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科举之途17

丑时末的夜色浓稠得像一砚搁于案头、久置未研的宿墨,沉沉铺展,沉甸甸压在整座青山村上空。厚重黑云遮蔽天幕,漫天星子稀薄得几乎销声匿迹,唯有云层撕裂开的细碎罅隙之中,才会零星漏下一两缕惨淡冰冷的银光,转瞬又被涌动的阴云吞没。

苏木与秦臻并肩自村里归来,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苏奶奶居住的房间。窗纸上,一豆灯火静静伫立,苏奶奶竟还未安歇!昏黄微弱的烛光透过窗纸缓缓渗出来,暖意隔着夜色遥遥传来,细细品来,却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凄凉,恰似凛凛冬夜里,灶膛之中最后一块燃至将尽的木炭,余温微弱,转瞬便要归于冰冷死寂。

苏木在院落当中稳稳站定,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秦臻。穿堂夜风自二人缝隙间穿行而过,撩动秦臻鬓边几缕柔软碎发,随风轻轻晃动。

秦臻一双墨色眼眸充满重重担忧,薄唇微微翕动,心底早已酝酿好说辞,本欲开口同苏木一道前去宽慰苏奶奶。只是他话语尚未出口,苏木便轻轻缓缓摇了摇头。

苏木目光柔和,恰似阳春三月山间初融的溪涧春水,清和绵长,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份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件事,就让我独自去面对奶奶吧!你明日还要去往私塾听讲,早些回屋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秦臻抿紧薄唇,心中千言万语盘旋往复,他满心牵挂,想要留下陪同,可他清楚苏叔么的性子,一旦下定主意,很难劝说更改。良久,他轻轻颔首,垂下眼帘,低声应下,而后迈步走向自己所住的矮屋。

苏木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追随秦臻的背影,目送他穿过浓重阴影,迈步进了房间,才深深吸入一口凉气。

深夜空气微凉,裹挟着泥土潮湿气息与枯草淡淡的涩味,顺着鼻腔涌入肺腑,驱散心头淤积的烦闷,令苏木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他敛了心神,抬步,朝着苏奶奶那扇虚掩的厢房门缓步走去。行至门前,苏木顿住脚步,静静伫立片刻。

两指宽的门缝之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一道佝偻单薄的背影拓在墙面之上。苏奶奶坐在床沿,肩头持续微微耸动,想来已然默默哭泣许久,泪水不断滑落,却始终死死压抑,不肯放声痛哭,生怕自己的哭声惊扰熟睡的雨哥儿。

苏木抬手,轻轻推动木门。老旧木门再度响起轻微的吱呀动静,他抬步跨过门槛,走入屋内,旋即侧身立在门后,小心翼翼合上屋门。

门扇闭合的瞬间,外头无边夜色被阻隔在外,将他与苏奶奶一同圈进这一室摇曳昏黄的灯火之中。他背脊轻抵门板微凉的木纹,双手自然垂落身侧,没有向前迈步靠近,亦没有率先开口言语,只是安静伫立,耐心等候,等候苏奶奶主动打破沉寂。

房门闭合发出细微动静,苏奶奶的背影骤然一僵。她清晰感知到有人踏入屋内,心中了然,来人定然是苏木。可她迟迟没有回头,也没有即刻出声,唯有肩头颤抖愈发剧烈。她数次尝试平复心绪,喉咙之中挤出嗬嗬沙哑的气音,宛如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旧风箱,被人费力拉动,艰难吞吐气息。

漫长沉寂过后,苏奶奶终于勉强挤出声音,一字一句,仿佛自深井之中一瓢一瓢打捞上来的冷水,混杂泥沙,裹挟浓重哽咽:“木……哥儿……”。仅仅唤出这三个字,她便再度被情绪扼住咽喉,话语戛然而止。

又煎熬许久,她躁动起伏的心绪稍稍平复,嗓音却依旧沙哑粗糙,仿佛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奶奶并非不分是非、不辨善恶之人。”苏奶奶缓缓转过身躯,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发胀,如同两枚风干褶皱的核桃,遥遥望向门边伫立的苏木。

