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尾声

一九三五年之后的事,周明远后来不大愿意跟人提起。

他在上海又待了两年。没有了沈月红,没有了老方,天蟾戏院换了新花旦,小蝶跟着赵班主去了重庆。他在法租界的亭子间里继续教书,继续给组织送情报。他不再去戏院了。有一回路过福熙路,看到天蟾戏院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他站了片刻,然后走了。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打响,日本人轰炸闸北,上海沦陷。组织安排他撤往香港。他走的那天,十六铺码头挤满了逃难的人,江上雾很大,和一九三四年沈月红走的那天一模一样。他站在甲板上,看着上海在雾里变小,变远。别了,上海。

香港的潮湿他始终不习惯。他在湾仔一栋旧楼的四楼租了个房间,教英文,后来在学校关了门之后去码头扛过货,又在一家小报社做校对。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没有结婚。

他每年除夕给沈月红写信。信的开头永远是“惊蛰同志,见字如晤”。他写香港的霓虹灯,写码头上的汽笛声,写学校里有个学生终于会拼revolution了,写他在街上听到有人唱山东梆子时愣了很久。每封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我还在。”

他把这些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三样东西:一张一九三一年的戏单,天蟾戏院,《桃花扇》。戏单底下有一行小字——“钟声同志,我今天唱完这出,想吃生煎,你请客。”一本旧戏折子,扉页上是她手抄的四句戏词——“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还有一张空白的火车票,没有日期,没有车次。

他活到了八十岁。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香港比往年湿冷些。他坐在湾仔那间公寓的藤椅上,身上盖了条旧毛毯,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窗外是香港的夜。霓虹灯把街道染成红色和绿色,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几句零碎的粤语。

他把铁盒子打开,把信纸抽出来。最上面一张写着——

“惊蛰同志,见字如晤: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香港太热,不比北方凉快。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唱山东梆子,愣了半天,以为是你。后来想起来,你早就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铁盒。

楼下茶餐厅的收音机在放粤剧。但他听见的不是粤剧。

他听见的是一九三三年除夕夜。上海闸北一间弄堂阁楼,煤油灯熏黑了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的女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唱一段。”她唱的是山东梆子,《穆桂英挂帅》。她唱到一半,破了一个音。她从来不破音。她唱完了,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问他:“你说,咱们能活到太平那一天吗?”

他说能。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得亲眼看着你变成一个老太太。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有些话,现在说了,往后就没念想了。”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他把铁盒子锁好,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霓虹灯暗了一盏。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香港的冬天又潮又冷。但在他的记忆里,有一间更小更冷的阁楼,有一盏更暗更旧的煤油灯。灯下有两个人。她的手很凉。她唱破了那一个音。

她的名字叫沈月红。她的代号叫惊蛰。她的故事开始于山东明泽,一个连她自己都很少再提起的地方。他的故事开始于吉林榆树,一片他后来再也没有踏上的黑土地。他们共同的故事开始于民国二十年的上海,法租界,一个叫天蟾戏院的地方。那一年,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八岁。那一年,他们都不知道,往后的路会那么长。长到一个人走不到头,长到要另一个人替她走下去。

老人睡着了。

窗外,香港下了今冬第一场雨。雨不大,打在玻璃上,像很久以前除夕夜的爆竹声。

铁盒子在抽屉里。盒子里的戏单上,那行小字在黑暗中继续沉默着。

沉默,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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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无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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