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莫夫言语之中多了几分严肃,他越是轻巧掠过,毕舍越不尽信。
林恒的嫌疑是如何被排除的,那份赤文与林恒究竟是否有关系,这些疑虑毕舍都未打消。
毕舍提起刚进夂陆那会儿:“当时,是你一人去了基因院,完成那个任务。”
“后来大家说起这事的时候,说你狠绝,说你果敢。”
“但其实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其实你并没有表面上大家所看起来那样的冷漠。”
“你的内心比谁都柔软。”
“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还深受良心上的谴责,几度精神崩溃。”
邵莫夫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说他内心柔软算不算得上一个好词。
“其实,有些事情,也不是无迹可寻。”
“当初你将那个血裔带回了桃园,有几分是出于人类生命实验做考量,又有几分是出于曾经在夂陆的情意?”
“你自己也分不清吧?”
“那个实验,最后还是没能做出来。”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你不适合走这条路。”
“莫夫,我以前时常跟你说,我们这辈人,背负着的东西不由我们分毫,桃园的每一条道路上,都有先辈挥洒的血汗。而人类所选择的这条自救之路注定是艰难的,不容许出一丁点错的。”
“我们这些人,这一生,都不过是为了踏出一条生存之路而艰难前进着,我们所做的都不过是微末的努力而已。”
“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的信念压垮。”
“但,容情,却会。”
毕舍走到邵莫夫身旁,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无形的镇压。
邵莫夫能感觉到毕舍那副与以往一贯的施压。
只是,他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
邵莫夫掸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他端坐着严肃回答:“我的信念从未有过动摇,作为邵武擎的后人,我有这份自觉。”
“其实,我也并非回到桃园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想起蔡革金,蔡革金的爷爷,胡川,还有很多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组织接我回去。”
“那时我身处的这片土地里,有太多人跟我一样,渴望桃园的庇护,渴望找到自己的族人。”
邵莫夫以前从不提起自己在夂陆的过去。
“桃园比我想象中来得好。”
“它的精神文明,它所赋予个人沉重的枷锁,悠长的历史,以及众民不惜一切代价地努力。”
“我从未想象过,但我的确因为与她们在一起而感到自豪。”
那颗种子,其实早已生根发芽。
毕舍妄图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找出端倪来瓦解他。
真正能打击到邵莫夫的,绝非只是凭借这次林恒赤文事件。
早在此之前,毕舍就对邵莫夫起了疑。
邵莫夫波澜不惊的表情下,此刻有了一丝瓦解。
他声音有些干哑。
“如果林恒真的有反叛的心思,我就是押也会给他押上审判台。”
“但是,我知道他不会,事实上他也不会。”
“他是林诺教授的徒弟,林诺教授在时便对自己学生的品行有极高的要求,甚至是将个人准则烙印在学生的心底。”
“他那样三纲五常以受令,林恒作为他的门徒,又怎么会越过那道线。”
邵莫夫脸上添了一抹无奈的笑意:“你就是对我有怀疑,也不该对他有怀疑。”
但其实,邵莫夫知道毕舍并不会怀疑他通夂。而这“容情”之错也无法坐实。
他最后依然做斟酌开口:“自崇德大楼内查出夂类余孽,我算是知道了这大楼捂不住半点风声。”
“这次抓捕行动,也只有我跟魏处两人通晓。”
“毕舍,停下对林恒的逼供。”
“他能给你带来的价值远不止这一星半点。”
“即使你不信任我了,我相信你也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到真相。”
毕舍有些想笑:“你以为这样的信任是如何瓦解的?”
邵莫夫心底略过一片寒凉,眼神肉眼可见地没了光彩。
毕舍却也没跟他接着纠结,而是一通智线打到了暗狱。
他在智线里做了交待,方才挂断,看到了邵莫夫有些怅然若失的神色。
“怎么?”
邵莫夫被这一声叫回了现实,他不自觉抬起了头,棱角分明的轮廓下,曾经的稚气显现无形,但似乎一路都在,雁过留痕。
他似乎在问毕舍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卸权发配还是监禁?”
其实他心底门儿清,也早就将要承受的东西计算在内。
刚才那晃神,也不过是发现到头来,自己所留情的那一隅,不过是另一种残忍。
“邵莫夫,你比谁都清楚桃政。”
“你能告诉我,这种情况下,为何你不选择避嫌,为什么要等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是不是,你心底也藏着些,不可见人的东西?”
