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一章

一九三七年的夏天,周明远在香港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上海辗转寄来的,在路上走了不知多久,信封磨破了边角,拆开时纸屑簌簌地往下掉。信是小蝶托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当年沈月红教她认字时一样。信里说,天蟾戏院关了。日本人炸了闸北,戏班子散了,赵班主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去了重庆。她自己在难民收容所里帮忙,给伤兵洗绷带,一天洗几百条,手泡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泡烂。

信的末尾,小蝶写了一句话:“周先生,沈姐姐以前教我认字。我现在会写很多字了。我给你写信。”

周明远把信看了两遍。窗外是香港闷热的夏夜,维多利亚港上的霓虹灯把海水染成红红绿绿的碎片。楼下大排档的铁锅叮叮当当地响,老板娘在用广东话骂伙计。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香港的夜是热的,黏的,和上海不一样,和东北更不一样。他忽然想回上海。不是想回那个他生活了四年的上海,是想回那个有沈月红、老方和小蝶的上海。但那个上海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回上海。他决定回东北。

从香港到东北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先坐船到天津,再换火车北上。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灰扑扑的平原变成了黑土地,高粱地一块一块地铺开去,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他的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声音他认得。小时候躺在自家场院的高粱堆上,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秋天高粱熟了,一车一车从地里拉回来,堆在场院里像一座一座的小山。父亲站在场院门口,手里拿着账本,跟收粮的佃户一个一个地对数。他远远地听见父亲说:“老李家今年减一成,他家人口多,不够吃。”

在奉天换车的时候,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奉天火车站和十六年前一样,月台还是那个月台,铁轨还是那些铁轨。十六年前父亲站在这里送他去美国,背微驼,手背在身后,跟站在甑锅前一样。火车开动的时候,父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车站的人流吞没。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他没有出站。他不敢出站。他怕看到东北大学的旧址,怕看到那些他教过书的教室,怕看到老刘的搪瓷缸子也许还在某张桌子上搁着。老刘——戴圆框眼镜、喜欢喝茶的老刘。他不知道老刘是不是还活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到榆树县城的时候是下午。县城比他记忆中更破败。城墙塌了一角,没人修。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开门营业的只有一家药铺和一家粮店。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饥饿的神色。街口有日本人的岗哨,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背着枪走来走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没有往县城里走。他沿着卡岔河往东,往周家店的方向走。

卡岔河还在淌。河水和他记忆中一样,绿的,不急不缓的,从县城边上绕过去往东流。河边的柳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树皮皴裂着,枝丫上挂满了夏天的叶子。河里有鲫鱼吗?他不知道。他没有走近去看。他怕走近了,发现河里什么也没有。

他走了很久。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根烟囱。

周家烧锅的烟囱还在。

他站在卡岔河边,隔着河水看着那座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前院的屋顶没了,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淋得发黑,长出了木耳。后院的甑锅不在了——他早就知道不在了,但亲眼看到那个空荡荡的灶台,还是站住了。灶台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把当年烧火的痕迹全盖住了。青苔是暗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光。

没有酒糟味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他想进去,但他没有。他怕踩在那些碎砖上,会踩碎最后一点记忆里的东西。他只是在河对岸站着,看着那根烟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卡岔河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父亲站在甑锅前的身影。

有个老人从河边走过来,背着个粪筐。他看见对岸站着个人,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趟过河来。河水没过他的膝盖,他毫不在意。他上了岸,站在周明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明远?是明远吗?”

“是我。王叔。”

老王把粪筐放下。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比从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和父亲当年一样。脸上全是皱纹,眼皮耷拉着,眼睛浑浊了,但认出周明远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老王点了点头。他没问周明远从哪儿回来的,也没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乡下人不问这些。他只是说:“你爸那坟,我每年都去拔草。”

周明远低下头。过了片刻他说:“王叔,谢谢你。”

“谢啥。你爸是好人。”老王说,“那年乱兵占了烧锅,他拦着不让他们拆甑锅。他说,这甑锅是周家三代人传下来的,拆了就没有了。乱兵拿枪托砸他,他也没让开。”老王停了一下,“后来他吐了血。没有大夫,没有药。那时候县城里的药铺早关了门。他拖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老王,明远回来的时候,跟他说,酒还是要酿的。甑锅没了可以再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风从卡岔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老王看着周明远,“他说——告诉明远,做人得干净。”

周明远站在河边。河水哗哗地淌着,和多年以前一样,和几百年一样。他想起父亲递给他第一碗酒的那个冬天,新酒从甑锅里淌出来,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祖宗,第三碗递给他。父亲说,你尝尝,好酒不是辣的,是甜的。辣的是火,甜的是粮。火走了,粮还在。做人也是一样。

他想起沈月红。想起她在闸北的平房里说,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月红,站起来,别跪。这两个人——一个吉林榆树的烧锅掌柜,一个山东明泽的贫苦农民——隔着千里路,隔着生死,却说了一句意思差不多的话。站直了。别跪。做人得干净。他们是同一种人。

