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鹤秋在第一时间被控制了起来,在暗狱下某个不见光的房间内,即使他还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暴露的,看着漆黑的一切,他已经明白自己蛰伏的道路走到了尽头。
魏大岷用了些手段审问,却连对方真名都没能撬出来。
用魏大岷的话来说,他是一心求死。
庄鹤秋能进到资密库里足以说明他的过人之处。
他绝非只是一颗普通棋子。
柯鸣能够拿到那些女子学院旧档案的资料恐怕就是经由这人之手,不仅如此,柯鸣甚至可以通过庄鹤秋知道崇德大楼内那位的一举一动。
近年来,廖宗弘身体不佳的事情一直是压着的,外人不知道,但崇德大楼内的人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庄鹤秋与廖宗弘的私人护士徐子眉接触颇深,这背后的深意,怕是连个寻常人家都想得出来。
三年来徐子眉几乎是贴身伺候着廖宗弘,廖宗弘的身体久久不见好转,甚至在恶化,徐子眉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么新女跃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是巧合吗?
外患未除又添内忧,是谁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局势下还镇定自若的休养生息。
是否在他们的料想中,便是想让这位上位者看到他们掀起的波涛:民众动荡,基因院失守,忠良不洁,余党难清。
再如何廖宗弘也到了强弩之末,即使没能一招毙命,也能对他造成不小伤害,能动摇到这百年根基的桃政。
若真把廖宗弘气急攻心而亡,那人类没了主心骨,将成一盘散沙,内乱燎原,动荡四起,到那时候夂类便真有了可乘之机。
而思极此,邵莫夫也在想,散播虚假消息让柯鸣放松戒备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有能够真正地引蛇出洞之法。
柯鸣用高超的技术将自己隐匿在虚拟网络之中,即使调查科挖地三尺也没能找到柯鸣的藏身之所。
网络上的身份是假的,而现实中他姓甚名谁更无人可知,真正完全隐匿起来无处可寻。
在过往人口普查备份里均查无此人。
柯鸣有一副白卡身份的外壳,同时还裹了一层虚拟网络的壳。
至今为止他都自带神秘,无人可窥见他真容。
邵莫夫权衡着对林恒的“处置”,也在计算着柯鸣下一步会怎么走。
人类越是动荡,也是他们越频繁活跃的时刻。柯鸣也一定会将消息传递到十三区内。
从过往柯鸣所做的每一件事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警惕性极高的人,想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很难。
一方面,对赵雁淑、乔二鹰的抓捕已经提上日程,这两人一落网,柯鸣怕是很快会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一旦他反应过来,本就隐藏至深的他更不可能再出来俯首。
正如十多年前人类的潜伏计划败露时一样,柯鸣会切断一切联系,进入长达多年的沉浸式蛰伏。直到下一个契机的到来。
林恒望着两位长辈,他从邵莫夫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冷峻。
似乎对于他的处置,早已另有安排。
林恒上交的黑卡,痕迹早已被抹除一空,即使是魏大岷也没有发现半点端倪。
所以盘问的环节自然而然省略了,此事案件很轻松被定义为夂类的栽赃引火,毕竟小松案就是前车之鉴。
此时的柯鸣还并不晓得自己已经败露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若想取胜,只有靠这微妙的时间差了。
魏大岷打算顺水推舟,借由林恒将人引出,至于要怎么引,他的心里有了大概的想法。
“他们是想通过赤文事件来撬动桃政的根基,可是人心向来如此,即使林恒是清白的,在这样的局势下,也很难解开怀疑。更何况大家都看过那篇赤文,此事已经发酵颇大。”
就算是魏大岷,也没办法完完全全对林恒放心。
不说他,就这次事件所造成的影响,如果夂类真的能策反人类到这地步,那身处高位的每一个人,是否都有可能藏着奸细?
