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衡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雨变小了但却没有停,是从泼天的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被雨淋得透湿,花瓣落了一地,暗红色的,铺在青石板上,像谁打翻了胭脂。
他在廊下站了几秒,西跨院的灯还亮着,母亲大概还未休息。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面发出闷闷的声响,雨滴顺着伞骨往下滑,一串一串地,落在他的鞋面上。深灰色的风衣裹着空气中的潮意贴在后背上凉得刺骨,他没有在意,径直走到院门口的库里南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像一声叹息,他没有立刻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面。父亲那句“你以为她是回来做律师的”还卡在脑子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什么意思?她回来不是做律师的,那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十年前也是这样,父亲说“有些事你别管”,然后姜家出了事。
他不怕她回来查什么,姜家的案子,他也想查个水落石出,可他怕的是——万一查到最后,线索指向沈家呢?
他有些不确定了,十年前他才十九岁,一直在国外,案子的前因后果他一无所知,回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只知道最后所有人都说姜家是沈家害的,可他父亲沈伯言,真的会对姜怀安下手吗?姜怀安是他父亲最得力的部下,两家走得比亲戚还近,他小时候常往姜家跑,黎知也常来沈家——这样的关系,父亲怎么下得了手?
可如果不是沈家,那是谁?如果真是沈家,他又该怎么办?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亲,一边是他爱了十年的女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该站在哪一边?沈砚衡闭了闭眼。
父亲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发了芽,不是怀疑她的种子,是怀疑沈家的种子。
——
他本来想回公寓,路过北大的时候,想起出门前米婶塞给他的那个保温桶——是母亲特意吩咐做的糖醋排骨,沈砚白从小就爱吃这个,每次回来都要吃满满一大碗。
北大的校门在雨夜里亮着灯,“北京大学”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沈砚衡把车停在信息科学技术学院楼下,没有打伞,缓步走进了楼里。风衣上的雨水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他快步上了三楼,推开信息智能化实验室的门,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外壳,在走廊的灯下泛着冷光,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三台二十四寸的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像一场急促的雨,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坐在转椅上,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哥!”
沈砚白听到动静,从椅子上弹起来,转椅的轮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到沈砚衡身上淋了一些雨,愣了一下,然后从桌底下抽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你怎么来了,外面下雨了?”他挠了挠头,“我在这里呆了一天,没注意外面。”看着大哥有些阴沉的脸,试探地开口,
“哥,黎知姐回来了你不开心啊?”——寿宴那天他亲眼看见的,哥嘴上客气得很,可那眼神都快黏在黎知姐身上了。
沈砚衡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没说话。
实验室里很暖,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混着能量饮料和泡面的味道。工位的隔板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看不懂的公式和待办事项,旁边还夹着一张《黑客帝国》的明信片——尼奥穿着黑风衣躲子弹的姿势,是沈砚白从漫展带回来的。桌上堆着三个空的红牛罐子,还有一个没拼完的高达模型,头和身子分了家。
沈砚白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高达上,挠了挠头:“那个……RX-78,卡版的,还没拼完。”
沈砚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沈砚白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砚白,帮我查个人。”
“谁?”
“姜黎知。”
沈砚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搭上键盘:“查她什么?”
“她这次回来之后的动向。”沈砚衡顿了一下,“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联系过律所、法院、档案馆。”
“好。”沈砚白没有多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屏幕上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往下滚,绿色的字符在他的黑框眼镜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沈砚衡看着他的侧脸,沈砚白今年二十岁,和自己都是瘦高个,一米八三,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脖子上还挂着一部黑色耳机,他瘦得好看,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那是常年健身练出来的,很难想象,十年前他还是个一百八十斤的小胖子。
“查到了。”沈砚白的声音把沈砚衡的思绪拉回来。
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北京城区的卫星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
“黎知姐这回来之后,活动范围主要在东城和朝阳。”沈砚白指着第一个红点,“这家律所,她上周去面过试——我黑了招聘系统的后台看到的。”
第二个红点在东交民巷附近:“上周三她来过这一片,在最高法附近待了小半天。”他顿了一下,“基站定位显示的,具体进去干嘛了,我查不到——档案室的记录不联网,调卷登记是纸质的。”
沈砚衡的手指顿了一下,最高法——姜家当年的案子,一审判了无期,姜怀安不服,申诉到最高法,驳回了,卷宗后来也归到了最高法档案室,她去那里,除了调姜怀安的案卷,还能调什么?以她律师的身份,加上当事人近亲属的名义,向终审法院申请调阅一份已审结的案卷,程序上走得通。
“哥?”沈砚白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衡收回手,声音很平,“继续查,有任何异常告诉我,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
“好。”沈砚白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又低头敲起了键盘。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显示器风扇的嗡嗡声,沈砚衡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父亲说,她回来不是做律师的,弟弟查到,她在调姜家的卷宗,两件事对上了。她回来,是为了查姜家的案子,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他们之间,到底隔着什么?沈砚衡的拇指不自觉地掐进了食指的指腹,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哥。”
沈砚白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
“嗯?”
“黎知姐……她还记得我吗?”
沈砚白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亮着,像两颗星星,在那亮光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觉得呢?”沈砚衡反问。
沈砚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虎口的位置。
“我那时候才十岁,又胖又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大院里的孩子都跟着你转,没人理我。只有黎知姐……她不嫌我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给我讲数学题,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讲两遍不懂就讲三遍,从来不急。她还请我吃糖葫芦,说我跑步跑得辛苦,要奖励我。她说……”
沈砚白抬起头:“她说,小胖子瘦下来肯定很帅。”
沈砚衡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哥,你知道吗?”沈砚白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憨,“我后来开始跑步、健身,就是因为她那句话,我想瘦下来,想让她看看我能做到,她说得没错。”
“现在我瘦了,可她走了七年。”他低下头,转着笔的手停了。
“哥,我想再见见她,当面和她说。”
沈砚衡没有回答,他看着弟弟,看着这个被姜黎知一句话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年轻人,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沈砚白的阳光不是天生的,是姜黎知给的,她在他最自卑、最黯淡的时候,递了一束光过来。
现在她回来了,沈砚白想当面告诉她:你看,我瘦下来了,很帅吧?
“再说吧。”沈砚衡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沈砚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重新转回头去敲键盘,可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