周敬堂的坟在卡岔河边的坡地上。和他记忆中一样。坟头矮矮的,墓碑是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周敬堂之墓”。字还在,凿得很深。坟上没有杂草,收拾得干干净净。老王真的每年都来。

他在坟前坐下。太阳已经落到了河对岸的柳树梢后面,把整条卡岔河染成了暗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站在甑锅前的身影。想起父亲在雪地里指着白茫茫的田地说,这些地,早晚要分给种地的人。想起父亲送他上船那天站在月台上,背微驼,越来越小。

他想起沈月红。想起她在天蟾戏院的天台上说,等太平了,先去榆树给你爹烧一刀纸,然后再往北,去贝加尔湖。

他回来了。他替她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老方的折扇。扇骨折了一根,扇面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把折扇放在墓碑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的火车票——沈月红给他的,没有日期,没有车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了。他把车票也放在墓碑上,和折扇放在一起。

“爸,”他对着那座矮坟说,“这是老方。这是沈月红。老方是江西人,在上海印了一辈子报纸。沈月红是山东人,在戏台上唱了一辈子戏。他们都不是你的亲戚,但他们是和你一样的人。老方为了掩护同志,死在巡捕房手里。沈月红在苏区掩护战友撤退,牺牲了。他们都是站着的。你教我做人得干净。他们做到了。”

他停了一下。卡岔河的水哗哗地淌着。

“爸,你的酒,我喝不着了。但我会酿。等太平了,我回来重新砌甑锅。用卡岔河的水,黑土地上的红高粱。不掺一滴水。”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老王在远处站着,没有过来打扰。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王走过来,说:“明远,今晚住我家吧。”周明远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还要赶路。老王说你要去哪儿。他说,往北。

他往北走了。沿着卡岔河,走过周家店的旧址,走过那些他小时候跑过的田埂,走过父亲指着白茫茫的田地说“这些地,早晚要分给种地的人”的那片坡地。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天一夜,到了黑龙江边。过了江就是苏俄。江边有个小渡口,渡口上停着一条木船,船老板是个老渔民,脸上全是风霜。周明远问他能不能渡他过江,老渔民说能,但得过几天,这几天江上风大。他说好,在渡口等了三天。三天后风停了,老渔民撑船送他过江。船到江心的时候,老渔民问他去哪儿。他说贝加尔湖。老渔民说那可远着呢,还得走好几百里。他说他知道。

过了江,他继续往北走。越往北越冷,越往北人越少。走过齐齐哈尔,走过大兴安岭的边缘,走过一片一片的白桦林。白桦树的树干是白的,叶子是绿的,风一吹哗哗地响。他想起他跟沈月红描述过的贝加尔湖——冬天湖面冻成冰,冰是蓝的,透明得像玻璃。湖边全是白桦林,秋天叶子变黄,倒映在水里,水也是金色的。

他没有走到贝加尔湖。他走到满洲里的时候,日本人封锁了边境。他在满洲里等了两个月,等开往苏俄的火车重新通行。两个月里他在火车站附近的俄国侨民区里帮人抄写文件,换几个卢布。俄国侨民区里有一个从伊尔库茨克来的老人,听说他要去贝加尔湖,给他画了一张路线图,告诉他到了伊尔库茨克以后怎么走,坐什么车,在哪一站下。他把那张路线图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两个月后边境开了。他坐上了开往苏俄的火车。火车穿过西伯利亚,穿过无边无际的针叶林和白桦林,穿过贝加尔湖的南岸。他在火车上看到了贝加尔湖。湖水是他见过的最蓝的水,蓝得像一块宝石嵌在雪地里。湖面上有冰,正在化,裂成一块一块,顺着水流漂。他想起了卡岔河的冰——卡岔河冬天也结冰,冰面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人手上冻出的皴。他想起了沈月红。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贝加尔湖——等我回来。”

她没有回来。他替她来了。

火车在伊尔库茨克停了一个小时。他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和森林。天空是透明的蓝色,空气冷得像刀子,但很干净,没有上海的煤烟味,没有香港的海腥味,只有雪和松脂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

他只在伊尔库茨克待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去湖边。他上了火车,继续往西。

后来他回到香港,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每年除夕给沈月红写信。有一封信里他写道:“我到了贝加尔湖。湖水是蓝的,和你说的一样。湖边全是白桦林,叶子是绿的,还没黄。我替你看了一眼。下次等太平了,我再带你来看。”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有些抖了。窗外是香港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但他看到的不是香港。他看到的是一九三三年除夕夜,上海闸北一间弄堂阁楼,煤油灯熏黑了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的女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唱一段。”她唱的是山东梆子,《穆桂英挂帅》。她唱破了一个音。她从来不破音。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惊蛰同志,见字如晤。贝加尔湖的冰化了,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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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无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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