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意外的角色
第二天早读刚结束,张琴就抱着一沓打印纸走进了教室。纸页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是她昨晚在教务处赶着印出来的剧本片段。
“课间说个事啊,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她拍了拍手,把闹哄哄的教室压下来几分。
同学们纷纷抬起头,有人嘴里还叼着没咽下去的包子,有人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抽屉。昨天的话剧消息还在大家心里热乎着,这会儿见老师拿着剧本进来,气氛一下子活泛了。
“老师老师,角色定下来了吗?”前排的男生扯着嗓子问。
“定了定了,你别急。”张琴笑着把剧本放在讲台上,翻开夹着便签的笔记本,“我先公布配角人选,大家听完该干嘛干嘛。”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克劳狄斯——江迟。”
“噗——”江迟正拧开保温杯准备喝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他顾不上擦,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老师,我?演那个杀他哥的坏叔叔?”
“对,就是你。”张琴语气平平的,“克劳狄斯台词量大,性格复杂,需要能说会道、放得开的人。你平时话最多,这角色适合你。”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迟哥可以的!你平时忽悠班主任那个劲儿拿出来,妥妥的影帝!”
“江迟,你要是演反派,那不就是本色出演吗?”
“滚!”江迟笑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废纸团朝起哄的同学扔过去。闹完了,他又扭头看向林远舟,挤眉弄眼道:“远舟,咱俩可是仇人了啊。到时候我对戏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林远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笔盖,整个人没什么反应。不是故意不理人,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江迟早就习惯了他这个德性,也没放心上,笑嘻嘻地转回去了。
张琴继续念:“王后——苏念。”
苏念正安静地翻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下巴。她的反应一向温和内敛,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故作推辞。旁边的同桌倒是比她还激动,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念念你演王后!好适合你啊!”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教室后排——林远舟依旧垂着脑袋,程屿则低着头在看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两个人都像是与这场热闹无关。
“旁白——陈雨桐。”张琴又念了两个配角的名单,都是平时稳重细心的同学。
念完这几个人,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奥菲莉亚呢?哈姆雷特喜欢的那个女生?”
“对啊,这个角色戏份挺多的,而且最后还要演发疯,不好演。”
“老师会选谁啊?咱们班女生里……苏念?但她已经是王后了呀。”
张琴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讲台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等议论声稍歇,才慢悠悠地开口:“奥菲莉亚这个角色,我原本找的是夏晚。”
大家齐刷刷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夏晚正戴着口罩,见众人目光投过来,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废了”的口型。
张琴替她解释道:“夏晚上周支气管炎犯了,嗓子哑得厉害,医生让她少说话、少用声。奥菲莉亚的台词量不小,她实在没法上,昨天晚上她妈妈给我打了电话,我也是临时才知道。”
“啊……那确实没办法。”
“夏晚你好好养病啊。”
夏晚弯着眼睛冲大家点点头,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张琴把话锋一转:“所以我昨天夜里重新想了想。奥菲莉亚这个角色,需要一个情绪感受力强、能沉下来的同学来演。咱们班能胜任的人不少,但时间紧,最好找排练方便、不用重新磨合的。”
她的目光开始在教室里缓缓移动。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最后,那双温和的眼睛落在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程屿。”
张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了锅。
“程屿?老师说的程屿?”
“程屿是男生啊!奥菲莉亚是女的!”
“不是吧……虽然……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是反串也太过分了吧?”
江迟更是直接转过身,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瞪着程屿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张琴,一脸“老师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程屿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张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两秒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带着一点淡淡的疑问:“老师,我是男生。”
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不满,也没有抗拒,只是单纯地确认。
张琴点点头,一点也不慌:“我知道你是男生。”
全班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她说“开玩笑的”或者“那换个人吧”。
但张琴没有。
她把讲台上的一沓剧本分出一份,拿在手里,走下讲台,不紧不慢地走到程屿座位旁边。她把剧本轻轻放在他桌角,然后说道:“你先看看。奥菲莉亚的戏份不算多,但情绪挺重的。”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远舟——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我选你,”张琴收回目光,看着程屿,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是因为你坐他旁边。排练的时候,你俩对词方便。”
程屿微微抬眸,看着张琴。
张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试嘛,不行再说。”
她的语气温和又随意,既像是给了一个台阶,又像是留了一条退路。不勉强,不施压。
程屿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侧过头,余光扫过身侧的林远舟——那人正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整个人僵硬得不像是在听课,更像是在熬什么刑期。
程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剧本扉页上被圆珠笔圈出来的“奥菲莉亚”三个字。
“……行。”
声音很轻,带着点“那就这样吧”的随意,没有勉为其难的拧巴,也没有勉强的热烈。
张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讲台。
教室里的气氛这才渐渐松动下来。同学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程屿。
“程屿演奥菲莉亚……好像也不是不行?他本来长得就白,五官也秀气,化化妆应该挺像的。”
“我靠,那林远舟和程屿要对戏啊?哈姆雷特和奥菲莉亚……同桌演情侣?”
