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骤风来客

一夜凛冽北风过境,裹挟着深秋的寒气席卷整座青石县,彻底碾碎了皖南小城连日的温润微凉。地处皖南腹地的青石县入秋向来温和,极少有这般骤然降温的极端天气,一夕之间,冷风穿街过巷,整片小城彻底跌进刺骨的深秋寒凉里。

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湿冷持续肆虐,县一中老旧的教学楼沿袭着皖南老校舍的复古结构,木质窗框搭配松动的铝合金压条,密封性极差。细密的缝隙里源源不断灌进阴冷的穿堂风,带着南方深秋独有的湿意,钻透校服布料,冻得人四肢发僵。早读预备铃还没响起,高三(1)班的教室里早已一片嘈杂喧嚣。大半同学都缩着脖颈、来回搓手哈气,试图驱散指尖与脸颊的寒意,此起彼伏的吐槽声细碎又热闹,填满了整间教室,是高三被题海填满的枯燥日子里,为数不多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整间教室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冷清角落。远离讲台、远离中心座位,常年被喧闹遗忘,光线也比前排黯淡几分,是全班默认的僻静死角。

林远舟就安静坐在这里。

昨晚睡前,他看到了苏念发来的那条降温提醒短信,默默记在了心里。今早出门前,特意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毛衣,套在宽松的校服里面。这件毛衣经过数年反复清洗晾晒,面料早已松弛起球、版型老旧褪色,算不上体面,却是他衣柜里最厚实保暖的一件衣物,堪堪能帮他抵御青石县骤然来袭的深秋湿寒。

他坐姿格外端正,脊背绷得笔直,是常年隐忍自律、习惯克制自我的模样。清瘦单薄的肩架撑着一件洗得泛黄、略显宽松的校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轮廓清隽,唯独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浅淡的沉郁与疲惫,早早褪去了十七岁少年该有的鲜活跳脱、肆意张扬。此刻他垂着眼帘,视线稳稳落在英语单词本上,指尖逐行轻点纸面默读记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工整细碎的批注与重难点标注,全程低头专注,对身前此起彼伏的喧闹充耳不闻,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身侧是一张闲置了大半个月的空位,原本的双人座位,长久以来只剩他一人独坐。班里几乎没人愿意主动坐到最后一排,也没人愿意做林远舟的同桌。他常年沉默寡言、待人冷淡,从不参与任何课间打闹、闲聊嬉戏,周身像天然罩着一层隔绝所有热闹与亲近的冷膜。沉闷安静的氛围让活泼好动的同龄人都觉得压抑局促,久而久之,这个靠窗的后座空位,便成了全班无人问津的死角,哪怕班里整体座位紧张,也始终孤零零空着,无人落座。

林远舟的正前桌,是性格格外开朗跳脱、天生热闹的江迟。

江迟是典型的乐天派,话多热忱、爱凑热闹、心思简单,也是班里为数不多会主动频繁跟林远舟搭话的人,只是他的十次搭话,十次都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此刻他把深蓝色校服拉链死死拉到顶端,捂住冰凉的脖颈,缩着肩膀轻轻抖了抖身子,耐不住刺骨的寒意,率先转过身,对着身后静坐的林远舟随口嘟囔:“我去,今天也太冷吧?这风是直接从冬天刮过来的吧!”

他前桌的女生李萌听见身后的动静,也忍不住回头附和,双手反复用力搓着冻得通红僵硬的手背,一脸无奈:“真的离谱,昨天穿单件校服还刚刚好,一点不冷,今天直接断崖式降温,我刚才握笔都握不稳,手指全冻僵了,写字都费劲。”

江迟啧啧两声,抬头望向窗外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梧桐树梢,忍不住感慨连连:“十月就冷成这样,再过半个月岂不是冻得没法上晚自习?高三本来就熬人、压力大,这破天气纯属雪上加霜,卷子一堆就算了,还得天天挨冻刷题。”

身后的林远舟没有任何回应,连细微的动作变化都没有。

他依旧维持着低头背书的姿势,安静置身所有热闹之外,自成一方封闭清冷的孤岛。他早已习惯身前少年的聒噪吐槽,也早已习惯沉默不语、不回应任何人的闲谈,外界的喧闹似乎永远扰不到他。

教室第三排靠窗的黄金座位上,苏念安安静静端坐于此。这片区域光线充足、视野清晰,距离黑板最近、听课效果最好,向来是班里踏实自律的优等生专属位置。她乌黑的长发束成利落清爽的高马尾,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坐姿轻盈端正。听见后排此起彼伏的喧闹吐槽,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错落的课桌,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单薄挺直的背影上。

看清他身上多加的毛衣,知道他认真记下了自己的提醒,没有像之前几次一样硬扛寒风,单薄穿衣,苏念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没有刻意回头搭话打扰众人,只是轻声开口,对着后排的人群搭了句闲话:“今早风确实太烈了,我骑车来学校一路逆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耳朵冻得发麻。”

她声音清浅温和,语调轻柔,刚好能让附近几排的同学听见,不喧闹也不突兀。

江迟立刻接话,语气满是深深的共鸣:“对吧对吧!苏念你也觉得冷!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扛不住这妖风!”

