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接手的毕舍已经骑虎难下,他脸色铁青。而一旁的邵莫夫却显得怡然自得。
这火气终是发在了面前魏大岷身上:“你就是这样展开工作的?国家的人才就是拿来这样利用的?他要是活着你能替他澄清?他要是不幸死了,你拿什么记他一笔好?”
现在铺天盖地地宣传,谁不知道林恒赤文的事情。显然魏大岷没有打算替他洗清嫌疑,反而要将他送入虎口。而柯鸣能信他几分?这件事做不好恐怕局势会更恶劣。
搭上一个林恒,承认了赤文,网上反桃政言论只会愈演愈烈。
而无论真相如何,这次所掀起的赤文浪潮终将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林恒的名声怕是从这里洗不白了。
就是这样,他本人会毫不在乎?作为他师长的邵莫夫也不在乎?
“这事即使林恒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你们也不知道吗?”
为了一个柯鸣,博这么大,真的值得吗?
千万建树,功勋不在一时。
“抓柯鸣,还有别的办法。”
眼看着毕舍就要将之前做的种种否掉。
魏大岷看向角落里的人,那个落寂的身影似乎透着疲惫,他到现在都没打算说上一句。
“牺牲一人前途与清白为代价,却挤不出多少胜算的仗,不能这样打。”
从他一早听闻廖宗弘将这件事全权交由毕舍调配,再到他刚进门前毕舍私下与邵莫夫气氛的压抑,如今从始至终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邵莫夫。
一切的反常,让魏大岷想透了些事情。
为什么毕舍没有从邵莫夫那里直接了解情况,而是单独召自己来汇报进度?是否毕舍对邵莫夫没了信任。
邵莫夫一直在跟踪进展,很多部署也都是他们讨论出来的,然而到现在却已经在这张桌子上说不上话了。
魏大岷清楚邵莫夫此刻内心必定不好过,林恒今天就会出暗狱,而此刻所有的部署邵莫夫却再也没有掌控权。
他与邵莫夫有过几次并肩作战的经历,却唯独这次看到他这般低落。
很多难以明言的事情没能放入调查档案,毕舍所看到的东西毕竟有限。
为什么他们急于抓柯鸣?
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柯鸣的棘手,柯鸣是夂类蛰伏在他们内部最难拔除的一颗钉子。
是那群潜伏夂的主心骨。
只有抓住他,才能控制住局面。
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都得去做。
这样的机会转瞬即逝,就算是赌上个人性命,名誉,清白。即使是有可能万劫不复,都该去尝试。
虽然,他并不完全寄希望于林恒,但目前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怎么能就这么给断了呢?
魏大岷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将是非利弊,完完整整摆在毕舍面前。
“自许立宾供认后,那张幕后的网才慢慢显形,由柯鸣作为枢纽,庄鹤秋获取情报,赵雁淑退于幕后掌控乔二鹰,乔二鹰招揽人才,为组织建立知名度,散播反桃园言论。”
“用新女跃做掩护,即使查出叛乱的人,一时半会也查不出幕后操纵者是夂。小松案便是他们几个潜伏夂所设计的一步棋。
小松的死,接连的披露,引起了民众的恐慌,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小松。那些在夂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性,她们更不能接受。只要有一个人站起来反抗,其他人也慢慢觉醒。她们的呼吁,获得无数响应,也造成了如今的动荡局面。”
“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一环扣一环。”
“如今的他们更是如鱼得水,从十多年前的渗透,几乎没有一人发觉他们。连作为机要之地的崇德大楼,他们也能够渗透。到如今女子学院早期机密档案的流出。
我们抓到了庄鹤秋。但这是迟来的胜利,他早已不知道泄露了多少我们的情报。”
“对于庄鹤秋的调查,也不是没有发现,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他与徐子眉接触的频繁。”
“徐子眉是廖主席的私人护士,但也许很少人知道,她还是萧老倚重的女儿。”
说到这,魏大岷停顿了下来。
毕舍已经抬起眉眼看向他。
魏大岷能想到的事情,毕舍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如果说林恒“赤文”一事已经涉及政治层面,绝对无法姑息。
那如今,徐子眉是否也走到了这个局面。她是否已经犯下错误?
在她知道,或不知道的时候。
如果徐子眉已经泄密了廖宗弘的身体状况,事情会比想象中的严重很多。
也许柯鸣也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将他们重挫的时机。
邵莫夫的隐瞒很难说得上有没有私心,但对于这件事来说,他激进的做法反倒是对的。
如果不想趋于弱势,就只能主动出击。
不管柯鸣究竟打算做什么文章,如今他们能做的就是抓住他。只要抓住了他,堵上他的嘴,其他人再怎么也无法掀起太大浪花。
柯鸣不仅聪明,他能游刃有余地避开吴贶瑜的海捕,能够散播舆论制造舆情,能够藏于幕后戏耍这么多人,他的这点能耐,还是不容小觑的。
事情比想象中来得更加急切,毕舍本不赞同邵莫夫擅作主张与欺瞒的做派,但事情牵扯到廖宗弘,毕舍难免也要想上三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廖宗弘知道,若他知道了,这身子骨又怎么受得住?这柯鸣都要踩在他们头上放肆了,这样的人还不抓?等着他嚣张气焰暴涨吗?
