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衡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雨还在下,但比刚才更细了,像一层薄雾,笼着北大的校园,未名湖的水面被雨打得皱皱的,倒映着岸边的路灯,碎成一片金鳞,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雨后特有的清冽。
沈砚衡没打伞,任由细雨落在脸上,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北大校门,在路上行驶了一会儿,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不自觉的自己又来到了姜黎知住的地方。
沈砚衡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小区里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她就住在里面,他抬起手,想去开车门,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是问她为什么调姜家的卷宗,还是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是说“我查过你”,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沈砚衡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很久没有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霍铮的信息:“去年春天老爷子见的人,查到了。”
沈砚衡的指尖顿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霍铮发来第二条信息:“明天见面说。”
沈砚衡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抬起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雨停了,窗台上有一盆海棠,粉色的花瓣被雨淋得低垂着。沈砚衡看着那盆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黎知也养过一盆海棠,放在宿舍的窗台上。她说海棠是她妈妈最喜欢的花。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沈砚衡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七年没有发过消息的对话框,上一条信息停在七年前,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七年了,他有太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发现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她回来了,这就够了,别的,他可以慢慢等,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回来就好。”
对话框上方,她的名字静静亮着,七年了,他一直没舍得删,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松了一点,发动引擎,缓缓驶出胡同,汇入深夜北京稀疏的车流里。
——
第二天下午,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灰的光,沈砚衡在公司处理完几份文件,正准备起身时手机响了。
“砚衡,忙不忙?”霍铮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欠揍的懒洋洋,“知遥新开了个茶馆,在后海胡同里,叫什么‘倚竹’,哥几个说去捧个场,你来不来?”
倚竹——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姜黎知喜欢竹子,小时候她在许家后院种过一丛青竹,天天浇水,比养什么都上心。她还说过,竹子最好,空心有节,风过不折。
“好。”他说。
“对了,”霍铮又补充了一句,“昨晚跟你说的那事,见面细聊。”
沈砚衡“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国贸的车流,“倚竹”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挥不去,这名字不像是许知遥能想出来的,或许是许知遥从哪儿抄来的一句诗,可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了土。
——
后海的胡同曲曲折折,沈砚衡的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座小四合院门口。
门不大,是那种随墙的如意门,两扇榆木门板上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泛着温润的哑光,没有门环,只在右扇门上钉了一只小小的铜雀,衔着个门钉。门楣上没有挂匾,“倚竹”两个字是直接刻在门楣上方的青砖上的,填了石绿,乍一看不起眼,凑近了才看得出刀痕很深,是老手艺人刻的,沈砚衡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石绿填的字,在阴天的灰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像雨后竹梢上的那层霜。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闷闷的,像叹了口气。
院子是新翻修过的,老底子还在——青石板缝里冒出几缕青苔,东墙根下摆着一缸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鱼在叶影里穿来穿去。西墙角种着一丛紫竹,竿子细而挺,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旧账。
没有灯笼,屋檐下挂的是一串竹制的风铃,铜舌碰在竹管上,发出极轻的叮咚声,和后海那边传来的几声鸽哨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空。
空气里有茶香,不是茉莉花茶那种直白的香,是岩茶焙过火之后的焦香,混着一点檀香,沉在底子里,不冲但是勾人。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霍铮、顾行知、赵启年已经到了,许知遥坐在茶桌后面,正在泡茶。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个低髻,看着倒真有几分茶馆老板娘的样子。
“哟,砚衡来了。”霍铮端着茶杯站起来,冲他招手,“快坐快坐,知遥这茶泡得不错。”
沈砚衡走过去,在赵启年旁边坐下。
茶桌是一张旧的榉木画案改的,桌面被岁月磨出了一层琥珀色的包浆,案角留着几处细小的豁口,不知是哪年哪月磕出来的。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盏,釉色介于天青和粉青之间,杯口有一圈极细的紫口。许知遥手里的紫砂壶是段泥的,壶身素面无纹,只在壶把上缠了一截细棕绳,防烫。
“知遥,你这茶馆叫什么来着?”霍铮端着茶杯环顾四周,咂咂嘴,“倚竹?什么意思?”