跳动烛火落在苏奶奶布满沟壑的脸庞,将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映照得一清二楚,那是漫长岁月刻下的痕迹,亦是半生苦难层层堆叠留下的印记。

“苏有粮……他屡次三番对你痛下毒手,就连年幼的雨哥儿,他也不曾留有半分情面,简直畜生不如。如今他胆大包天,竟敢闯入唐秀才家肆意妄为,在唐家做出那般腌臜不堪的丑事,被人当场捉奸。不论最终是被人活活打死,还是依照村规沉塘,全都是他自作自受。”谈及苏有粮一桩桩恶行,苏奶奶语速渐渐加快,仿佛想要将积压心底多年的愤懑尽数倾泻而出,可话音落到末尾几个字,声调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她低下头颅,双手紧紧攥住膝头那条洗得泛白的长裤,指节用力绷紧,泛出青白之色,“可是……”,一声哽咽突兀打断话语,泪水不受控制再度扑簌簌滚落,一滴滴砸落在裤料之上,晕开一团团深色湿痕,“奶奶就是……控制不住心底的伤心。木哥儿,他再混账、再没有人性,终究也是奶奶的亲生儿子啊!当年奶奶十月怀胎生下他,一把屎一把尿辛苦拉扯长大,亲眼看着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而后娶妻生子。谁能料到,他渐渐变了心性,愈发蛮横自私,丧尽天良。奶奶全都看在眼里,也痛在心底,可他终究是奶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苏奶奶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庞,泪眼朦胧望向苏木,目光之中交织着无尽挣扎与深重哀恸,“他是你的生父,你是他的亲生儿子。此番由你出面,揭穿他同苏晓非之间不堪的丑事,等同于你亲手将亲爹、奶奶的儿子推上绝路。奶奶眼睁睁看着你们父子走到互相对峙、不死不休的地步,这颗心,就好似有人持一柄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反复剜割,疼得难以言说……”

话语再也难以接续,苏奶奶将整张脸庞埋入掌心,肩膀持续耸动。哭声被手掌死死捂住,化作闷闷的呜咽声响,断断续续自指缝之间溢出来,在狭小屋内缓缓回荡。

整间房间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苏奶奶压抑的呜咽,搭配烛芯燃尽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交织成一曲凄清悲凉的夜歌。

苏木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他静静依靠门板而立,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沉静无波,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映着不断跳动的烛火,幽深难测,宛若一眼望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急于辩解,不曾急于反驳,更没有急切开口诉说“自己所作所为皆是正确”,或是“自身别无选择”。他只是耐心等候,等候苏奶奶将满腔委屈、满腹悲苦尽数倾吐一空。

不知过了多久,苏奶奶的哭声缓缓低落,转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到最后,只剩下偶尔抽吸鼻子的细微动静。她抬起手背胡乱擦拭脸颊,纵横交错的泪痕被抹得杂乱,汹涌的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下来。

恰在此时,沉寂许久的苏木终于开口。他声调不算高昂,甚至称得上轻柔,可这轻柔话语之中,蕴含一股奇异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苏奶奶耳中:“奶奶,孙儿想问您一句话。”

苏奶奶怔怔凝望着苏木,心神尚且陷在悲恸之中未能挣脱。

苏木向前缓缓踏出半步,烛火自他身侧斜斜映照过来,将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温暖橘黄光晕,另一半身躯则沉落在浓重阴影之内。明暗交界切割开他的轮廓,线条分明,隐隐透出几分冷冽。

“倘若苏有粮与苏晓非知晓,中元节那日我喝下蚀草汁之后侥幸活了下来,奶奶以为,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何等举动?”

