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莫夫反问他:“那你呢?为什么蛰伏那么久,甘愿为我做这只出头鸟。”
“为什么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要做?”
“那能一样吗,我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吗?”
“我要是说我信他,你会不会觉得太荒谬?”
林乐衍哑然无言。
一山难容二虎,邵莫夫曾经所捍卫的那份理想,注定他要走上高位才能实现。但他与毕舍所处的位置也注定了会相互消耗,这场战争并不以他们的割裂为开端,但最终还是会造成他们的割裂。
一方拥护的党羽已经丰满,在那看不见的角落下,肃清的风气越演越烈,而弱势者也聚成一片,寻找另一处依靠。
这些人找上了林乐衍。
本该拒绝的林乐衍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干脆拒绝。他看着那些“引荐”状,那些看似以惜才之名想为林恒做引荐,甚至赏识林恒欲想结为连理。背后实则多少是他们递给邵莫夫的投名状。
“但是我没办法做到视若无睹。”
“我一直没有问你当初怎么从特高审那么狼狈出来,不代表我心底就真的不把那当回事。”
“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那位真的对你还有几分情谊,怎么会放任下属这样对你。”
林乐衍心底知道,他问出这个问题,他们的谈话也到了难以继续下去的地步。
忽而他有些难过,他们都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无法将一些事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但真到了这时候,即使是他,也不可能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而粉饰太平。
邵莫夫眼角流露出一抹哀色,旋即又荡然无存。
“乐衍,你信我吗?”
“我有过不信你的时候吗?”
“如今我们所处的地方已经不是桃园,外忧内患都将消耗我们自身。人类若是想将步子迈稳妥,就不能自乱。我想做的事情,你应该清楚。”
那目光带着某种决绝,转而又变得柔和:“其实,生死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但我还有未尽之事,我不会让自己那么轻易倒下。”
“你…已经卷进来,我就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就算为了你,为了林恒,我也不会放任他们胡来。”
“你不必太担心那些手段,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林乐衍抬起头,似乎在确认他这句话背后是否有深意。
邵莫夫朝他勾起一抹笑,那是过往要干坏事的征兆。
林乐衍眼皮一跳。
他大概率知道邵莫夫心里没底,至少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看到了曾经那个胸有成竹的影子,那背后其实只是岁月赐予这个男人的温柔。
他忽然间露出一抹由心的笑意,到了此刻他当然不会戳破那个谎言:“你最好是有通天的本领,毕竟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邵莫夫将自己的副卡放在桌上。
林乐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邵莫夫拿出自己身家性命,也相当于把命给了他。
林乐衍将那张副卡拿起来,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后他们再也牵扯不清了。
邵莫夫:“你拿命来赌,虽然我不赞同,但也不会放任你一人去对抗。”
“乐衍,我同样不希望你有事情。”
那张卡似乎变得有些滚烫,林乐衍将其收入囊中。
邵莫夫接着说:“林恒他什么都不懂,别牵扯他进来。”
林乐衍看了他一眼,似乎真的在品味那句:什么都不懂。是不是邵莫夫的心声。
但他知道林恒在邵莫夫心底的分量,既然邵莫夫开口,他也不会再去碰这条底线。
邵莫夫也知道林乐衍还不至于真的乱点鸳鸯谱。多年来的心照不宣,使邵莫夫清楚,林乐衍会置身其中,不过是怕邵莫夫真不顾及性命。
那夜,林乐衍要给邵莫夫让床,邵莫夫摇头表示不需要。
幽光之下,邵莫夫卧在客厅,衣服被规整摆在一旁,他盯着那抹幽光折射在天花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幽蓝的光变得微弱,机器出现了一丝嘈杂,天花板上的幽蓝一瞬化为红色,持续了三秒的闪烁,而后再次化为幽蓝运行了起来。
邵莫夫闭上了眼睛,他清楚此刻身边的屏蔽装置已经被破解。
这天邵莫夫并未在崇德大楼久呆,一早与宋玉丹汇报工作后便折返回了桃园。
这一趟,无论是他到基因院还是昨晚留宿林乐衍那里,他都有不太好的预感。以至于今早听宋玉丹说起内部清查夂类的动作时,才从那一丝古怪中抽出要诀。
这次那些爪牙动作太快,似乎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被推波助澜的成分。
即使是柯闵东,也不太可能做到。
唯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但他潜意识里又不相信毕舍会这样对付他。两人即使是对招也是坦荡的。用别的手段撵着他出差错,不是毕舍的风格。
邵莫夫匆匆离去还有另一个原因,毕舍一早回了桃园,走时什么也没说,连宋玉丹都不清楚他回去做什么。
邵莫夫实在不想往糟的地方想,但心底还是越发不安。
一路上邵莫夫做过很多预想,甚至是预想过桃园机密被泄露。
唯独没有想到他回到桃园看到的是那一幕。
廖宗弘整个脸红到脖子梗,急火攻心,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转眼已经晕厥。医护人员匆忙上前将他推入身后的房间进行紧急抢救,而毕舍站在一旁,紧抿嘴角,脸色难看。
邵莫夫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毕舍,昨夜之事,不是柯闵东有能力能办到的事情。
他脚下有如千斤重,面对两人已经生疏到此的局面,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毕舍此刻也察觉到那道目光,目光相触时,邵莫夫迎着目光走了进来。
忙碌的身影被隔绝在那道门前,邵莫夫看着急诊室里的人。
两人心里都藏着事,说话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克制。邵莫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面上敛去几分关怀:“发生什么事了?”