许知遥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杜甫的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霍铮瞪大眼睛,茶杯差点端不稳:“嚯!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顾行知端着茶杯,目光在许知遥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赵启年,两人对视一眼,赵启年挑了挑眉,顾行知微微摇了摇头——这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许知遥能起的。
许知遥瞥到他们的表情,忙放下茶壶,轻咳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姑奶奶我没文化?”
“哎呦,哪儿敢啊,放眼这四九城,谁不知道我们许家大小姐那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其余几个人只笑不语,心下了然,许知遥自知瞒不下,便开口解释,
“名字是我爷爷起的,你们也知道,老爷子没事就爱翻两本旧诗集。”
顾行知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喝茶,赵启年则是又看了眼许知遥。
沈砚衡一直在看茶桌角落摆着的几个素白瓷罐,并没有在意这几个人的对话,那几个罐子大小一致,素白无纹,罐底用小楷写着一个字——霍、顾、赵、沈。罐子不大,罐底只够写一个字,所以都只写了姓,用来区分是谁的。
他的目光在“沈”字上停了一下,字写得不算好,横平竖直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的确是许知遥的笔迹。
——
喝了一会儿茶,话题不知怎的转到茶馆能不能开下去。
霍铮第一个唱衰,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跷着二郎腿,脚尖还一晃一晃的,眼珠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我说知遥,你这茶馆,素不拉几的,又在后海胡同深处,谁来啊?我看撑不过三个月。”
许知遥不服气,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壶嘴差点怼到霍铮脸上:“你懂什么?我这走的是高端会员制,不是路边茶馆,你以为谁都能进来?”
“高端?”霍铮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茶桌的桌面,故意和她唱反调,“高端在哪?就这几把椅子、几个破罐子?”
赵启年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知遥,不是我说你,你做事吧……怎么说呢,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顾行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许知遥一眼:“这倒是真的。你们记不记得高一那次文艺汇演?”
赵启年比他们大两级,当年他已经高三了,不知道这事,一听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汇演怎么了?说来乐呵乐呵。”
顾行知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高一新生文艺汇演,小梨子有个小提琴独奏节目——”小梨子是大院里对姜黎知的叫法,她小时候脸圆圆的,像个京白梨。
“伴奏本来是知遥,结果演出当天中午,知遥在食堂吃了份凉拌面,下午就上吐下泻——急性肠胃炎,被她妈接走了。”
霍铮一拍大腿,差点把茶杯震翻:“对,我记得!节目单都印好了改不了,那次你可把小梨子坑惨了,小梨子一个人站台上,脸都白了,台下还有人嘘,说什么‘没伴奏拉什么琴’。”他说着,还学了一下当时嘘声的口气,惹得顾行知笑出了声。
顾行知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然后砚衡就上去了。”
赵启年挑了挑眉,偏头看了眼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沈砚衡:“你上去干嘛?”
霍铮抢着说,眼睛都亮了,手还比划着:“他上去弹钢琴啊!直接走到台中间那架三角钢琴前面,坐下就弹,弹的什么来着——贝多芬《春天奏鸣曲》”
顾行知摇着头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虽然没有排练过,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我们才知道,砚衡老往姜家跑,听过小梨子拉琴;小梨子也常来沈家,听过砚衡弹琴。彼此都熟了对方的习惯,所以不用排练也能合上。”
霍铮咂咂嘴,一脸“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俩肯定有戏。”
赵启年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又看了沈砚衡一眼:“原来从高一就开始了,我说呢砚衡这小子,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唯独对小梨子不一样。”
沈砚衡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指腹在杯壁上一圈一圈地转。听到“高一”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段回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原本就不喜炫耀表现,但看着站在台上孤立无援的她,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走到她身旁,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贝多芬《春天奏鸣曲》是吧,先校音。”
沈砚衡坐到钢琴前,没有立刻弹。他抬手按了一下A键——中音区那个la,姜黎知会意,拉弓碰了一下A弦。
两个音在礼堂的空气里撞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杂音,她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随后,琴声响起,那是两个人第一次同台合奏,堪称完美。
表演结束后,掌声雷动,她鞠躬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飞快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光,他到现在都记得。
“砚衡?”霍铮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的,“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没什么。”沈砚衡收回目光,声音很平,耳尖却微微泛了点红,“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