苏木这句话落下,苏奶奶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迎面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寒意自头顶一路蔓延至脚底,浑身瞬间冰凉。她微微张着嘴巴,嘴唇剧烈哆嗦,久久吐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答案她心中清清楚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苏有粮。此人自私阴毒,倘若得知苏木逃过剧毒一劫,他心中绝不会生出半分庆幸,只会被无边恐惧裹挟。他惧怕苏木活着,惧怕苏木清算过往所有仇怨,惧怕苏木将他与苏晓非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彻底闹大。为保全自身性命,他定然会再度痛下杀手,寻更阴毒、不留痕迹的法子加害苏木,直至苏木彻底闭上嘴巴,再也无法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实情。

这个结局,苏奶奶心中通透,可她没有勇气将这些残酷猜想宣之于口。她只能怔怔望着苏木,泪水重新在眼眶打转,全身不受控制轻轻颤抖。

苏木没有逼迫苏奶奶给出答复,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坦荡,不闪不避迎上她的视线,紧接着问出第二句:“奶奶,若是那日我喝下蚀草汁当真一命呜呼;又或者往后某日,我没能躲开苏有粮和苏晓非布下的毒手,届时,会是什么光景?”

苏奶奶浑身巨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剧烈颤栗,自肩头到膝盖,从指尖到发根,每一寸皮肉都泛起急促细微的抖动。她发自内心不愿想象这般场景,可苏木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强行撬开她紧紧闭锁的心防,一桩桩可怖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一旦苏木身死,她与雨哥儿便失去了唯一依靠,如同两瓣被狂风吹落枝头的枯叶,在这世道之内漂泊无依,无处落脚。一想到这里,浓重的恐慌攫住她的五脏六腑,各类可怕猜想接踵而至,一重比一重令人绝望。

苏木仿佛看穿苏奶奶心底翻涌不息的恐惧,再度向前迈出半步,二人距离更近。烛火在他身后跃动,将他周身笼罩一圈暖融融光晕,可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却裹挟深秋寒霜一般的冷意:“若是我惨遭毒手离世,奶奶,您仔细想想,您、秦臻,还有雨哥儿,日后将要如何自处?”

这话宛若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进苏奶奶胸腔。她双手猛地攥紧床沿木框,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依旧难以吐出半句言语。

苏木不等她组织语言,径直将她不敢深思、不愿说明的残酷结局,清晰道来:“奶奶,你莫怪孙儿大逆不道,秦臻尚有秦氏族人作为依仗,村长也不会任由他孤苦无依。可雨哥儿如今才三岁半,您年事已高,身子骨一日弱过一日。倘若将来您百年之后,雨哥儿又能依靠何人?您静下心好好思量。苏有粮身为我的亲生父亲,曾经狠心将我卖作奴籍,又险些把我送入暗窑,如今更是想要下毒暗害。亲儿子他都能狠心至此,一个隔代的侄儿,您当真以为他会心生慈悲,善待雨哥儿?”

苏木话音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暗流涌动,好似厚厚冰层之下奔涌不息的江水,沉郁难测:“再说您的三儿子苏有酒,他本身就是私心极重之人,事事优先顾及自家妻儿。先前苏家分割田产房屋之时,他仅仅拿出六两银子,便草草了结雨哥儿应得的东西。六两银子,奶奶,六两银子能够支撑多久?买得了多少粮食,扯得了几匹布,不消一年便会消耗一空。您莫不是心存幻想,觉得待您离世之后,苏有酒会良心发现,主动将雨哥儿接入家中好生抚育。”

苏木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近乎转瞬即逝的嘲讽弧度,“苏有酒面对苏有粮一桩桩恶行,尚且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出面规劝阻拦。一名无父无母的年幼哥儿,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桩急于摆脱的累赘罢了。”

苏奶奶嘴唇哆嗦得几乎无法合拢,两行浑浊老泪顺着面颊不断滚落,滴落在粗布衣襟之上,晕开大片潮湿印记。无数可怖设想盘旋脑海:雨哥儿被赶出家门,流落乡间乞讨求生;或是被人牙子低价转手贩卖;甚至遭遇更加不堪的境遇……她不敢继续往下揣测。

苏木并未就此停下话语。他深深望向苏奶奶,平日里温润从容的眼眸,此刻透出刀刃一般凛冽的寒光。他抛出最后一问,这句话好似一柄淬了寒锋的匕首,精准刺入苏奶奶心口最为柔软脆弱之处:“奶奶,你知道暗窑之中是何等光景吗?你清楚窑内那些哥儿,日复一日承受怎样的苦难吗?”

