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伤纵横交错,血肉破裂。不难看得出来当初受过的苦。
而在腰身之下,那些没看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伤。
林恒半趴在桌子上,手指抠着桌面,他轻声说道:“教授,若是在以前,我定不肯在你面前…露怯。”
邵莫夫知道他还有下文,林恒向来脸皮薄,能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
他这是想让邵莫夫心疼,心疼了就心软了,话也就好说了。
邵莫夫有些调侃地问:“哦?现在怎么肯了呢?”
林恒低着头:“因为,我害怕… ”
他卷起一抹笑,像是在自嘲:“害怕这样短暂的美好,再不抓住就没有了。”
他与教授,中间始终隔着一份疏离。一向听话懂事的他,视邵莫夫如师,敬爱有余,却疏于亲近。他恪守本分,但也压抑着情绪,即使邵莫夫待他好,他也从未敢在他面前放肆过。
邵莫夫鲜少有温情的一面,而林恒也从未与他有过多少真正亲近的时刻,更何况是这样替他涂药的私密事。
邵莫夫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恒,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
“我们师徒一场,也会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林恒不太争气的眼泪又要往下掉:“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
“更想珍惜。”
他极力控制着情绪,想缓解这份苦闷。
“您就老实告诉我,之后你会如何。”
“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是。”
这番话大有逾越的意味。
邵莫夫正色,但也没有追究,而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这语气是把我当什么问了?”
林恒耳尖泛着红,也不觉自己说错什么,反而大着胆开口:“您早已成为我生命里,血浓于水的亲人。”
青年的话是满怀的肺腑,是裹着糖衣的炮弹,这是他想到的唯一手段。
但邵莫夫仿佛看懂了他的心思:“既然当我是你亲人,那我的话为什么不肯听?”
见林恒没有回他,邵莫夫也交了底:“会如何,我也不知道。”
“林恒,你想我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盘出心思来顾及你吗?”
这反将的一军,让林恒的心尖跟着颤了颤。伤口更是疼得厉害。
“林恒不是不懂事,只是这次…”他转身,手里还攥着他的上衣。
索性避开了那难忍的上药。
“我…”
那明媚的目光里似包含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些神情落在邵莫夫眼里,他那漠色般的眼眸深了几分:“心意我领了…”
林恒眼里的光彩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了,脸色也跟着苍白几分。
邵莫夫目光温和,露出一丝纵容的笑意:“怎么,懂在我面前使脸色了。”
本是为了缓解气氛的一句话,却使林恒卸了力气,他虚扶着桌子,指尖微颤,低着头,近乎乞求。
“可,教授…我在这世间,也只剩你一个可以亲近之人。”
“你要在这个时候抛下我吗?”
他抬起头,目光中泛着泪。
邵莫夫看着林恒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
“我已经不是那个不堪重负的林恒了,你有些事大可交托给我。”
他想要的,邵莫夫却从未考虑过。
对于邵莫夫而言,他为了林恒好,想将林恒送走避开不必要的伤害。
但对于林恒而言,邵莫夫无法将自己的后背交由他,是他还不值得被托付。
那个少年已经悄然长大,只是邵莫夫还未曾注意到。
林恒十五岁时,经历过破碎的人生,林诺的离开,让他在黑暗中,艰难行走了三年。
那时候是无能为力,但他曾暗下发誓自己要变强,要变得有能力与身旁的人并肩。
至少不能发生了事情,只能躲在角落里哭。
林恒从未提起过,刚到邵莫夫身边时,他是多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又是多害怕邵莫夫嫌他,弃他。
十几岁的孩子,终究还是太过于敏感。
这些年来,教授待他是真的好,他也努力变得优秀。当林恒觉得自己终于有办法与对方并肩行走时,对方却已转身丢下了他。
邵莫夫早已放下了手中的棉签,替他擦掉泪,顺手拿起他手上的衣服替他穿了起来。
林恒别过头,那是对如此亲近的不适应。
邵莫夫的目光跟随着他:“真想留下?留下打算做什么傻事?”
