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哈姆雷特
几日后，深秋的寒意彻底盘踞了整座青石县。
教室依旧敞着几扇窗，为了驱散久坐刷题的沉闷空气，却也任由冷风肆意穿梭，吹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不住翻卷，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哗啦声响。
早读结束，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充满了喧闹。有人扎堆闲聊琐事，有人低头疯狂补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人互相抽背知识点，滚烫的人气攒聚在教室中央。
林远舟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磨掉漆的黑色水笔，低头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笔尖摩擦着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程屿昨晚并没怎么睡好，因为刚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多少还有些抵触。此刻，他打着哈欠不自觉顺着声音侧头看了过去，发现林远舟正在纸上勾勒一只猫的轮廓。
小猫蜷缩着身形、耷拉着耳朵。程屿觉得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林远舟居然画画功底不错，简单几笔便能让一只猫跃然纸上，并且感觉猫和林远舟清冷的性格有些格格不入。
距离两人成为同桌，已经过去整整三天。几天的朝夕同坐，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但程屿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从小到大频繁辗转各地、反复转学，他早已熟练掌握了“旁观”的姿态。他偶尔会余光扫过林远舟，他太安静了。对程屿来说，青石县只是又一个短暂停靠的站点，林远舟只是无数临时同桌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预备铃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归于安静。高跟鞋踩踏地面的清脆声响从走廊传来。张琴抱着语文课本和一叠打印纸走上讲台，轻轻将纸张放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同学们，占用课前几分钟，说一件事。”
张琴看着台下一张张青涩疲惫的脸庞，缓缓开口：“学校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下周举办，高三年级虽然课业紧张，但学校还是给我们留了一个话剧展演的名额。目的不是比拼成绩，是让大家紧绷的神经松一松，也锻炼一下大家的表达和协作能力。”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欢呼声。
“话剧？高三还能演话剧啊！”
“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了，天天刷题快刷吐了！”
“老师，我们演什么剧目啊？简单一点的行不行？”
陈雨桐端正坐好，轻声问道：“张老师，会不会耽误复习进度？”
“我靠，她快闭嘴！”江迟听到陈雨桐的话脸都快黑了，恨不得想扑上去把她的嘴堵住。
张琴笑了笑，说道：“我考虑过大家的进度，所以没有选复杂的群像剧，也不准备占用大家太多自习时间。这次我们班的剧目，定的是《哈姆雷特》的经典独白片段，人数不用多，主角一人，搭配几个简单的配角和旁白就够了，排练的话我会尽量压缩时间，不会耽误正常上课。”
《哈姆雷特》四个字落下，教室里议论声更盛。
“经典名著啊！这个难度有点大吧？”
“独白超级多，而且情绪特别厚重，不好演啊！”
“对啊，需要情绪爆发力，还要台词功底，普通人根本 hold 不住。”
苏念的同桌小声嘀咕：“这剧目太难了，谁能演啊？咱们班大部分人上台都紧张，更别说演这种经典悲剧主角了。”
林远舟依旧垂着眼，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习惯性置身事外，他从来都是旁观者。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互相推脱主角人选时，讲台上的张琴目光缓缓移动，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最终精准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单薄沉默的身影上。
她沉默两秒，语气温和却坚定，缓缓开口：“哈姆雷特的主角，我选好了。让林远舟来演。”
一句话落地。
喧闹的教室，瞬间死寂。
连细碎的呼吸声都淡了几分，所有人的动作齐齐顿住，无数道错愕、诧异、不敢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涌向最后一排。
空气骤然凝固。
江迟整个人愣住了，猛地回头，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压低声音错愕道：“不是吧老师？让林远舟演？”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打破了死寂，瞬间道出了全班人的心声。
全班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远舟是什么性子？孤僻、沉默、不爱说话、从不合群，上课极少举手发言，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只会低声简答，从不与人对视，更别说站在全校师生面前，登台演戏，直面人群。
这简直是最不适合演话剧的人。
林远舟的指尖骤然一僵，笔尖狠狠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打破了满纸刻板的横线。
足足愣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
他不说话，也不敢抬头看老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想说自己不行，说演不了，说不合适——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张琴看出了他的挣扎。她没等他开口，温和却坚定地截住了话头：“林远舟，你先别急着拒绝。老师选你，不是随便点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几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就你了。课后你有想法再跟老师聊，现在先坐下吧。”
就这么定了。
林远舟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坐回去，脊背依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指尖冰凉，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无措和抗拒。
全班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但见张琴已经翻开课本准备上课，也就没人再多说什么。
预备铃早已响过，这堂课照常进行。
林远舟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几个字。他机械地握着笔，草稿纸上的横线画了一道又一道，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下课去找老师，把这件事推掉。
他演不了。他不能演。
他连在课堂上念课文都会很抗拒，更何况站在台上，演什么哈姆雷特？
---
下课铃响起。
张琴收拾好课本，正要走出教室，林远舟攥了攥拳，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垂下眼，僵在原地，等那几道目光移开后，才低着头快步走向讲台。
“张老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了？”
“老师，我真的演不了。”林远舟不敢看她，目光钉在地面上，声音又低又急，“我不行，我会搞砸的，您换个人吧。”
张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两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跟老师去办公室说。”
林远舟跟着她穿过走廊，一路低着头。午休前的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在，三三两两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着热水和茶叶的味道。
张琴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让他也坐。林远舟没坐，就站在桌边，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吗？”张琴语气很随意。
“我……我不会演戏。”林远舟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一上台就紧张。而且我……”
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而且他怕。怕被人盯着看，怕自己笨拙的样子被所有人审视，怕那些目光里哪怕只有一丝嘲弄或同情。
张琴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说什么“老师相信你可以”之类的话。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很平常：“你说的这些，老师都想过。紧张啊，怕人啊，谁上台不紧张？老师当年第一次公开课，腿都在抖。”
林远舟没吭声。
“这样吧，”张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先试试，就当帮老师一个忙。咱们排几天，你要是实在不行，觉得扛不住，到时候再换人，行不行？”
她的语气不像是下命令，更像是商量。
林远舟张了张嘴，还想拒绝，可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就试几天。”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张琴笑着摆摆手，“回去吧，别想太多。”
林远舟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影依旧僵直，步子却比来时慢了一些。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隔壁工位的李老师探过头来，好奇地问：“张老师，你班那个林远舟？最内向的那个学生？你让他演哈姆雷特？”
张琴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是啊。”
“能行吗？那孩子平时话都不怎么说。”李老师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
张琴没急着回答，低头把茶杯盖拧上，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地说：“行不行的，试试看呗。”
李老师啧了一声：“你可真敢。这要是演砸了，孩子更不敢上台了。”
张琴抬眼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我不是图他能演得多好。”
“那你图什么？”
张琴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稀稀拉拉有几个学生走过，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没什么温度。
她想起林远舟这两年的样子。永远坐在最后一排，永远低着头，永远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开班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讨论，他就缩在角落里，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处的植物，没人浇水，没人修剪，就那么孤零零地长着。
林远舟从办公室出来，走回教室的路上，脑子里还是乱的。
张老师没有逼他，只是说“试试看”，说“不行就换人”。可他知道，老师那么用心，他如果真的半路撂挑子，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推开教室后门，悄悄坐回自己的位置。
程屿依旧安静地坐在旁边，垂着眼翻一本英语阅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热闹依旧，江迟在前面跟人讨论话剧，偶尔回头看一眼林远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苏念从前排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