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廖虎吟敲了两声,廖宗弘对着毕舍说:“你跟虎吟把禁区内的情况跟樊将军说一声,让他那边也派人看着点。”
毕舍点了头,与邵莫夫对视一眼,便走了出去。
房间门关上一瞬间,廖宗弘压下声音问邵莫夫:“你如今的胆子变得不小,连我的主都敢做了?”
而后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邵莫夫那坚挺的肩膀,微微一动。
唇间发白,眸中无光。
“莫夫不敢。”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踩到的是多大雷区。
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愿意看到下位者的越权与欺瞒。
这是背刺的痛。
廖宗弘看着站在庭前低眉的人,目光中露出一抹深沉。
邵莫夫身子带着常久留外的肃寒,绵薄的衣裳下身子早就发了僵,连站立都颇显艰难。
“莫夫有罪,也有负你的期待。”
他不欲替自己辩解什么,事实上他也清楚,他的确犯了无可争辩的错误。
但往往,这些错误,对他而言,并算不上错,只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注定要替自己犯下的过错买单。
“你还知道你这样做会辜负我对你一番栽培,我原以为你不知。”
廖宗弘看着邵莫夫的模样更是有些生气。
“你负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相信你,为了你不惜忤逆我的人。”
想到宋玉丹都为了眼前的人做了什么他心底的火更是压抑不住。
“邵莫夫,我待你如何?宋玉丹待你又如何?”
“自毁前程,就是你报答我们的方式?”
邵莫夫抬起眉眼,那眉目之中的隐忍化为碎渣,内心柔软任由岁月践踏,满目疮痍,却还保留初心。
铁石心肠,不过是风雨冲刷太久,才将石化。
他肩膀承着千万斤重,是承诺,是信仰,是一代人民脚下的路。
他的骄傲,他的洒脱,他的不羁,都被条条框框束缚着。
邵莫夫语气沉重:“你们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唯有万死莫辞。”
“走了错的路,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莫夫不才,辜负你的厚望,请你从重处罚。”
“我自知罪重已无法弥补,愿受终身禁制,永不许权。”
廖宗弘问他:“世人皆以权为相逐,为自己谋得权势,想看一看这万世繁华会在自己手上变成什么样。”
“难道有人能够逆过命轮?抵过诱惑?”
“凡成事者皆为有所得,心底装着东西,即有所求。”
“那你所求为何?”
廖宗弘此刻已经站在他的面前,隔着一个台阶,他居高临下看着邵莫夫。
邵莫夫站的板正,却不稳当。
他眉眼低垂,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不摇晃。
那双大手抓住他的肩膀。
“回答我。”
邵莫夫抬头,对上那寒肃的目光。
“权势的诱惑再大,也抵不过一颗只想保家卫国的心。”
“保家卫国的方式有很多,有人成为骁勇善战的樊家军,有人成为文化传播者,有人在看不见的网络地带中抵抗着外来的侵害,有的人成为一方佼佼者,用珍贵的科研成果帮助人类适应这残酷的环境。”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权势趋之若鹜。”
“有了理想的人,心里会坚定自己的追求。”
“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却心中富盈。对世俗没有什么**。”
“曾经的我认为,人类若想要对抗这宿命的适者生存法则,需要的不仅仅是开拓领土,而是依靠科技科研的力量,我们最需要的是顶尖的科研人员,在各个领土上的开拓,为我们找到新的生机。”
“现在的我依然这样认为。”
如今大多数重复的工作机器人远远可以胜任,人类应该致力于将子民都培养为科研的种子。
“当初关于基因寿命研究,已经完全停滞了,其实我很遗憾。”
“那是我曾经引以为傲,想要闯出的一番天地。”
“您问我所求为何,熙熙朗朗乾坤,我邵莫夫为的是人类能够有更好的生存环境,求的是人类在这条道路上能走得长远。”
“即使我做错了,也不是图这权势,这点我问心无愧。”
廖宗弘看着邵莫夫眼中泛着的光芒,那坚定不移的信念,很难让人为之不动容。
关于未来的想法,邵莫夫与毕舍有着几乎一致的理解。
曾几何时,毕舍也跟廖宗弘畅谈过未来,科研的发展将是中坚力量,也是人类唯一能够突破困境的方式。
邵莫夫与毕舍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他们一样的优秀,一样愿意为了这个国家牺牲,他们唯一不同的便是,虽然同受条教所框,毕舍是坚定地遵守捍卫,而邵莫夫有时并不受这些条教的束缚。
或许正是他们一开始所处的环境不同,导致了他们如今处理问题时候的态度会截然不同。
邵莫夫更为激进,尝试突破。
毕舍则更为沉稳。
各有利弊,他们的选择都将影响人类的命运。
至今为止,邵莫夫的举动并没让廖宗弘满意,邵莫夫性格上的弱点被放大后所暴露的问题是致命的。
保守并不代表软弱,激进有时候也会走上难以想象的艰难道路。
这一点邵莫夫没有经历过挫折,他不会有任何体会。
毕舍与邵莫夫就像是刀锋与刀背,若是用得好,那便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刀,若是用得不好,就只会伤到自己。
廖宗弘手帕抵在嘴巴,掩着沉闷的咳嗽。
而后神情愈加严肃起来。
“既然你什么也不图,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行越权之举,不该揣度本不属于你的事情。”
“事关重大,你如此草率自己一人做了决定,却要所有人来跟你一同背负这个后果,你觉得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你将拿什么承担?”
