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抒予

邵莫夫将他拢紧:“别怕,不疼了。”

贴上止血贴,另一针又随之而下,药物完全推入,动作利落,再布上止血,也就几秒的事情。

何乔帆睁着泛红的双眼,一口咬在对方的脖颈上。

邵莫夫将针管丢在托盘上,空出的手将何乔帆整个抱在怀里。

何乔帆咬得很用力,邵莫夫脖颈上出了一排血痕,而他本人却毫无知觉般,将何乔帆护在身下。

一句又一句:“不疼了,别怕,不疼了。”

喉结滚动,语气也变了。

“别怕,我在。”

何乔帆挣脱着那个温存的怀抱,怔怔看着自己所咬出来的印记。

当时一股脑的狠劲想的分明是: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咬下去了,又不是那么回事。恨意无处宣泄的感觉让他落败。

何况他还是被拔掉獠牙的恶虎,现在这样子跟家猫亮爪有什么差别啊!

血顺着脖颈流淌到锁骨,邵莫夫的目光却因此显出几分炽热滚烫。

他擦拭掉何乔帆嘴角沾染的血,才遮住自己的伤口,下了床榻。

刚刚压着的双腿已经发麻,旧疾复燃,邵莫夫身影有一瞬踉跄,他撑着柜子缓了一刻,从终端调取何乔帆的病历。

何乔帆似有一瞬诧异,却见邵莫夫动作流畅反倚在柜子上,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似真的在认真看着他的病历。

邵莫夫缓了好一会才步入医疗仓内,取了两管血给何乔帆。何乔帆看着那两管血,再看邵莫夫脸色。

今晚的荒唐劲也全都散了,闹够了,清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

邵莫夫却浑然未察觉,他只知道对于何乔帆而言能发泄情绪是好事。却没深究何乔帆克制了那么久为什么此刻会有这种反应。

温热的液体,泛着红色的光芒。

何乔帆的眼眸还是红的。

他忍住最原始的**,死咬牙根生生要将牙齿咬碎,食髓知味,那嗜血的本能从未真正被削减戒除。

舌尖泛起一丝腥味,是他狠心咬了自己一下,疼痛与身体的痛苦同时叫嚣。

一双大手,将他笼罩。

温热的怀抱与鼻尖似有若无的猩甜,理智断了弦。

来不及反应,舌尖的腥甜引得他还要索取,才见已经空了底。

是邵莫夫将他再次喂养成了如今的模样。

对嗜血的贪婪,对身体的不可控。

在漫长且无聊的研究中,邵莫夫已经察觉血裔嗜血不仅是本能,而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人饮水,血裔嗜血亦是为生存。

邵莫夫渐渐发现,血对血裔的影响还不止这些。吸食血液,对血裔身体有缓慢且正向的恢复作用。

多次观察实验确认了这一事实,之后邵莫夫便一直用自己的血液喂养他。

直到何乔帆对血液的需求越来越旺盛,直到何乔帆自己也发现了端倪。

腥甜味渗透在日常的营养剂、药剂里,即使迟钝如他也发现了不对,很久未曾有过的感觉再次卷起,他开始觉得饥渴。

何乔帆睁着迷茫的眼睛,仿佛没办法消化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沙哑着声问道:“为什么?”

邵莫夫并不知这一问,问的是什么。

何乔帆破碎的眼眸里,是某种惋惜。

人生中的大节点,都在错过,那如今微乎其微的补救呢?算什么?

但是啊。

心底响起另一层声音。

是年少稚嫩的声音,十七岁的少年,一如既往桀骜,他噙着笑,却道一声愚钝:曾经的交托,不曾作假。

人只有在某些时刻才会幡然悔悟。

才会对过往的执念释然。

而这一步,何乔帆走得太不易。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吊着我的命?”

何乔帆不是没有过猜测,答案也许是残忍的,但他依然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即使是谎言也无所谓。

因为失去他这个标本,就失去了对血裔纯种的珍贵研究?因为他的价值还没被彻底压榨干净?

