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的卡闪烁光芒,而后是一阵悦耳的声音。
林恒接下智线:“教授。”
“到哪了?”
“已经下楼了。”
“我在泊位093这边等你。”
小飞囊内,邵莫夫在远程办公。
看到林恒来了后,他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
林恒也会意坐了进去。
他端坐的身姿让人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而邵莫夫却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僵硬。
早在此之前,林乐衍给他发了几条讯息,全是关于林恒的。
即使邵莫夫没有亲自跟在他的身旁,也知道此刻的林恒平静的表情下掩饰了多少狼狈。
原本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因为心软,也散了几分。
邵莫夫放缓了语调:“你昨天约了访客?”
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要做这种事情?”
在看过那个短片以后,知道林恒的心结,他心境突然变得很复杂。
历史是一个轮回,林恒所经历的何尝不是他曾经所经历过的。
只是,他有时候也讶异于当时自己的圆滑。
他那个年纪不敢细想的事情,也就这么走过来了。
自动驾驶模式已经开启,在缓缓升起的夜色中,林恒坦露:“我想试试。”
试试自己是否还是本能地害怕于那场无法驱逐的噩梦。
结果显而易见。
“我以为我可以正确地面对这件事。”
沉默之下,是林恒无奈的笑。
“上一次见面后,我找了很多关乎女子学院的历史,也看了很多关于女性的访谈,这些与我在网上所看到的见解,截然不同。”
“我想,是我被网上放大的牺牲干扰到了。”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女子学院走到今天,即将落幕之下,无数前辈甘愿牺牲自己的气度实在可敬,这也更离不开一次又一次的割肉改革才换取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我本以为,在了解了这些以后,我应该能够释怀。”
一阵妖风吹过卷起巨大的风响。
邵莫夫低头看了一眼信息,依然是醒目的红。他没有点开,只是静静地听着林恒的低语。
对于林恒而言,小松的事依然像是一根刺,如鲠在喉。
“但似乎身体来得更加诚实。”
“我没能摆脱那种状态。”
那时的他近乎绝望,想着这辈子也许再也无法摆脱这件事。后面他自暴自弃填了那张单子。
“我是不是不该填那张单子?”
“其实,昨晚上,林医生找我的时候,我便发觉了自己处理得不妥。”
邵莫夫对于他这个时候还能坦言跟自己聊这么多,心里多了一丝柔和:“不是什么大事。”
“魏处长说的那事,会牵连到你吗?”
看着林恒略有些焦急的目光,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他有必要给林恒一丝安定。
“我都能旁听,这事没你想得那么大。”
林恒差不多要将你骗人三个字脱口而出。
最后也只幻化为低语:“怎么可能。”
只见邵莫夫接着说:“早上我跟你说的,你记住了?”
林恒看着他。
“反正,你尽力配合就是。”
“把你在那群里,看到的,知道的,你不避讳的,都可以跟魏处长说。”
林恒心底有了几番猜测。
“我能问个问题吗?”
看着小崽子的拘谨,邵莫夫嘴角勾起一抹笑:“你说。”
林恒显得有些意料之外:“不违规吗?”
“这时候才知道避讳?早提问的时候没过脑?”
林恒只给邵莫夫腼腆一笑。
他极少做这种试探的举动,如果邵莫夫沉默为难,他早就想好其他措辞。只是没想到答案却来得如此出乎意料。
他相信邵莫夫信任他,他也不想辜负这种信任。
“你是不是知道了新女跃组织?”
