡漠冷硬,仿佛对周遭一切人与事,皆满心厌弃、毫无兴致。
刘赖子此刻心底心痒难耐、百爪挠心。
他已然许久不曾去风月场所逍遥玩乐,这些日子带着秦臻四处游荡玩乐,因为秦臻年纪不大,诸多享乐去处皆不能去,早已憋得浑身难受。
可越是无法如愿,他心底便越是惦念。
往日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之时,他只能去街巷深处隐蔽的暗窑将就。逼仄狭小的房屋、昏暗污浊的灯光、混杂着霉味与劣质脂粉的气息,还有粗鄙平庸的待客之人,处处简陋不堪,唯独胜在价格低廉,十几文钱便能寻一时快活。
可如今傍上秦臻这个小财神,手头宽裕、腰包鼓胀,眼界与心气也随之高了起来。他心心念念惦记上了大同镇名头最盛、档次最高的春意阁。
春意阁乃是大同镇数一数二的销金窟,阁中女子哥儿个个美貌绝伦,唱曲婉转悦耳、堪比黄鹂,伺候人的手段,更是那些陋巷暗窑的粗鄙之人远远不及。
一念及此,刘赖子眼珠飞快一转,瞬间生出主意。他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意,弯腰凑近秦臻,柔声说道:“秦小少爷,今日哥哥有点私事要办,暂且不能陪你玩乐了。”
他搓着双手,语气极尽讨好:“让我二弟带你去镇上最大的酒楼听书解闷好不好?什么狸猫换太子、书生巧遇官家小姐的桥段,精彩纷呈、格外好听!哥哥办完私事,便立刻回来寻你,你看可行?”
这些日子以来,秦臻早已习惯被二人带着四处游荡消遣,对这般安排毫不在意。听闻此话,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漫不经心地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三钱重的碎银子,随手朝着刘赖子的方向扔了过去。
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刘赖子慌忙伸手去接,堪堪攥在掌心。他抬手掂了掂重量,沉甸甸的,分量十足,瞬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满脸谄媚。
“哎哟!秦小少爷真是大方阔气!”
刘赖子连连拱手道谢,满脸褶子尽数堆起,笑意藏都藏不住:“得嘞!哥哥速去速回,你们好生玩乐!”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碎银子揣进怀中,脚下步履轻快,直奔春意阁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