所以无论林恒是不是,他都将成为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然而,魏大岷却找到了一条平坦着陆的方式,能成了两全其美。
“此时放了林恒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还容易让夂类坐实他的罪名。”
说出这句话时,魏大岷却已经在想,邵莫夫一开始所说的话是否只是试探。这个想法只一闪而过,戛然而止。
“所以当今之计,就是顺水推舟,坐实我们对林恒的怀疑,再让林恒成为反叛分子,回到属于他的阵营,柯鸣会对他感兴趣的。”
“逼良为娼的戏码,林恒走投无路去投靠他是情非得已,他会护林恒周全的。我相信他会愿意坐实林恒是叛党的言论,他想看到我们互相猜忌,从内瓦解我们的团结。”
“只要林恒能跟柯鸣接洽上,柯鸣也就暴露了,抓他是易如反掌。”
此时房间内只剩一片安静。
魏大岷看向邵莫夫,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这些邵莫夫会不明白。
即使现在把赤文事实说出来,林恒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在邵莫夫的脸上看到了僵肃。
那是悬而未决的表情。
魏大岷一下子找到了症结所在,林恒与邵莫夫关系毕竟非凡。
邵莫夫敢给他打包票说林恒身份清白,敢替林恒坐下担保,可见他对林恒的看护。
林恒在dox病毒入侵时候,为人类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作为新一批的新晋人才,他早就榜上有名,邵莫夫怕早已为他谋划好了一切。
林恒在专业上的贡献连他一个外行都有所耳闻,他所能取得的成绩是不可估量的。这样一颗星星之子的诞生,除了自身天赋,还有后天的培养,资源倾斜。他能做到这个位置,有邵莫夫的培养,也有他自身的努力。
而他本该前途大好。
如今要他单枪匹马去与夂徒周旋,怕是羊入虎口。
柯鸣可不是好糊弄的,林恒一次涉险,能不能完成任务是其次,有没有命回来都还未晓得。
事情总难万全,做好了博个为国捐躯的名声,做不好就是遗臭万年。
邵莫夫哪不知道事情的凶险,他在迟疑,在为林恒找另一条道路,他并不希望林恒真的去做这件事情。
随着邵莫夫脸色愈加铁青,可哪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在权衡利弊下,邵莫夫愈加痛苦起来。因为他不得不做决定。
林恒下意识目光看向了邵莫夫,而后却又转身对着魏大岷说:“我愿意配合。”
魏大岷眼前一亮,他显然没有料到林恒会这么爽快答应。
他刚想说点什么,见邵莫夫的表情,也明白邵莫夫这番取舍做得有多困难了。
魏大岷向邵莫夫保证:“我一定会护着林恒的安全。”
邵莫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机会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是否能抓到柯鸣,甚至他比魏大岷还早想到这些,但他确实也依然有些思虑。
魏大岷看着他,林恒也看着他。
似乎他们都在等待自己开口。
邵莫夫也难得说了几句肺腑之言:“魏兄,林恒是我的亲人。”
“我自然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但家国大事,能为国出点自己绵薄之力,挽回糟糕的局势 ,本就义不容辞,况且他自己也有心报国,我没有理由拒绝。”
他说完看了林恒一眼,这一眼有些许深意,林恒看到邵莫夫的肯定,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安放下来。
事情一旦定下,便没了回旋余地。魏大岷也着手放出消息。林恒散播赤文落实,他将被收押起来审问。
当天夜里,林恒跟着邵莫夫回到了基因院,他仓促拿了几件换洗衣物。而后来到了办公室,邵莫夫早已脱下外套等着他,工作上的交接只短短几句。
在工作上的利落,林恒已经有了几分邵莫夫的风范。邵莫夫按下表扬的话语,他坐在那把交椅上问他:“真想好了?”
“别是为了做什么傻事。”
林恒摇摇头:“我想好了。”
他的确是认真想过的,如今民乱四起,皆因夂类而起,但平民甚至窥不到一丝半点,任由异类掀起惊涛骇浪,还在背后屁颠屁颠跟随。
他也在想,自己曾经又何尝不是这样。
若不是邵莫夫为他争取了知情权,恐怕他只会跟平民一样,当一个无知的愤青。
“曾经我亦无知,只当我是窥到黑幕一角,想将那些东西公之于众。如今看来…是自己太幼稚了,成了棋子还不自知。”
“如今家国身受夂类侵害,明乱四起,若背后搅弄者无法伏法,将危害四方,如今有机会能抓到他,我义无反顾。”
“教授,我并非不懂家国天下,我愿意身先士卒,为人类如今的局势创造一丝新的可能。”
邵莫夫为他做到这份上,他总不能时刻还躲在后头等着人保护吧。
“您也知道,这事我来做最合适了。”
“林恒,对方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条路,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教授,你信我至此,就够了。”
“即使前路是万丈深渊,那我…”
“闭嘴。”
林恒怔怔看着自家教授,而后却有些尴尬低下了头。
那一腔热血还没来得及言表就被一声斥责制止。
“林恒,你什么时候才想得清楚,凡事应该以自己的安全为主。”他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太确信地可能,难道当初林诺在做基因克隆时,是这副身躯还做了什么手脚?林恒的状态有时候根本不像个人。
哪有人会卑微到这种程度?
但凡如今林恒站在他面前说一句示弱的话 ,邵莫夫也能驳了魏大岷的面子,让他自个儿想办法。
邵莫夫相信凭着自己,也能护林恒一个周全。
林恒却自己做了选择,一个连邵莫夫都不觉得妥当的选择。
有些话,邵莫夫甚至说不出口。
但林恒还是懂了,他甚至还乖巧地递了一个梯子过来。
邵莫夫那一窝的气,也变成了心疼。
他看着林恒,第一次由衷觉得面前的少年长开了,五官渐渐锋利,有了几分自己的模样。
当真是相处久了面容也会变得相近了吗?
刚刚种种,也不过是邵莫夫在试探林恒的决心。其实邵莫夫也怕,怕林恒以为自己是要他去赴死。怕林恒真的就以为自己成了弃子。怕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傻事。
怕自己没有做到一个师长该给到的呵护。
怕寒了他的心。
所以他才不敢轻易开口,不敢就这样把林恒往火坑里推。
但正如魏大岷所说,林恒此刻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只有这样,所有的猜忌,才能不攻而破。林恒之后才能站稳脚跟。
这是一次只许胜利不许失败的任务。
而这将赌上林恒的信誉以及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