一句话就把邵莫夫问惊了。
“不是,林恒,你该不会…”
邵莫夫脸上的表情慢慢瓦解。
果然是这个,林恒心里想着。
“我没加入。”
像是不死心一样,林恒又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他慢慢看着邵莫夫的神情变得复杂,目光中还带着几丝冷意。
说没关系,那是假的。这时候问这种问题已然有些越界。
他的脑海闪过一些画面,他未曾踏入的深渊,也曾有人义不容辞地奔赴。
他所收到的那张邀请函也安静地躺在回收站里。
有那样一群人,为了义气,也为了撕开这伪善的世界,而拿起了镰刀。
亲近之人受辱,怎么判罚那位侵害者都觉得太过于轻。
在死亡面前什么都显得太过于苍白无力。
他们需要做些什么,所以这个世界有了这样一个名词。
新女跃。
他们的势力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得上薄弱。曾几何时林恒将他们比喻为被淹没在海洋里的沙砾。
组织宣扬“看见”,在这个制度下那些未被重视的女性问题、未被正确对待的东西都值得被看见。
这样美好的初衷,与林恒一开始的想法不谋而合。
每个人总应该为那么一两件事做出他们力所能及的努力。
当他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很巧的是,新女跃的创建者也找上了他,他们谈论了很久。
之后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变得很模糊。那段时间被忙碌冲刷殆尽,他似乎也忘记了那阶段究竟在忙些什么。每一次试探性的邀约林恒都在忙碌中婉拒。
在他们深入探讨着关于新女跃的创建初衷以及未来方向时,组织者向他抛来了橄榄枝,至今林恒已经不记得那人是如何夸赞他的悲悯,如何邀他畅享未来。如何讲述每一个参与者因为小松之死而燃起悲愤的热血。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并没有那种澎湃而起的心,倒是热情也随着宣之于口后一点一点回落下去。
也许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
在一次又一次地交流中,他心底期待的美好慢慢被瓦解。当他了解到那些未被披露的事情是被当权者刻意掩藏,他陷入了疑惑与茫然。当对方告诉他这个社会病了,告诉他当权者视他们人命如草芥,不是人民没办法看到,是有一双手遮蔽了眼睛时,他问对方,那即使我们再怎么宣扬,是否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那人露出来某种惨烈的笑意:“所以才需要我们。”
“只有我们,才能让他们认识到错误。”
林恒面无表情下,却是某种担忧。
这样下去势必会引起动荡。
“你打算怎么做?”
“让更多的人看见这个制度的漏洞,让枉死的冤魂得以宁息。”
林恒未做任何评价。
但他却生出一种苍凉,那是他所站在的位置能看到的所有。他看到了普通人的牺牲,也看到过位高者的牺牲。哪一种都不可被否认,但他的心里却有了偏向。
新女跃的初成型,带着热烈且美好初衷。林恒毋庸置疑是心动过的。
当柳平兴致勃勃的找他来,告诉自己他加入了新女跃组织,从此,林恒便对新女跃有了关注。
柳平向他讲述了新女跃的宗旨“被看见。”
一切无法得到正义申诉的事件都应该被看见。被社会看见,被大众看见。被所有人审视,被所有人监督。
那天,他们又聊起了小松。
这个作为他们生命里的连接而使他们两个有了交集的女人。
柳平与林恒的结识始于小松吊唁群,他们的观点不谋而合。惨烈的视频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怒火。曾经心悦之人横死在他人之手。而且还是以如此卑劣的手段,任由谁也不能忍受。
柳平说:“我本来是打算追求她的。”
“虽然现世已经没有所谓的爱情。”
“但我依然折服于她的笑,她的乐观,她的温暖。”
林恒只觉得无由来的心痛,那种痛,倒像是替小松而痛的痛。
“凭什么,他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因为他权力高吗?”
林恒想摇头,但身体是麻木的。
群里挖出了那个人的生平,算不上多高的权力。
柳平消沉了很长一阵子,林恒当时也退出了群,本以为再也不会有联系,再次联系时,柳平对林恒说自己加入了新女跃。
“你也加入新女跃吧。”
这时的审判结果也已经下来了,柳平提起这个依然带着义愤填膺。
“对这种人,让他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为过。”
“罢免他的职位,囚禁与刑罚。这些有什么用。”
“在我看来,就该让他承受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着说着柳平哭了。
压抑已久的低吼,也阻挡不住内心的凄凉。
“为什么啊?”
“这样不痛不痒。”
“我不甘,看到她的死状,我真的不甘。”
“那是畜生,是畜生才干的事。”
那天似乎他们从新女跃越聊越远,各自怀揣着伤痛。
而后的几次交谈里,林恒对于新女跃的关注也越来越高,柳平告诉他,他们的组织帮助了一些女性。
“有时间我就在想,要是也有人在察觉不对前帮小松一把,也许她也会有生的希望。”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宣传,关于女性自我保护,关于那些没有被看到的社会悲剧。”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我们。女性群体在这里找到了安全感。”
“我想,这也是我们努力之下得到了成果。”
也是在这次聊天之后,林恒心里萌发了想法,他不再只是想旁观。
也是在这时,那位神秘的组织者上门找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