毕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勾起了不太美好的回忆。放在以前他也就开口问了,可如今,他却没有开口。
今天一早,廖宗弘通过私线联系毕舍,说有要事跟他说。
毕舍刚从特高审出来,心底拿着那份解析的数据百感交集。在柯闵东的追问下他只道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廖宗弘到桃园静养后,除了日常与宋玉丹的密线,已经很少主动关心政事了。
一来身体确实不够维持那些精力,二来宋玉丹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静谧的房间内,廖宗弘身旁架着一个显示屏,显示屏上有用红黑分隔开人夂名字。
而一条线将这块区域隔开,线下只有几个字。
破解之法:内外兼之。
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毕舍瞳孔一怔。
身在局中且不知,一朝破局身外人。
毕舍已然清楚廖宗弘想告诉他什么。
“近来我一直在想,黄魏良虽然以身殉国,却也救不了悠悠黎民百姓。十年的时间,面对那场战争,他不该那样毫无准备。”
“我带入黄魏良所处的局面,思考了一番夂类的应对之策。”
“在敌方势力不明之时,他探查不到我们的存在,让他意识到举国之力都无法战胜我们的事实,他想到的第一步是弃新合保全剩余力量。”
“弃新合区,甚至他们已经想好弃掉大半个陆地,那时他们还有其他可以翻盘的底牌。”
廖宗弘一指三角区。
“但他也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退居三角区是下下策,但也是当时他们所能保留下一股完整势力的方法。”
“只是,但凡到了这一步,那他们所处的境地也更难了。”
“所以,到这一步,守已经救不了他们。”
只有攻略,夂类才有存活的可能。
“他深知到了这一步,战力的差异导致了他们死死被压制,以己之短如何攻彼之长?”
清瘦的身体,压着一声浑浊的咳音,缓了一下接着开口:“赤刃计划,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安插眼线。”
“他想从人类之中揭开一条口子。”
十几年的时间,潜伏者只做了一件事情。由此可见蛰伏者的耐心。
廖宗弘的指尖一顿,这个场景何曾相似,不正是曾经身处绝境的人类吗?
廖宗弘的目光一冷,显示屏上多了几个字:动荡时期
“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根基不稳时,正是最好乘虚而入的时机。”
“如果我是他,我必定会在这时刻给人类最致命的一击。”
“离开桃园的人族,早已不再是铜墙铁壁一枚。人类内部的冲突越大,对于夂类越有利。”
“当然,对于一个国家最大的灭顶之灾无过于领袖的落寂。”
“早前,你们以医护体检不合格之名,换了我的医护人员。”
廖宗弘掷地有声问他:“毕舍,你们瞒着我,是吧。”
“当初那批人,有人泄露了我的病情。”
廖宗弘让毕舍填上那个人名。
见毕舍肩膀微动,表情有些为难,他便笑了:“再糟的猜测我都已经猜过了,填吧。”
毕舍只能上前填上人名,廖宗弘看着那人名,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难受了一下。
毕舍此刻才看到那张强大的关系网,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他所认识的人,还有个别被圈起来的名字。
“要想使人类真正从内部瓦解…”
廖宗弘看着显示屏,似乎在与上面的人对视。
“制造内部冲突,再里外联合,那条口子也就撕开了。”
“这块陆地里,能够为他们所用的人不少。”
曾经生存在夂陆的人,都可能成为叛变的一员。
“但是,掀起民众的风波,能够激起一时的动荡 ,也无法达成他们最终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