他看着低头不语的邵莫夫,不知他心底在想什么。
“别以为这件事情没出差错我就不会办你。”
“你以为还有人会保你?”
“你做这些,是否仗着一直以来丹丹对你的偏爱,才会到如今不知收敛的地步?”
话有些重了,但屋内二人,这番话是廖宗弘明晃晃的心声。
邵莫夫能做到这一步,宋玉丹本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初的委以重任,如今的一再庇护,让邵莫夫的胆子大上了不知道几分。
邵莫夫心底是否认的,只是事实如此,他无法争辩。
“能受她庇护,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我一直惶恐、受宠若惊。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没有想过仗着她的庇护行逾矩之事。”
只是有些事情,他觉得该做,即使付出再惨痛的代价,他也愿意。
廖宗弘看着他目光中那抹明媚,看到他提起她的时候眼角中不自觉流露的情感。
也许连邵莫夫也未曾发现过自己内心所流露出的东西。
“那就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说这般。”
最后,廖宗弘让邵莫夫去了特级高干审查处。
听说那是个磨人的地方,比魏大岷的特情处还要严苛几倍的地方。
邵莫夫走出那间房间时,廖宗弘叫住了他。
“我可以让你跟丹丹见上一面。”
特级高干审查一旦进去,想要出来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脱层皮都没办法出来。
邵莫夫却一个要求也没提,廖宗弘说不吃惊是假。
只见邵莫夫转身后摇头拒绝那叫一个干脆:“这个时候,就不让她看我这狼狈的模样了。”
廖宗弘问出心底的那个疑问。
“如果今后你无法再入仕,你会想许丹丹一个以后吗?”
邵莫夫一怔,而后低头掩下情绪。
“不会。”
任谁得到这个答案脸上都不会好看,更何况是视她如亲人的廖宗弘。
“如果摆在你面前还有一个选择,能够让你不受特级高干审查的审查…”
邵莫夫心底了然他要说什么,正是因为了然,所以脸上才严肃了几分。
眼中却止不住地哀伤。
“…你会怎么选?”
“我现在没办法许任何人一个永恒,生于动荡之中,即使我不再入仕,我也会用尽我的所有,去为我们濒临生存危机的种族奉献绵薄之力。”
“她很优秀,很聪慧,很坚毅。”
“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女性。”
“我敬佩她,敬仰她。”
“甚至在她面前,有时也会自卑。”
“如果她想要做任何事,我愿意替她冲锋陷阵。但有些东西,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
“我不想欺骗她。”
随着大门打开,一股风从外卷入,廖宗弘的咳嗽隔绝在那又紧闭的房门内。
邵莫夫跟着一位士兵离开了。
宋玉丹回来后,只看到廖宗弘独自在房内咳嗽着。
廖宗弘抬头看到人便知道她出现的原因。
“你这时候赶回来是想问他的处理结果?”
“你来晚了。”
“他已经去特级高干审查处了。”
宋玉丹咬着唇,指尖微微用力,似乎过了很久才消化廖宗弘的话,而后她没再提出任何问题,转身想要离开。
这次她没能护住他,她抑制着心底涌出的难受,把饱含深情的情感藏了起来。
廖宗弘看着她背影:“丹丹。”
宋玉丹停了下来,转身看到迎面走来的廖宗弘,他手上拿着一枚黑色的录音小章。
“你自己听听他说了什么吧。”
宋玉丹接过那录音小章,看着廖宗弘,按下了那按钮。
这段录音是最后廖宗弘叫住邵莫夫问的那几个问题。
宋玉丹听到他的声音,眼眶变得湿润。听到邵莫夫声线清晰,说出那声拒绝。
她的内心却没有因此而伤心,心底生出更富盈的爱包裹着她。
她卷起一抹笑,苦涩的泪生生憋了回去。
“丹丹,何必因为一个人自伤成这样。”
“你的付出,落不到他的眼里,为什么不换个将你视如珍宝的人呢?”
宋玉丹摇了摇头:“他很早以前就跟我坦白,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亲密关系。”
“但是,我喜欢他并不是为了把他圈养在我的身边。”
“即使你折断了他的羽翼,搓灭了他的骄傲,但也无法碾碎他的信仰,击溃他的灵魂。”
“他之所以耀眼,只是因为他是邵莫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