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会面

乔二鹰比林恒年长三岁,如果说林恒是温室里被过度保护的祖国花朵,那乔二鹰便是翱翔在自由天空里的雄鹰。

起初,林恒收到了一张名片以及好友申请,对方的备注言简意赅,想了解新女跃吗。

在这段时间与柳平的交流中,他不排斥这个组织。

柳平向组织推荐过林恒,作为组织中的一员,他们不仅宣传新女性的思想,也在寻找可纳入的人才。新女跃需要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需要有见地的优秀人才。

林恒并不抵触这位陌生人,正如他所知道的那样,新女跃的初始成员大多数都从那次创伤中走出来。而这位暂未透露自己身份的乔先生,更是对小松的事有深入见解。

谈起小松,他们仿佛有很多的未尽之言。也渐渐有了那么一份惺惺相惜。感叹这样的环境下竟还有如此悲哀的一幕发生。

当话题转到因此孕育而生的新女跃时,乔二鹰的目光中泛着星光。

“你很难想象,它真正成型的那一刻,有多少人为之喜悦。”

“它是这个时代多数人的解药。”

“这场种族的存续的游戏,有太多的不公被掩藏,在这虚妄的自由与欢乐中,终将孕育出新的革命。”

在那一针见血的见地中,乔二鹰敛去了太多的锋芒。

民众的怒火在一次又一次的叠加中,终会有爆发的那一天。而他们缺的是一只掀开真相的手。

“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悲剧,我们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林恒不经意间想到他所看到的几份与女子学院有关的帖子,再回首,已经很难说这份沉重所承载着的希望是对是错。

林恒对新女跃有憧憬,因为它的初成型,也因为它被寄予了某些寄托。

隔着智线的交谈,林恒感受到久违的快乐。自小松事情以来,他几乎从未如此舒坦过,甚至有过那么一刻,他觉得加入新女跃,会填补那份对于小松他无法做出任何事的遗憾。

“新时代的女性需要被解救,从几百年来的奴役枷锁中解放自由。”

“在我们所没有看到的角落里,还有很多女性遭受着生理职责赋予她们的痛苦,遭遇着难以想象的迫害。”

“现在的新女跃所能做的,还十分微小。”

乔二鹰有着更为远大的抱负。他不希望新女跃只是一闪而过的泡影,他希望新女跃能够久留,能够让更多的人受益。

“在我这短暂的一生中,为此燃烧出一把火,照亮前行坎坷的路人们又有何不可。”

那狂妄的笑声中夹杂着青年的誓言。

林恒感觉那把火已经逐渐燃烧着他,热血沸腾着。

高强度的工作将林恒再一次拉回了现实,林恒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他没有担着这些责任,是否有些决定会来得畅快一些。

但很多时候,并不允许他出错。

在失意时,林恒想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他想起林诺充满褶皱的手一次又一次安抚着他的后背。

听到林诺一边安抚他,也一边教着他做事的分寸。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旷野传来,一点一点震慑着一颗微小起伏的心。

疼痛是清晰的,但是疼痛过后的安抚也是清晰的。

那些从小就种进他心底的种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发酵中,跌跌撞撞成长起来。

此刻,成熟内敛的他,在岁月之中,剥离掉了一部分稚嫩,但又并不完全的强大。

那天,天不算晴,林恒推掉一些工作,第一次踏入了那家客舍。

在那间客舍里他见到了乔二鹰,乔二鹰比他想象中来得外向。

在那间小屋内,他们的话题略显轻快,屋内也时常有压着声音的笑。

林恒的心跳很快,从未想过有过如此心意相通志同道合的友人。

而这位年仅大他三岁的青年,在此刻被他认定为他一生的莫逆之交。

人生难得一知己,而那些很难向别人吐露的真心,关于小松,关于那些无法吐露的伤痛。在这刻所有的东西都自然而然的倾泻而出。

家人所不懂的沉重,反而对着陌生人却能轻易说出口。

可能那一刻他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将这人放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之上。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泛起一股腥辣感,这是林恒第一次尝到酒味。

乔二鹰拿着杯子的手,在晃。

他带着慵懒的笑意:“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林恒眨巴眨巴眼睛,也笑了。

他并没有醉,只是一番心声已经吐露,他倒是与乔二鹰有了些亲近。

“乔兄,日后我也亦可为你奔赴去…远方…”

他目光中的真诚带着几分微醺时的天真。

乔二鹰不经意间有些失神。

而后看着林恒已经微红的脸颊,似乎想起往日的某些场景,乔二鹰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是否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份。”

林恒迟钝的脑袋有了一丝清明。

“猜测过,你在新女跃是有分量的存在是吗?”