“刺激。”
“你们小声点行不行,人家又没聋。”
最后这句话是苏念说的。她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提醒。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江迟倒是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来,朝程屿竖了个大拇指:“兄弟,牛逼。我演你叔叔,以后对戏多关照。”
程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
倒是旁边的林远舟,在听到“情侣”两个字时,手指猛地一紧,“啪”一声把笔盖摁断了。
他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断掉的笔盖塞进抽屉里,从笔袋里摸出另一支笔,全程没有抬头。
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小小的窘迫。
张琴回到讲台上,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别聊了。趁着还有两分钟上课,我把剧本发给大家。今晚晚自习后留二十分钟,所有人到一楼空会议室,我们第一次碰头,先读一遍词,找找感觉。”
她开始按角色分发打印好的剧本片段。江迟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翻了两页,夸张地叹了口气:“好家伙,克劳狄斯台词也太多了吧?老师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总比要我的命强。”张琴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全班哄堂大笑。
苏念接过王后的剧本,安静地翻了几页,抬头问:“老师,王后和奥菲莉亚有一场对手戏,需要我先跟程屿对一下吗?”
“不急,今晚大家一起。”张琴摆摆手,又看向程屿,“剧本你先拿着,回去熟悉熟悉情节,不用背,先看个大概就行。”
程屿接过那几页薄薄的A4纸,随手夹进了物理习题集里。
上课铃响了。
这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看到讲台上散落的剧本,皱了皱眉:“又搞什么活动?”
“话剧。”前排好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抢答。
数学老师哼了一声,没再追问,翻开课本开始讲导数。
林远舟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他低着头,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没有一道数学题。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程屿要演奥菲莉亚,程屿要和他对戏,程屿就坐在他旁边。
他不自觉地侧了侧目光,瞄了一眼程屿的桌角。
那份剧本被压在物理习题集下面,只露出“奥菲莉亚”三个字的边角。
他很快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不是悸动,是紧张。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演对手戏。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恢复了嘈杂。江迟第一时间转过身来,手里挥舞着剧本,朝林远舟喊道:“远舟远舟,你看了吗?第一幕哈姆雷特就有独白,好长一段!”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还没看”,但声音还没出来,江迟已经自顾自地念了起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远舟到时候要在台上说出来。”
林远舟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吓他。”苏念从前排侧过身,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一点笑意,“这才第一天,你让他慢慢来。”
“我就是帮他提前适应一下嘛。”江迟笑嘻嘻地缩回脖子,转头又去找程屿,“程屿你呢?你看了吗?”
程屿正低头写数学卷子,头都没抬:“没。”
“你怎么比远舟还淡定?”江迟啧啧两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奥菲莉亚最后有一场发疯的戏,要边唱歌边撒花,特别有感觉,你到时候可以好好发挥。”
程屿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江迟一眼。
那个眼神不冷,但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安静点”的意味。
江迟立刻识趣地转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大部分人在埋头刷题,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张琴抽空来了一趟,把一份更完整的剧本资料放在林远舟桌上,低声说:“你先看前两幕,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林远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老师。”
张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远舟翻开剧本。密密麻麻的台词映入眼帘,光是第一幕哈姆雷特的独白就占了半页纸。他的手指微微发凉,心里有些发虚——他真的能念完这么多词吗?真的能站在人前,把这些句子说出来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在第一行“生存还是毁灭”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屿把压在习题集下面的剧本抽了出来,翻到第一页,放在了桌角。
他没有看林远舟,目光依旧落在数学卷子上,手里的笔也没停。但那个剧本就那么摊开着,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你也可以看,不用偷偷摸摸的。
林远舟愣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程屿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嫌他翻页声音太大?还是单纯把剧本拿出来方便看?还是……在示意他一起?
