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莫夫一早赶去了苍野,到了下午才处理完事情。
长达六个多小时没有一刻休息,邵莫夫眼眶通红,精神不济,伴随着一阵耳鸣。
是滔天的哀嚎声。
这种声音格外清晰,格外尖锐。
施工意外导致了三名工程师的死亡。
事情一发生,他需要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血液的红,像是游走的毒蛇,扎在每个人的心底。
邵莫夫强压内心的苦楚,他必须站出来处理事情,要先安置尸体,安抚大家的情绪,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
虽然事发意外,但是员工不规范的操作,以及一些工程师自发连轴转工作的问题也渐渐暴露。
当天邵莫夫召开了紧急会议,对操作规范,安全作业,等事情再三强调。
邵莫夫最后说了一句:“各位的生命,远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此刻邵莫夫眼眶红了,其他人的眼眶也红了。
会上讲到安全施工问题,邵莫夫将小温撤了职,出班出现了这么明显的问题却没有发现是他的失职。
这次意外事件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还只在浅显的表面。
如果李工程师没有疲劳工作,事故依然会发生。只是,这次的事故本不会导致三人的死亡,是李工程师的反应不及,让他们三人都没了生的希望。
小温心底有话想说,但始终没有开口。
工期要说紧,其实并没有紧到要工程师来连轴转的地步。
那个自愿加班的李工,是个负责任的人。
这期计划中应该完成的量还远远没有达到。
这也是李工急的原因,眼看着三期工期越来越近,拖下的工程变大。
没有邵莫夫镇场,有些人是有些怠慢。
李工看喊不动别人,就默默赶着工。其实这样做的也不止他一人。
会后小温单独找到邵莫夫,有些事情他看得清楚,但他却不是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他也憋屈,排班出班是他经手没错,但李工要自愿加班他也拦不住啊,李工出班了他总不能不记吧,就算他不记李工也会出班。
温柘华年轻心性,他做不来那种看到不说,所以他顶着压力与被辞退的愧色走进了办公室内。
邵莫夫看着屏幕上的事故认定报告,做班表,工期日志。
以及一份下属发来的调查文件。
敲门声响起。
“进”
温柘华调整好情绪,推门而入,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个办公室。
邵莫夫看着这位年轻人,他对他有印象。
这是刚被他辞退的小温。
温柘华礼貌性地叫了他一声:“邵总”,而后阐明来意,他有事汇报。
邵莫夫听着,温柘华所说的事情与屏幕上那份刚递交上来的调查文件的内容几乎一致。
温柘华将压在心底的事一吐为快,但他抬头却没有看到邵莫夫有一丝动容,那一刻,他的心咯噔一下。
他有些无措,连话也没能说下去。
邵莫夫才又抬起头看着他:“汇报完了?”
温柘华硬着头皮将那个没有人说出口的想法讲了出来。
邵莫夫却问他:“你说有人怠慢工期,那是谁怠慢了?”
温柘华没说话。
邵莫夫此刻看着他又问:“你不是来揭发的?”
当然不是,他顶多也就是来汇报一下工作会失误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如果上面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谁来坐这个位置都一样。
邵莫夫问他的问题,显然并不在他今天要汇报的范围。
“我没想那么多。”隔着几米,温柘华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邵莫夫所施加的压迫感。
“那现在想想。”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有谁在怠慢,你还要包庇他吗?”
“温柘华,把你知道的都如实说出来。”
那些名单早已写在那份调查文件里,邵莫夫心里早就有了底,黑眸之下倒映着肃穆的脸庞,没人看得透邵莫夫此刻在想什么。
温柘华也无法知晓。
他只知道,他无法抵抗邵莫夫的质问。
指尖敲打在黑卡上,温柘华每说出一个人,屏幕上的名字就被划掉一个。
红色的划痕划掉了三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后知后觉,后背湿了大半。
邵莫夫又问了一些事情,而后吩咐他:“你去找王格欣,他会给你安排新的工作。”
而后邵莫夫又找来总工了解情况。
总工有些迟疑地开口:“据我所知,李工这么拼命,是为了工分,他年底就要评级了。”
“他生活也有些拮据。”
邵莫夫又问他:“工程进度如何了。”
“三期进度稍缓了些,但月底前,应该可以结束了。”
每周三定期汇报中,除了进程稍慢以外,几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自从内乱起来后,别看各行各业还平稳运行,其实每个人的心态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影响。
在这场民众反叛中,谁也不知道廖宗弘是否有办法站到最后。
这些雄起的百姓,是否有能力推翻桃政,推翻旧党派。
大家都在观望,在看这场轩然大波如何收场。
民心动荡,还有谁会在乎这工期的拖欠?