至今为止,邵莫夫都耐着性子,用玩笑的口吻,与他沟通着。
林恒此刻已经不敢抬头,但他却认真回着话。
“教授如今虽被禁足在此,但心中必定还有所牵挂吧。”
魏处让他带的话,他还记得。
林恒低着头,单手将扣子扣上。
他像是日常汇报工作那般,将这两日内发生的事情,他与柯鸣的谈话,以及他与魏处的对话,都一一跟邵莫夫说了一遍。
他虽然不知道邵莫夫受什么所累,但也有预感必定跟这次抓捕行动脱不开关系。
那些盘问的话语,如同直扣人心的暗语。
林恒眼睛那一闪而过的清明。
至少他清楚,在那些难以招架的盘问中,那些人并没有拿赤文作为审问重点。
林恒不懂,昔日辉煌在目,究竟要犯多大错,才会落得如今下场。
邵莫夫所做的事情,也并不是完全能摆到台面上来,如果这次真的有意要政治审问他,以邵莫夫如今受制,恐怕诸多地方难以善后。
前途渺茫,这时候林恒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说走就走。
“只要你吩咐,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我的能力虽不说多好,但至少我能守得住秘密,能担得起一份嘱托。”
“你培养我多年,我也懂得了不少东西…”
“池大水深,你一人受此掣肘,总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在你身边…”
“教授。”
“如果你被蒙了眼,我就做你的眼,如果被囚了足,我就替你走那段路,如果你没了仰仗,那我去为你求,你所没办法做的,都能让我替你去完成。”
“我愿化为你的刀,你的盔甲,你的羽翼。”
虽感动有余,但邵莫夫却依然坚持:“林恒,你这话,可不兴说。”
“教授,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也知道你放不下那些事,与其交由别人,带着几分猜忌。为什么不交由我呢?”
邵莫夫在这时局之中,早就抛开个人生死,明知前路荆棘重重,他也从未起过退意。
而如今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单纯用对错来衡量。
且不说将来,就说当下这事可大可小,廖宗弘要治他的罪,此次必定不会轻饶。
到时审讯他能不能架住还不好说,若林恒搭进来,就他这个身份,被挖出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看着林恒一腔热血,他思绪万千。
“你连我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你有考虑过自己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即使落得一世污名的下场也不怕吗?”
“有些罪名不是你担得起的。”
“林恒。”
林恒抬起头,目光异常坚毅:“无论什么下场,我都能对自己负责。”
“我虚活二十几岁,如果因为这就逃了的话,那我也枉为师父的徒弟了。”
“如果有必要,为你舍身赴死,我也是愿意的。”
“林恒心中没有为国为民的大义,既然追随了你,自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跟随你的。”
“倘若没有这些年你的栽培,倘若当初你没带我走,林恒又岂是林恒。”
“我也并非愚钝之人,替你办事,也知道那些规矩的。”
邵莫夫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在这么失意的时候,一颗真心捧在了他的面前。
他从未想过要把林恒变成他手上的一把刀,而林恒不知何时却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若林恒认真看,他就该看得出来邵莫夫目光中闪现的那一抹寒凉。
林恒经历过那些事,早已明白邵莫夫如今每一步的艰难。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不能有任何错误。
“教授,我跟了你这么久,有些事情你不刻意瞒着我,让我觉得,我也算得上你能信任的人。”
“这些想法,不是一时兴起。”
“我说过,我愿意追随你,不是一句玩笑话。”
“但要说,真正懂得应该这样做,好像也就这几天。”
“我长大了。”
“你相信我,我不会鲁莽,会都听你的。”
邵莫夫半倚在桌边,他缓缓低下目光,目光中满是晦暗不明。
“林恒,天高海阔,何必折断双翼。”
“不觉得可惜吗?”
林恒摇摇头。
“对我而言,此刻在有你的地方奋战,才有意义。”
“天高海阔又如何,那不是如今我想要的东西,又何来可惜。”
“我不会胡来,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用我的性命保证。”
林恒伸出手,握住那只大手。
“教授,让我成为你的队友,守你这一程好吗?”
“这事之后,你要再送走我,我也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