他不擅长解读别人的意图,尤其是这种没有附带任何表情和语气的行为。
犹豫了几秒,他把自己那份剧本也翻开了,放在桌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剧本第一页的台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亮起了白炽灯。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掀起试卷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两个少年隔着一拳的距离,各自安静地待着。一个在看数学题,一个在发呆。没有说话,没有对视,但林远舟心里那种紧绷感,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和程屿变熟了——他们还是陌生人。
而是因为程屿没有盯着他看,没有问他“你紧不紧张”,没有说“加油你可以的”。那个人只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甚至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让林远舟觉得安全。
晚自习结束后,大部分同学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林远舟、程屿、江迟、苏念、陈雨桐几个人留了下来,跟着张琴去了教学楼一楼那间空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墙上挂着一块旧白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身上多了几分柔和。
“大家随便坐,不用拘束。”张琴把白板上的旧通知擦掉,用马克笔写下了几个角色的名字,然后在“哈姆雷特”和“奥菲莉亚”中间画了一条线。
江迟看到那条线,又想笑,被苏念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我们先从第一幕开始。”张琴转过身,看着几个学生,语气轻松得像在组织一次野餐,“不用演,不用做动作,就是纯读词,把句子读顺就行。谁先来?”
江迟第一个举手:“我来我来!克劳狄斯开场就有台词。”
他拿起剧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调念道:“‘虽然我们亲爱的哥哥哈姆雷特去世不久,他的记忆还留存在我们心中……’”
念了两句,他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出声来:“不行不行,太装了。”
张琴也笑了:“你正经点。”
江迟深吸一口气,重新念了一遍。这次收敛了搞笑的成分,声音压得低了些,竟然有模有样的。
苏念接着念王后的台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浮夸也不生硬。张琴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评价,但表情里带着满意。
轮到林远舟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远舟低着头,手指捏着剧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江迟、苏念、陈雨桐,还有张琴。尤其是程屿,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事,慢慢来。”张琴的声音很轻,“你就当这里没有人,就你一个人。”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
“生……生存还是毁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这是一个问题。”
顿了顿,他继续往下念:“究竟是默默忍受命运残虐的箭矢,还是挺身反抗人世无边的苦难……”
念到“苦难”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突然不紧张了,而是因为那句台词本身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替他说出一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看到张琴眼底一闪而过的欣慰,也没看到苏念微微弯起的嘴角,更没看到江迟悄悄竖起的大拇指。
但程屿看到了。
他看到林远舟念台词的时候,攥着剧本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他看到那个少年的侧脸在暖黄色灯光下,线条从僵硬变得柔和了一点。
程屿垂下眼,翻到自己那份剧本的第一页。
奥菲莉亚的第一句台词,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轮到他念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淡,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紧张,没有怯场,就像在课堂上念课文一样从容。
“……‘我的好哥哥,请你不要这样’……”
念完这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远舟。
林远舟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林远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程屿。可能是想知道程屿念台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毕竟这个人演的是他的对手戏,是他以后要对着说话的人。
程屿念得很平,几乎没有感情起伏,但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不太凉的泉水。
林远舟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要对着这个人说那些台词?说什么“美丽的奥菲莉亚”?说什么“我爱你不亚于任何兄长”?
他的手指又紧了紧。
......(大伙排练中)
“好,今天就到这里。”张琴拍了拍手,“大家回去把各自的台词熟悉一下,后天我们再对一遍。不着急,慢慢来。”
几个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江迟走在最前面,还在念念有词地重复克劳狄斯的台词。苏念和陈雨桐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讨论着什么。
林远舟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他低着头,手里攥着卷了边的剧本,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念台词时的感觉。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截,再走几步暗一截。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程屿走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水杯,面色平淡,不紧不慢。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脚步。
不是想跟程屿说话——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但他觉得,两个人既然要演对手戏,又是同桌,他走在前面、对方走在后面,好像有点奇怪。
程屿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谁都没有开口。
拐过弯的时候,林远舟手里的剧本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散了几页纸。
他愣了一下,弯腰去捡。走廊光线暗,纸页又薄,他摸了两下没摸全。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散落在旁边的两页纸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林远舟抬起头。
程屿站在他面前,表情淡淡的,手里拿着那两页纸。
“谢……谢谢。”林远舟接过来,声音很轻。
程屿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远舟蹲在原地,把那几页纸按顺序整理好,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只是一种很微妙的、不自在的、但又不太讨厌的感觉——像是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不是审视,不是同情,就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
没有留下来等他,没有问他“没事吧”,没有多余的话。
但那一弯腰、一递的动作,让林远舟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难接近。
他把剧本抱在怀里,这时候苏念跟了上来,说了句:“快走吧,今天好晚了。”两个人便朝着校门口走了。
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