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家等在垂花门口。
沈砚衡从雨里走过来,头发贴在额头上,风衣还在滴水,陈管家迎上去,递上一杯热茶——茉莉花茶,大少爷的口味,水温刚好。
沈砚衡接过茶,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陈叔,”他忽然开口,“十年前姜家出事前,姜怀安是不是来找过我爸?”
陈管家的手顿了一下。
“来过几次,每次都谈到后半夜。”
“谈什么?”
“不知道。书房门关着。”陈管家的声音很平,像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有一次,我听见里面茶盏摔碎的声音,后来姜先生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摔了门,老爷从书房出来,也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沈砚衡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茶盏摔碎。姜怀安摔门。沈伯言脸色阴沉。
他一直以为,父亲和姜怀安是因为十年前的案子才产生了嫌隙。可现在看来——他们在出事之前,就已经翻过脸了。
“那之后呢?”沈砚衡问,“他们还有过来往吗?”
“没有。”陈管家摇头,“从那以后,姜先生再也没来过。没过多久,姜家就出事了。”
沈砚衡沉默了,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滴砸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他捧着那杯茉莉花茶,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大少爷,”陈管家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沈家在您就在。”
沈砚衡抬眼看他,陈管家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视着前方,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沈砚衡听懂了——这不是陈管家自己的意思,是替沈伯言说的。为了沈家为了他,所以姜家可以牺牲,所以姜黎知可以消失,所以一切都可以被包装成“为你好”。
他嗤笑了一声,为了沈家?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沈伯言这辈子,最在乎的从来不是沈家,是他自己——是他头顶那顶乌纱帽,是他沈伯言的名声,是别人提起“沈伯言”三个字时脸上的敬畏。为了这些,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陈叔,”沈砚衡把茶杯递回去,“您跟了我爸三十多年,您应该比谁都清楚,他到底是为了沈家,还是为了他自己。”
陈管家接过茶杯,没有说话,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杯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茶汤在杯壁上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沈砚衡转身走进雨里。
陈管家站在垂花门口目送他转过垂花门,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的布鞋上,洇湿了鞋面,他一动不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垂花门口,看着姜怀安摔门而去,看着老爷沉着脸从书房出来。那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事不对。可他只是个管家,不该问的,他不能问。
雨还在下,素色绢灯的光在雨里晃着,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永远散不去的心事。
沈砚衡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绕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西跨院是母亲住的地方,灯还亮着。
母亲的院子和父亲那边不一样,父亲的书房是紫檀木、绿罩台灯、墙上一幅字,冷得像一座庙堂;母亲的院子却暖——窗台上摆着两盆茉莉,开得正好,甜香从窗缝里钻出来,混着雨气,软乎乎的。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过,叮铃叮铃地响,像谁在轻声哼着摇篮曲。
他还没进门,门就开了。
“大少爷。”米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莲子银耳羹,还冒着热气,“夫人等您好半天了,说您今儿回来,肯定没好好吃饭。”
沈砚衡顿了一下,推门进去,沈母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开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沈母名叫顾清漪,今年五十七了,看着却比实际年龄小了十来岁——皮肤保养得宜,不是那种刻意的精致,是常年养尊处优又心境平和养出来的细润,眼角只有笑起来才看得见几道浅纹。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银簪别着,鬓角那几缕白发反添了几分从容,她坐姿端方,脊背挺得直,却不僵硬,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这是从小家里教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她原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祖上出过两任翰林,后来家道中落,嫁给沈伯言时,沈家还没如今的声势。这么多年,沈伯言在外头雷厉风行,她在后方料理家事,一柔一刚,倒也把这个家撑得稳稳当当。
“来了。”她抬起头,看见沈砚衡,眼睛弯了一下,“过来坐。”
沈砚衡走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米婶把银耳羹搁在他面前的小几上,又给他倒了杯温水,退到一边站着。
“吃了吗?”母亲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沈砚衡没说话。
沈母笑了一声,把佛珠搁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领口:“就知道你没好好吃,米婶,把宵夜端上来,顺便去拿一身干净的衣服。”
米婶应了一声,从外间端来一个食盒,一样一样地摆:一小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一碗热汤面、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油饼,顺便将事先准备好的衣服递给沈砚衡。
“您让厨房这么晚还忙活?”换好衣服的沈砚衡看着那一桌,声音放软了些。
“你瘦了。”顾清漪摸着他的脸,指腹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下巴都尖了,砚白比你会照顾自己,上周回来还胖了两斤。”
沈砚衡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酱香浓郁,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沈母看着他吃,自己捻起佛珠,慢慢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爸那边,又跟你置气了?”