魏大岷已经开始接着汇报:“庄鹤秋一直与柯鸣暗下联系,是他提供给柯鸣资料,让他得以在网上发布那些消息。庄鹤秋所传递的消息也绝非只有资料,崇德大楼内主席的情况,早就被泄露了个精光。”
虽然没有对徐子眉提审,但该问的话,也不会少。
魏大岷将那份涉及机密的审问记录调给毕舍看。
在毕舍一目十行的过程中,魏大岷再次看向邵莫夫。
如今毕舍态度不明,今天这件事情要想顺利进展,只能指望邵莫夫开口了。
邵莫夫即使是被卸权,但他的话,依然是有分量的。
甚至。
只要他想,这件事压着毕舍也能做出来。
魏大岷看得出来毕舍其实不愿意走这步,这是他魏大岷和邵莫夫生生将事情推到的这样一个境地,若是反悔前功尽弃不说,林恒也已经搭了进去。
一切都不值当了。
但要向前,还需要有人推一把。
无论什么,邵莫夫都该要说点什么。
思绪已经不知道转到了哪,他才意识到自己分了神。
毕舍也早已看完了内容,他的脸色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好过,一次比一次难看。
邵莫夫终于还是开了口,虽然他没法接着接手这件事,但至少他还保留了发言的权利。
“是我为林恒开了特权,让他知晓夂情,他是唯一一个了解现在国家真实处境的编外人。他有了自己的选择。”
“林恒跟我说,如今内乱四起,家国天下处境艰难,他说他愿意身先士卒。”
“任何一个拥有家国情怀的民众,都会选择踏上这条路,他也不例外。”
“其实对他而言这不算是选择。事情来了,他自然而然就上了,这是他的责任,使命。”
“只是,如果还有别的更好的处理方式。”
“我绝对不会同意他去。”
“柯鸣此人在网络系统上极有天赋,他善于伪造虚拟账号散播言论,并且还养了一批二级账号,将舆情做大。他隐匿在虚拟网络之中,至今都没人能找到他一丁点儿的个人信息。”
“我们通过人口普查库筛查,也没能找到这个人。柯鸣这个身份是假的,现实生活中他潜藏在哪个地方也没办法找出来。”
“他能够用言论掌控大众,能避开吴贶瑜的追逐,能运筹帷幄,从庄鹤秋那里取得情报,再策划小松案吸引大众注意,最后放出女子学院那段不堪的历史。其实他早就看出来我们在做融合过程中出现了矛盾,他在利用这个矛盾。这十几年,他所研究的,不仅仅是窃取某些机密。”
“他早就看透了,我们内部之间的矛盾,只是他在找一个机会激化,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他就制造出这样一个机会。”
“而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
“他们觉得契机到了。”
“你看到了徐子眉那份审问记录最后一页里所记录的了吗?”
他们觉得廖宗弘快不行了。
“毕舍,我知道你做事,有自己的准则。”
“我也知道你所顾虑的是失败之后,激化问题反而会越严重。”
“但如果不拔除这颗钉子,他的下一击,也许没人能挡得住。”
这几日来,邵莫夫所干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离经叛道。
但他的目光里依然是一片光亮与炽热。
毕舍此刻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那颗炽热的,燃烧着的内心。
无论邵莫夫做过什么,不得不承认,他从来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在战,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分毫。
他心底的苦,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如果不是因为坐在这个位置,毕舍怕是永远不会理解他。
他得做出一个选择,他知道,他会做出与邵莫夫一样的选择。
只是,有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他做起来,便没有那么多阻力。
毕舍将事情定了下来,他同魏大岷说:“你尽管去做吧。”
而后,他又问起:“其他几个人都抓起来了吗?”
他目光深远,看向魏大岷,透过魏大岷,目光盯在角落里的人。
魏大岷似乎意识到不妙,在这个环节,其实他们还做了一件事。
养夂钓夂。
他们迟迟没有抓捕赵雁淑等人,就是为了钓柯鸣这条大鱼。
而这件事,自然是得到了邵莫夫授权。
角落里的人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毕舍让魏大岷出去,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毕舍是否问责,已经不用他关心,但当他向外走去,他心底想的却是邵莫夫是否有后路,这个人,似乎从来不为自己留退路。
那这次,邵莫夫这般处境,是否还能善终?
他一时之间不免百感交集,想到也许林恒还在等待邵莫夫,想到暗狱之下的人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想到千帆部署,一夜之间似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他关上大门,朝外走去,向着暗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