“深秋换季本来昼夜温差就大,这边依山靠水,湿气重,降温向来来得猛。天气预报只是笼统提了降温,谁也没想到会降得这么狠。”苏念淡淡应着,顺手把桌面散乱的练习册、试卷逐一整理整齐,叠放规整,轻声提醒道,“再过两天温度还会持续下降,大家都多穿点,别逞强硬扛感冒了。”

“还是苏念心思最细。”江迟笑着叹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哀嚎吐槽,“这破天气真折磨人,冻得脑子都发懵,反应迟钝,等下张琴早读抽查背诵,我肯定当场卡壳,双重打击太惨了。”

前排班长陈雨桐听见这话,无奈回头温和叮嘱,语气沉稳靠谱:“别提前焦虑,早点收心背书,认真记熟知识点就不会出错,别总被天气影响学习状态。”

教室里笑闹吐槽声此起彼伏,鲜活又热闹,填满了整间教室。唯独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苏念又悄悄瞥了一眼那个沉静的背影,见他全程专心背书、不受周遭丝毫干扰,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便轻轻转回头,低头潜心早读,嘴角那点浅浅的暖意迟迟没有散去。

七点二十五分,清脆的早读铃声准时刺破教室的喧闹。

班级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立刻收回闲聊打闹的心思,低头拿起课本,整齐洪亮的朗朗读书声慢慢填满整间教室,取代了方才的嘈杂。

没过两分钟,走廊里便传来沉稳规律、辨识度极高的脚步声,是班主任张琴标志性的步伐。

张琴拿着厚厚的教案本走进教室,抬手轻轻压了压众人下意识抬起的脑袋,开口道:“先停一下,不用读了。”

全班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齐齐放下课本,齐刷刷抬头看向讲台。

“今天给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张琴侧身稳稳让出教室门口的位置,语气平和自然,“同学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高三调整学籍专门跟班备考,接下来大半年的时间都会和大家一起冲刺高考。往后同班相处,大家多包容、多照顾新同学。”

话音落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光影里。

那一刻,教室里细碎的翻书声、呼吸声都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焦过去。

男生站在清晨通透的风口,身后是走廊透亮柔和的天光,周身自带一种清冷克制、疏离淡然的气场。他身形高挑清薄,穿着一身规整干净的陌生外地校服,黑白配色简约利落。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穿堂风吹得微乱,眉眼清浅干净、轮廓舒展利落,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张扬,也没有转学生初来乍到的局促拘谨与羞涩。

常年辗转各地、频繁转学的经历,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新鲜感与期待感。从南到北,换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一间又一间教室,见过无数陌生的面孔。每一次适应、每一次熟络过后,都是仓促的离别,久而久之,他对任何新环境都提不起半点期待,只把转学当成一场短暂的停留,安静待着,平稳度过,便是全部。此刻他只是安静立在那里,目光平淡从容地扫过全班,气度沉稳得过分。

“来,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张琴看向他,语气温和。

少年往前半步,身姿挺拔端正,声音清冽低沉,音色干净好听,不高不低,稳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大家好,我叫程屿。”

短短七个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也没有刻意的讨好熟络,干净又低调。他早已懒得费心维系新的人际关系,反正迟早都会离别,不必熟络,不必深交。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细碎压抑的窃窃私语。

“哇,新来的同学气质也太好了吧,长得好干净!”

“看着好沉稳,一点都不怯场,完全不像刚转学的。”

“感觉性格偏冷,应该不爱凑热闹、不爱闲聊。”

张琴笑着简单补了两句程屿的学情,说明他基础扎实、成绩优异,随后目光快速扫过全班,扫视一圈教室,锁定了班里仅剩的唯一一个空位,最终精准定格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处,抬手示意:“咱们班现在刚好满员了,就剩最后一排,林远舟旁边这一个空位。程屿,你先暂时坐这儿,后续月考大调座的时候,我们再统一调整。”

一句话落定,全班的目光齐顺着张琴的眼神转向最后一排那个常年冷清的角落。

这个空位空了整整半个月,全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是班里没有多余座位,是没人愿意主动坐到最后一排,更没人愿意做林远舟的同桌。他常年封闭沉默、从不合群,周身冷清压抑的氛围,让所有活泼热闹的同龄人都避之不及。

程屿顺着老师指引的方向望过去,视线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端正挺拔的背影和空置的课桌旁,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没有诧异,也没有抵触。

初来乍到,他对青石县这座皖南小城、对班里的所有人和事一概陌生,听不懂周遭同学隐晦的打量与议论,更看不懂林远舟常年沉默孤僻的缘由。他只是单纯遵从老师的安排,哪里有空位便坐哪里。心里没有多余揣测、没有刻意好奇、更没有多余的共情,只当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落座,短暂停留而已,无需在意周遭一切。

教室里的小声议论再次轻轻响起,细碎地飘在空气里。

“居然坐林远舟旁边啊,这位置闲置超久了!”