苏奶奶仿佛自背后遭受猛力一推,上半身骤然向前扑出,双手死死撑住床沿,一声凄厉嘶哑的哭声再也压制不住,自胸腔深处轰然迸发。哭声破碎尖锐,她已然顾不上声响会不会惊扰里间熟睡的雨哥儿。她哭得浑身不停震颤,花白散乱的发丝随着肩头晃动,整个人蜷缩一团,如同一头身受重创的老兽,在巢穴之中发出绝望哀鸣。

最终,雨哥儿还是被苏奶奶的哭声惊醒,细细的啜泣声随之响起。苏木连忙俯身,伸手将啼哭不安的雨哥儿稳稳抱起。他手臂发力,一只手掌托住孩童小巧的臀胯,另一只手牢牢护住单薄后背,让小小的身躯紧紧贴靠在自己胸口。

苏木微微低头,唇瓣轻贴雨哥儿额前柔软碎发,方才冰冷锐利的语调瞬间消融,化作冰水解冻后流淌出的第一缕春水,温柔得无以复加:“雨哥儿没事,木哥哥在这里。奶奶没有事,雨哥儿莫怕,雨哥儿睡觉觉了!”

雨哥儿在他怀中轻轻拱动,细嫩小手紧紧攥住苏木衣襟,迟迟不肯松开。许久之后,孩童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重新合上双眼,脸蛋依偎在苏木肩窝,呼吸慢慢恢复平稳匀净。终究只是个三岁幼童,纵使满心惊惧,只要身处温暖可靠的怀抱,不消片刻,便再度沉沉坠入梦乡。

苏奶奶依旧低声哭泣,只是失控的嚎啕渐渐消退,转为断断续续的低泣。案头蜡烛已经燃去大半,滚烫蜡泪顺着烛台流淌,在桌面堆积厚厚一层。窗外夜色持续更迭,纯粹墨黑缓缓过渡为深蓝,远方天幕边缘,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预示长夜即将走到尽头。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苏奶奶偶尔抽噎声响,夹杂雨哥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漫长时光缓缓流逝,久到案上那支蜡烛燃尽最后一截烛芯,火苗剧烈跳动两三下,“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一缕淡青色青烟袅袅向上升腾,慢慢消散在空气之中。

密闭的黑暗之内,苏奶奶的哭声终于彻底停歇。她静坐许久,仿佛所有气力尽数随着泪水宣泄一空,虚脱一般倚靠在床柱之上。沉寂半晌,她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声音疲惫悠远,仿佛自千里之外随风飘来:“木哥儿……”

苏木在黑暗之中轻声应答:“孙儿在。”

“奶奶对不住你。”苏奶奶语调轻缓,每一字都裹挟沉甸甸的悔意,“奶奶从未站在你的处境,设身处地替你思量。心中只挂念自己失去儿子有多悲痛,却从来不曾想过,这些年你究竟是如何艰难熬过来的。你行事并无过错,是奶奶糊涂,是奶奶狭隘。”

苏奶奶轻轻吸了吸鼻子,黑暗之中看不清苏奶奶脸上神情,可话语里能清晰感知,那是卸下千斤重担之后,独有的疲惫与释然。

苏木短暂沉默。怀中尚且抱着熟睡的雨哥儿,孩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带来一阵酥酥暖暖的痒意。

黑暗里,他平静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夜风轻轻拂过湖面:“奶奶,孙儿已然长大成人,过往所有磨难,都已经成为旧事。如今我有自保之力,亦有护住身边之人的本事,您不必心怀愧疚。往后您只需安心照看雨哥儿,其余纷杂事端,不必劳您费心。”

苏木稍稍停顿,又低声郑重补充:“秦臻是我亲手救下的人,我亏欠于他,为他付出的种种,皆是我心甘情愿。如今他跟在我身侧,便是我肩头一份责任,我会长久守在他身旁,为他谋划前路,铺就坦途,护他一世安稳周全。就如同您一心为雨哥儿筹谋一般,我们各自守住想要守护之人就好。”

黑暗之中响起苏奶奶用力擦拭脸颊的动静,紧跟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她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苏木向前踏出两步,小心翼翼将怀中熟睡的雨哥儿递上前去。