几天时间,似乎也足够邵莫夫做点手脚。
邵莫夫微微蹙眉,他不习惯受这般质问:“如果林恒真的做了什么,遮是遮不住的。”
“抓捕行动结束以后,露馅不是迟早的事?真要护着,我又何苦让他去做这个饵?”
毕舍:“那是你舍不得放下权力?”
“即使知道了这件事,即使宁愿让林恒去涉险?你也不愿放下你手中的权势,让事情变成木已成舟?”
有那么一瞬间,毕舍觉得他触碰到了某个真相。
良久的沉默,毕舍厉声问道:“是不是?”
邵莫夫手中握着那张黑卡。
他低着头,声音依然不卑不亢:“难道这盘棋还有更好的下法?”
邵莫夫在挑战权威。
“我问心无愧。”
“我也接受任何安排。”
办公室内,魏大岷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压抑。
毕舍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椅子上,而邵莫夫静坐在房间的一角。
他们的距离,给人一种疏离不合的感觉。
从被召见到现在处处都透着古怪。
魏大岷跟毕舍汇报了这几天的调查。
第一是对庄鹤秋的审问,庄鹤秋已经确认了夂类身份,与之有交集的人也都查过一遍,与他交往密切的只有许子眉一人,除了她以外,再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第二是特情处根据吴贶瑜给的名单,抓了几名可疑人员。
毕舍:“能确认他们的身份吗?”
“都是平民。”
魏大岷看着毕舍的神情接着说道:“这些人早期都是无名氏。”
在夂陆还未被占领时,无名氏从出生到死亡对自己的身份都一无所知。
到了战争起来时,他们免于战争水火,也是那时,他们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真相有时候并不值得让人高兴。
得知身份的那刻,他们已经明白自己早被当了弃子,若不是这场战争,他们将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桃政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子民。桃政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被弃之如敝履。
是以,如今这场内乱里这群人成了推波助澜的角色。
魏大岷正色:“他们之中必定有人跟潜伏的夂类有过接触,线上散播赤文言论,线下打配合聚众滋事。”
毕舍看着邵莫夫,问的却是魏大岷:“那个发表赤文的林恒是怎么回事?”
之前邵莫夫汇报时候 ,故意抹去了一些事情,毕舍召魏大岷就是为了从魏大岷口中了解事情真相。
魏大岷自然不得要领,认真回道:“我调查过,文章不是林恒发的。是夂类故意散播谣言乱人心的。”
看着毕舍表情细微的变化,许是有所疑惑,魏大岷接着说:“夂类在网上散播赤文,让平民暗下配合推波助澜,使女子学院的事再回到了大众的视线中,很明显他们就是要通过“林恒赤文”这件事,让我们开始自乱阵脚。
林恒既是基因院如今最杰出的青年,也是邵莫夫院长的亲传弟子。这脏水泼到林恒身上,污的可不止林恒一个。”
“柯鸣自以为这步棋走得有多好,他不过是利用了人善猜忌的心理,想在我们的心底种下猜忌的种子,趁着我们内乱,得以保全自己。”
“他绝对想不到,夂类的潜伏计划已经暴露,而他,会败在他走的这步棋里。”
“对外发布的消息,是为了麻痹他,同时我们也有新的部署,我相信,这次一定会撕开他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抓到他。”
即使听了邵莫夫说的,他其实依然不相信邵莫夫会做到这样一步,直到魏大岷将更细致的安排都说了出来。毕舍才感受到要推林恒入火盆的真实。
毕舍:“胡闹。”
直到此时,毕舍才知道邵莫夫那盘棋下得多么险恶。
他站了起来,质问魏大岷也质问邵莫夫:“我们什么时候到需要用牺牲个人来换回功绩?”
那双眼中的怒意已显露。
也许这盛怒更多是对邵莫夫而发。
但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件事显然早已被谋划好,而邵莫夫不愿意说,就是认定了说出口便连做的可能都没有了。
他太了解廖宗弘,太了解毕舍。
也太了解这次若没能抓住柯鸣以后更难了。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一个最好的处理方式。
毕舍目光扫过邵莫夫,邵莫夫目光有些虚无,他手上的杯子泛着微微暖色光芒。
与他狠辣的手段截然相反。
毕舍似乎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