“新同学刚来肯定不知道情况,最后一排本来就偏,还跟他同桌,以后也太闷了。”

“属实有点惨,刚转学过来,就被分到班里最冷清的角落。”

苏念闻声,悄悄侧过头望向最后一排,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心底多了几分淡淡的留意。

程屿单手拎着轻便的黑色书包,步履从容,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抬手轻轻拉开林远舟身侧的空椅子。

他落座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将书包稳稳塞进桌肚,随后拿出崭新平整的课本、简约的黑色笔袋,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桌面。全程安静克制、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也没有刻意侧头打量身旁陌生的同桌。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落座,又一段短暂且无意义的新开始。

初识本就是全然的陌生,无需刻意寒暄,也无需强行亲近,安静相处便是最好的状态。

身侧的林远舟依旧保持低头背书的姿势,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淡然。哪怕身侧突然多了一个人,哪怕周遭有无数细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也毫无波澜,自始至终漠然疏离,不受半点外界干扰。

身旁的程屿缓缓翻开崭新的课本,目光平静地落在书页的知识点上,沉静安稳,迅速进入了学习状态。他习惯性不去关注周遭人事,静静翻书、默读,任由窗外湿冷的风掠过桌面,对这座皖南小城、这间教室、身边的同桌,都无半分期待。

短暂的小小骚动过后,教室迅速恢复整齐洪亮的读书声。这场转学生突如其来的到访,不过是高三枯燥乏味的晨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两个全然陌生、毫无交集的少年,并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僻静角落,正式成为了同桌。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晰听见彼此细微的翻书声,心底却隔着最遥远的陌生距离。没有初见的热络,也没有试探的寒暄,只有初识最本真的平淡。

早读过半,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整齐响亮。坐在前排的江迟终究耐不住长久的安静,再次轻轻转过身,手肘随意搭在林远舟的桌沿,隔着咫尺距离,热情主动地跟新来的同桌搭话:“程屿是吧?欢迎来我们班啊!你老家哪边的?怎么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转学过来了?”

程屿抬眸看向面前热情开朗的男生,眼底带着浅浅的礼貌,语气清淡平和:“南方,家里工作调动。”

“那你肯定超级不习惯我们这儿的天气吧!青石县这地方又冷又潮,今天真的冻死人,温差太离谱了!”江迟自来熟般感慨道。

“还好。”程屿淡淡应声,回答简洁平和,礼貌却带着一丝距离感,没有多余的话,并不多接话茬。

江迟瞬间识趣地没再多追问,心里默默感慨,这位新同桌看着温和斯文,却是个不爱闲聊、性子安静的人。全程,夹在两人中间的林远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不看身前热情健谈的江迟,也不侧目打量身旁刚刚到来的新同桌,仿佛周遭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人事变动,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又过了片刻,讲台上的张琴开始随机抽查早读背诵情况,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掠过前排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最后一排安静至极的身影上,随口点名:“林远舟,你来背一下昨天布置的必修四古诗文段落。”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读书声短暂停顿了一瞬。

林远舟放下手中的书,缓缓抬起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丝毫慌乱,沉默两秒,理清语序,随即开口背诵。

林远舟的声音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常年少言寡语的低沉,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却吐字清晰,稳稳回荡在教室里。他背诵的节奏平稳舒缓,不急不缓,没有卡顿、没有错漏,通篇流畅自如,透着一种沉稳踏实的感觉。

坐在身侧的程屿,将这声音清晰地尽数收进耳里。

距离太近,林远舟的嗓音干净通透,带着一丝微凉,透过穿堂风,轻轻落在他耳畔。他下意识微微顿住翻书的指尖,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课本上,没有侧头,心底却悄然记下了这道安静又稳妥的声音。

他本以为这般沉默孤僻的人,多半是性格怯懦、成绩平平,却没想到,对方看似淡漠的外表下,藏着这般踏实笃定的底气。全程零失误的流畅背诵,没有半分张扬,却无声显露着扎实的功底。

短短一段背诵结束,张琴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很好,继续保持,大家都向他看齐,踏踏实实背书,别敷衍了事。”

林远舟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低头,重新拿起单词本,迅速回归学习状态,仿佛刚才被当众夸奖、流畅背书的人不是他。

教室的读书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响亮。

窗外的冷风依旧顺着窗缝徐徐灌入,轻轻掀起书页的边角,微凉的风掠过桌面,拂过两个并肩静坐的少年。程屿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底悄然多了一丝细微的认知。

只是此刻的他,依旧无心深究。惯于漂泊的人,早已学会不主动窥探、不刻意好奇,只等着下一次未知的离别。他尚且不知,这场青石县深秋的平淡初见,这次阴差阳错的同桌缘分,会彻底打破他往复辗转的枯燥人生,成为他漫长漂泊里,最不愿离开的一束光。

先更新两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骤风来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孤舟不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