沈砚衡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您知道了?”
“陈管家跟我说的。”沈母的语气很平静,“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倔,他有他的道理,你有你的立场,谁也不肯让谁。”
“他没道理。”沈砚衡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他做的那些事——”
“砚衡。”沈母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爸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做的事,对也好错也罢,他是你爸。”
沈砚衡没说话,沈母拨了两颗佛珠,忽然换了个话题:“前两天,你王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侄女从国外回来了,学艺术的,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我寻思着,找个时间你们见一面?”
沈砚衡皱眉:“不见。”
“为什么不见?”沈母似乎并不意外得到这样的答案,平静地看着他,“前几年给你介绍,你总说先立业后成家。如今业也立了,沈家外头的事现在基本都是你说了算,你还有什么理由?”
沈砚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母看了他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有人,对不对?”
沈砚衡没回答。
“是姜家那丫头吧,她回来了。”
沈砚衡抬起头,看着母亲。
沈母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黎知那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妈苏婉跟我都是江南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就认识,走得近,后来她嫁给姜先生,我们两家也常来往。”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暖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黎知小的时候常跟着她妈来家里,才那么点儿大——”她用手比了个高度,“梳着两个小辫子,见了我就喊‘沈妈妈’,她妈跟我在屋里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玩,不哭不闹,给杯茶就能喝半天。有一回她发烧,苏婉不在北京,我把她接到这院子里住了三天,白天给她熬粥,夜里守着她擦身退烧。她醒了第一句话就是‘沈妈妈,谢谢你’,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是从心底漫出来的。
“从那以后,她每次来都先跑西跨院找我,跟我比跟她亲妈还亲,我给她缝的棉袄,她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都不肯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在佛珠上停了停,
“要不是十年前姜家出了那档子事……你们俩的孩子——。”沈母没有说下去,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风铃声。
沈砚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姜家的事,您知道多少?”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快得他没来得及看清。
“你爸的事,我从不过问。”她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淡淡的。
沈砚衡一直看着她,没有追问,
“黎知那孩子,”母亲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她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沈砚衡说,“在京伦做律师。”
“做律师好,”母亲点点头,“她从小就聪明,嘴皮子利索,适合干这个。”她顿了一下,“找个机会,让她来家里坐坐,我想跟她叙叙旧。”
沈砚衡犹豫了一下:“我看看吧,找机会。”
母亲没再说什么,继续捻着佛珠,眼角有一丝笑意。
沈砚衡把那碗银耳羹喝完,站起来:“妈,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还走?”母亲皱眉,“住一晚吧。”
“不了,公司还有事。”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只是让米婶取了一把伞给他:“路上慢点。”
沈砚衡接过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重新低下头捻佛珠,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旧画,他推门走进雨里,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米婶让人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保姆端着食盒走到外间,夫人还坐在榻上,佛珠捻得比刚才慢了。
“夫人,”米婶压低声音,“大少爷对姜家那丫头……”
“我都看在眼里。”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姜家当年那事……”米婶犹豫了一下,“要是真是咱们沈家欠了姜家,那大少爷和姜小姐……”
“要是真是沈家欠了姜家,”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会补偿那丫头,她爸走了,妈也走了,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米婶想了想,忽然说:“夫人,要不……您认姜小姐做干女儿吧?”
夫人抬起头。
“您想啊,”米婶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您认了她做干女儿,那她和大少爷就是兄妹了,大少爷就是再喜欢她,也不能跟自己妹妹在一块儿,再说了,姜小姐那性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知道自己成了大少爷的干妹妹,绝不会再留着——她肯定走得远远的。”
顾清漪没有说话,她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得很慢。窗外的雨还在下,风铃叮铃叮铃地响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让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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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语水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