他想过,自己的生死已经由不得自己做主。也想过邵莫夫所谓的自由是有期限的。

真到了那一步,在死之前他所将经历的大概是这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他将被抛弃在解剖台,以最丑恶的面目离开这个世界。

但他有勇气问,有勇气面对预判之中的死亡方式,甚至他替邵莫夫做了那个决定,所以压在床头底下的那封遗书写下了他的结局,他愿意那么做的原因无他,只是他再也负担不起这么沉重的施予了。

到头来,只道一句轻巧。

曾经的感情本就不掺杂一丝杂质,在岁月的韬光养晦里渐渐失了真,直到再次被深刻地打磨干净。

何乔帆只是轻声置笑:“以后别这么做了。”

这才是他今天想要同邵莫夫讲的话。

也许,答案是什么对他也已经不重要了。

药物的作用使他生了倦意,他渐渐感官失灵。只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心底想的是:邵莫夫,我不会因此而感谢你。

所以别做徒劳无功的事。

而后又想到自己所写的那封遗书,纸张寥寥几笔,却是何乔帆所有的交托。

他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是这残破不堪的身体,而如今他也全部交付。

无论邵莫夫以损耗自己身体为代价,施予的用意是什么,自己终担不起这份厚礼。

不是偿还却做偿还。

他授予邵莫夫权力,剥夺他死亡前的□□与精神。也许这份爱,到此才算终结。

何乔帆于人世间,一场轰轰烈烈唯有自己可知的感情,也将此封笔。

他不在乎对方的回应,也不在乎自己最终的下场会有多惨,他只是在这乱世之中成全了自己。

在无人可知的角落里,那双温热的手贴紧病人的脉搏,在那一下又一下不那么热烈的跳动里,他听到了自己心脏莫名的悸动。

只见那目光扫过病人的脸颊,似有一丝心疼:“你以为为什么?”

当然,这句话所问的人已经听不到。

他也看不到善于掩饰自己心境的人,第一次卑微至极,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都带着一丝微颤:“别那么急着走,你还没看到我该承受的恶果。”

“你甘心吗?”

似乎离别的笙箫已经悄然奏响,而他们都将揣着明白装糊涂般,默默等待这份将突如其来且意料之中会到来的死亡。

何乔帆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任何一项数据都表明了这件事情。

禁忌之下,两颗头颅紧紧相依,一颗滚烫如火,一颗静寂入梦。

新年那天,外面基本都放了假,基因院还是有不少人在值岗。

林恒收到了一条来自林乐衍的留言,邀他晚上出去聚会。

林恒迟迟没回,林乐衍直接智线打了过来。

“林恒,晚上一起出来聚下。”

林恒心里到底还有牵挂。心下想了想给拒绝:“不了,我…”

“别拒绝啊,邵莫夫可是托了我带上你的。”

林恒知道邵莫夫今日去了桃园,晚上都不一定能赶得回来,所以他一直在等消息。

也一直没能等到。

林乐衍似乎也知道林恒现在估计心里只挂念自己的教授。

“好啦,他忙得很,桃园的事情处理不来,即使不是桃园的事情也有别的事情。”

“我晚点过来接你,等会的聚会穿的正式点,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说到这林恒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只道了一声好。

林乐衍坐着能源车,看着一身得体,稍适打扮的人,吹了一声口哨。

林恒睫毛颤了颤,那双纯粹的眼眸里带着无声的嗔怪。

不是怒意。

林乐衍更乐了。

他拿出长辈的派头:“小林啊,几岁了。”

“怎么?”

“要不要哥给你介绍几个女友认识认识?”

林恒拿眼瞧他,并调侃道:“你介绍的人不会都跟你这样不靠谱吧?”

林乐衍笑了笑:“那不会,哥在上流社会也是摸爬滚打过几年的,给你介绍的必定都是出类拔萃。”

“那你怎么不先给自己找个搭子?”

这话问到林乐衍禁区般,一时间氛围变得不太好。即使这样的感觉持续并不久,林乐衍驾着能源车,在沉默一瞬后开口:“这不是都没人看得上我这样的嘛,你以为我不想找?”

林恒心底想着,林乐衍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以他这样的条件,想要找能谁不简单。能与他并肩的人,多了去了。

“怎么样,今天聚会里,带你认识认识几个。”

林恒微微一笑:“谢谢衍哥的好意,我暂时没这想法。”

林乐衍也回看了他一眼。

“林恒啊,你要知道,对于你而言,找一个搭比自己一个人往前闯会容易很多。”

很多时候,林乐衍所说的话林恒总要细心区分,哪些是林乐衍想告诉他的,哪些又是邵莫夫借由林乐衍想告诉他的。

这句话,林恒不是没有想过,这也许是邵莫夫的授意。

“所以,今晚是找搭子局?”

林乐衍摇摇头:“那倒不是,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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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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