廖宗弘还有心力去管这些吗?
邵莫夫思虑极深,不欲多说,唤总工先下去。
他心底清楚,总工手底下这群人,之所以敢这样做,便是倚仗着这个时候没有人能跟他们算账。
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更不可能动他们了。
一下子损失三名工程师,人手短缺,此刻要是再削减,工程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这时候需要的是针对发生这样的事件,重新拟定新的计划。
邵莫夫将事项都交代给各个部门,让总工之后每日提供给他手下员工的工作日志。
事情都安排妥当后,他才准备返程。
飞囊上,邵莫夫听到小刘叫他,缓缓张开了眼。
此时小刘才来得及说一声:“邵哥,丹姐她早上找你。”
邵莫夫接过黑卡问他:“又出什么事了吗?”
卡内有一则智线。
一早小刘就跟着邵莫夫来到苍野,替他安置那三名工程师的遗体。上午邵莫夫将黑卡给了小刘,让小刘用他的权限处理这几具遗体。
小刘在殡仪馆的时候接到宋玉丹的智线。
“我接了,她问你早上去哪里,具体也没说什么情况。”
“这里的事情你跟她讲了吗?”
“有说了,她说让你先处理,说没什么大事。”
他又补了一句:“就说你回去就去找她一下。”
邵莫夫听了这话,也就没有再回电。
小刘设置了回程路线,而后拿出两包营养剂。
“哥,喝点维持体力。”
邵莫夫接过一包营养剂,喝了起来。
小刘自己也打开了一包。
邵莫夫中途接了一通智线,他脸上一闪而过是微变的表情。
小刘离得近,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小心翼翼问:“邵哥,怎么了?”
邵莫夫没有回他,只是问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
崇德大楼外,小刘叫了一声:“邵哥,你不进去吗?丹姐说了,让你回来就去找她。”
邵莫夫站着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刚刚的智线是暗狱那边来的,有人告诉他,林恒被用刑了。
那边的人说了,是上头下的命令。
邵莫夫知道自己此刻不够冷静,他脑海只剩下了一个想法,他要去暗狱,要去救林恒。
小刘替邵莫夫拿着东西,他看到邵莫夫身影微晃,刚要上前,邵莫夫却朝他摆摆手。
“没事”。
小刘看着邵莫夫敲下办公室的门,他在外面候着。
办公室内,只有两人。
廖宗弘已经下去休息了,宋玉丹与毕舍两人沉默的坐着。
是在等他。
毕舍与宋玉丹早已商定好了一些事情,所以当邵莫夫走进来的时候,宋玉丹并没有跟他说上一句话,宋玉丹与他对视一眼,就走了出去。
从得知林恒被问审,到刚刚宋玉丹对这件事的回避态度,邵莫夫已经大致清楚,这事他逃不开问责。
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审问林恒,便是一种警告。他们有能力让他走上这高位,也有办法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信不过自己,信不过任何一个在夂陆文化上成长的人类。
亲疏远近,泾渭分明。
邵莫夫脱下外套,表情间似乎有一瞬间释然。
毕舍这是在激自己啊,想看看自己会做到什么程度。
办公室门被关上,门外小刘跟宋玉丹汇报这次去苍野的情况。
房间内,毕舍靠在办公桌边,他示意邵莫夫先坐下。
“有些事情,要找你了解一下。”
“林恒”毕舍观察着邵莫夫的表情:“他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汇报?”
邵莫夫迎着毕舍审视的目光:“今早正要汇报。”
“他没有通夂。”
毕舍对这样的翻供并没有表现太过诧异,他知道邵莫夫能够做掩饰,但绝对没有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将这件事情彻底掩藏起来:“之前几次为什么都没有提?有什么必须等到这次的原因吗?”
邵莫夫看到毕舍潜藏在笑意下的狠绝。
邵莫夫垂下双眸:“之前是有嫌疑,但经过调查,嫌疑排除了。”
“没确认的事情,我也没好往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