“它是我与几个伙伴一起创建的,是我们的心血。”

林恒痴笑着,拿着杯子的手也不太稳当,酒杯相碰。

乔二鹰低语:“加入我们吧。”

“林恒。”

“我知道你也渴望这个归属。”

乔二鹰的话像是绵绵的细雨,滋养着这副干涸的躯干。灵魂深处的渴望在冒出头那刻被另一股力量击碎。

饮鸩止渴。

本末倒置。

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与清醒,林恒站在虚空之中,审视着此刻醉酒的自己。

苦涩的味道变得很淡。

“乔兄,别说了。”

“喝吧。”

很多时候,没给的答案便已经成了答案。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

林恒从乔二鹰的身上看到了小松群里很多人的影子。

除了他,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替小松而不平。

他们因为小松汇聚在一起,他们因为年轻所以将热血挥洒在这些不公的命运里,他们所惋惜的不仅仅是小松一人,而是这个群体背后无数相似的案例。

林恒在宿醉中想起了当初退群的无奈与遗憾。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当初的缅怀,又有多少人坚持初心,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中也变味了。

林恒将扣子解开,这苦酒灼的他胸闷。脸上的稚气难得没了掩藏。

“乔兄,我有苦衷的。”

“我祝你得偿所愿,将理想发扬光大。”

乔二鹰注视着他,喉咙的苦酒不上不下。

直到咽下那口酒,乔二鹰声音略带着几分失意:“我有一个弟弟,他跟你差不多大。”

林恒抬起头,看到了乔二鹰面色悲凉。

“以前我总觉得他很烦,围着我身边一口一个二鹰哥叫着,但当他离开后,我才发觉…”

“我有多爱他。”

林恒身边少有这样亲近的大哥,一时之间,还有点羡慕。

在朦胧之中,他听到了乔二鹰断断续续讲着的那个故事。

那个叫乔小鹰的孩子,死在了那场入侵战争里。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林恒在醉酒中未察觉已哭花了脸,他无意揭开伤痛,看到了对方遍体鳞伤的伤痕,似是为了缓解这份伤痛,他嘴边迷迷糊糊地叫着:“二…鹰…哥…”

多少破碎的家庭,多少无法再聚的血肉。

活下来的人足够幸运,可这场浩劫要将他们带到哪里。

林恒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乔二鹰依然端着酒杯在喝酒。

他低下头抹了把脸,头晕得厉害。乔二鹰递给他一杯解酒茶。这微小的举动令林恒生出一丝暖意。

乔二鹰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还没从那段回忆里走出来。那目光越来越冷,直到出现一丝狠绝。

前尘往事,也不过三年五年。

谁说手足情需要血缘维系?

二十多年的陪伴,即使知道了自己是潜伏在夂陆的人类,他也放不下乔小鹰。

即使他们拥有不同血统,但无法改变的是,二十多年他们已经走进各自生命。

乔二鹰看着林恒喝下解酒茶:“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

节哀的话止于嘴边,林恒抿紧嘴唇,像是怕惊扰这片刻安宁一样。

细微的小动作,落在乔二鹰的眼里,使他想起来很多事情。

没人看到他泛红眼圈下的思念,也不会有人理解他为何踏上这条不归路。

但有时,心软也确实存在。

比起话术,他更清楚如何才能够让林恒走向他们。

所以,有时候,借醉酒说出来的话,也不过是深思熟虑后的筹码。

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那份以往的畅快,也许这份筹码也不见得没有包含真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林恒,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社会越来越淡漠了。”

他的确难过了。

那份孤寂,本不该向任何人倾诉。

那天,在夜色来临之时,打过招呼后,林恒离开了。乔二鹰拿着酒杯一饮而尽,他透过窗户,看到林恒渐行渐远,背影萧瑟。

林恒步子不太稳,许是晚上喝得太多,半个多小时也没能将酒完全解掉。他坐上飞囊,似乎只有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来得及想一些事情。

当新女跃真正走上那条路,站在那个位置,它在其中将扮演什么角色?

在那间房间内大逆不道的话,日后若是被教授知道了,又该如何收场?

想到此,他才晕乎乎地察觉到一丝冷意。

目光也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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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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