苏奶奶伸手接过雨哥儿温热小巧的身躯,紧紧搂入怀抱,低头在孩童柔软脸蛋上轻轻一吻。她嗓音依旧残留浓重哭腔,可语气已然稳住不少:“木哥儿,往后你想要做任何抉择,奶奶再也不会出言阻拦。往日奶奶没能护你周全,是奶奶亏欠于你。往后我定然撑住这副老骨头,好好将雨哥儿抚育长大,绝不会拖累你。”

苏木沉默良久,让苏奶奶早些休息,而后转身朝着房门走去。就在指尖触碰到木门闩,准备拉开屋门之际,苏奶奶的声音再度自身后传来:“木哥儿。”

苏木动作一顿,回过头去。窗外天色已然蒙蒙泛亮,一缕浅淡青灰色微光顺着窗纸缝隙渗透进来,勾勒出苏奶奶怀抱雨哥儿的单薄剪影。苏奶奶站在床沿,脊背挺直,话语之中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苏有粮的事,奶奶不会再过问半句。你想要如何处置,全都由你决断。往后有关他的消息,不必再来告知我了。奶奶只当……从来不曾生下这个儿子。”

苏木立在门边稀薄晨光之中,静静伫立,他无法看清苏奶奶脸上神情,可苏奶奶话里充满斩断执念之后的清朗通透,清晰传入耳中。心头长久悬着一块大石,终于平稳落地,沉重郁结消散大半。

他低声开口:“奶奶,谢谢你。你抱着雨哥儿好好歇息吧。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走动,外头所有风波就当没发生过。”

苏奶奶轻声应道:“好。”这一声应答依旧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较先前多了几分气力。

苏木拉开木门,迈步走出厢房。清晨晨风迎面吹拂而来,裹挟草木与露水独有的清冽气息。天边青灰色天幕缓缓褪去,东方连绵山峦轮廓,在晨光之下一点点清晰显现。他站在檐下,深深吸入一口晨风,五脏六腑尽数被清冷空气涤荡干净,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重一扫而空,浑身轻快不少。

这漫漫长夜,苏家三房没有一人真正得以安眠。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惊世骇俗的闹剧,亲耳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丑闻,再一次经历了苏家口碑轰然坍塌的耻辱。

今日站在唐家院外,苏家三房的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愿抬头见村里乡邻。

苏有酒心中透亮,事到如今,任凭谁出面求情,都再也救不下苏有粮。蚀草汁下毒之事虽无确凿实证,可青山村地域狭小,乡邻朝夕相见,流言蜚语传播速度远超想象。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暗地里早已断定苏有粮便是下毒元凶。苏有酒心中纵然还念着一分兄弟情分,却万万不敢在风口浪尖站出来为苏有粮辩解半句。他家中尚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倘若因袒护苏有粮,遭到全村乡邻排挤厌弃,日后一家人在青山村根本无法立足。

故而待到第二日正午,村长召集全村百姓齐聚村口,商议惩治之事时,苏有酒是人群之中最先垂下头颅、一言不发之人。

村内乡邻之中,无一人同情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各有家室,却暗中私通苟合,紊□□理、败坏乡里礼法风气,本就是难以饶恕的丑事;偏偏两人还胆大妄为,选择在唐秀才家中行龌龊之事,当众折辱唐永填。

唐永填乃是官府认证的秀才,有功名在身,属于天子门生。他们如此明目张胆羞辱有功名之人,等同于藐视官府法度。青山村地处偏僻山野,可村民或多或少明白其中利害。倘若不能妥善处置这二人,唐家若是怒火难平,一纸状书递往县衙,整个青山村都将受到牵连,无人能够幸免。更何况蚀草汁下毒一事闹得全村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有老人孩童,谁也无法安心,谁都惧怕剧毒不知何时落到自家饭桌之上。

正因这般缘由,往日同苏家大房往来交好的李萍萍等一干人,也连忙同苏家大房划清界限,多次当着众多乡邻的面高声表态:“这般歹毒无耻之徒,就算沉塘,都是轻饶了他们!咱们青山村,万万容不下这等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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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夫郎苏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