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楼的雅座里,空气显得有些憋闷。小二倒茶时大概是心不在焉,茶水溢出了一点,在粗糙的木桌表面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商红药死死盯着窗外街道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意:“夫人,那金鳞钱庄的手段极其下作。他们用的是大夏最恶毒的‘连坐债’。表面上是给穷苦人借应急的救命钱,实则契约上附着了钦天监淘汰下来的阴阳律令。一旦按了手印,这些人的命数就被强行打包,成了钱庄的‘护院肉盾’。”
沈辞春静静地坐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她的盲视视界中,根本不需要商红药的解说。她清晰地看到,以金鳞钱庄的地下金库为中心,密密麻麻地延伸出数百根漆黑如墨的因果连线。这些像水蛭一样的黑线,粗暴地扎进了周围外城贫民窟里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心口。
每一次钱庄的门面闪烁出聚财的金光,那些黑线就会猛地收缩一次,强行抽走百姓身上一丝微弱的灰色生机。
就在这时,街道上原本嘈杂的叫卖声突然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岳灵霜满身煞气地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她银饰缠发,步履沉重,每走一步,背上的巨剑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她身上那种常年在北境冰原上厮杀出来的真实杀意,让周围的普通百姓本能地感到了极度的恐惧。人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惊慌失措地退避到两侧的屋檐下,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岳灵霜大步走到金鳞钱庄的门前。她没有去敲门,而是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巨剑。
“当——”
一声巨响。粗犷的巨剑带着破风之声,直接将钱庄大门上方那块镶金的牌匾一分为二。断裂的木块重重地砸在台阶上,扬起一阵灰尘。
“管事的,滚出来对账!”岳灵霜的怒喝声在街道上空炸响,“长公主吞了我北境三万儿郎的御寒冬衣钱,今日若是吐不出真金白银,我拆了这吸血的破庙!”
钱庄厚重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拉开。
主事荆十一娘踩着极其缓慢的步子从内堂走了出来。她身段妖娆,半张脸覆着遮掩疤痕的轻纱。面对岳灵霜恐怖的剑气压迫,她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用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左手的指套。
十指之上,戴着锋利的银丝指套。金属相互刮擦,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街道上尤为突兀。
“我当是谁在门前乱吠,原来是北境来的蛮子。”荆十一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她深知这笔巨大的亏空是皇室默许的,底气十足,“在大夏玉京,凡事得讲律法。你没有兵部的核准文书,凭什么说我们吞了军饷?这里的每一文钱,都是清清白白的契约买卖。你若是敢在这里动粗,就是形同造反。”
她反复搬出大夏的律法名义,试图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掩饰自己身体面对高阶武者时本能的战栗。
岳灵霜根本不吃这一套。她眼中寒芒一闪,双手握住剑柄,体内的真气如火山般爆发。狂暴的剑气在剑刃上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既然不讲理,那就讲物理!”
岳灵霜怒吼一声,巨剑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荆十一娘的头顶劈了下去。
面对这足以将一座房屋劈成废墟的一剑,荆十一娘有恃无恐地站在原地,甚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启动阵法。”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嗡——”
钱庄地底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暗红色光芒。防御核心“因果反伤阵”被瞬间激活。
几乎在阵法亮起的同一刹那,周围街道上、躲在屋檐下看热闹的数百名平民,毫无征兆地集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胸口!”
“好痛!”
一个卖菜的老汉猛地捂住心脏,脸色瞬间涨紫,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紧接着,如同瘟疫蔓延一般,旁边的妇人、远处的孩童,只要是借了钱庄连坐债的人,全部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万箭穿心般的剧痛。
他们被迫成为了这座钱庄最坚不可摧的活人肉盾。
岳灵霜的巨剑悬在了荆十一娘头顶上方不足三尺的地方。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挥出的那道外围剑气,在触碰到钱庄防御屏障的瞬间,竟然像泥牛入海般被吸收了。而吸收的代价,是周围十几个无辜的百姓齐齐喷出了一大口温热的鲜血,血雾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你疯了!”岳灵霜目眦欲裂,她握剑的手因为震怒而剧烈颤抖。如果这一剑劈实了,这几百个平民会瞬间被阵法转移的伤害震成肉泥。
她不愿伤及无辜,只得发出一声憋屈的怒吼,强行逆转真气收剑。
狂暴的真气反噬在体内炸开。岳灵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巨剑拄在青石板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大夏的律法就是这样。”荆十一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制的圣女,得意地把玩着银丝指套,“哪怕我抽干了这些穷鬼的骨髓,他们也得对我感恩戴德,用命来替我挡灾。来人,把这造反的蛮子给我拿下!”
茶楼二楼。
商红药看着楼下那些吐血倒地的百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战。她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把金算盘,手心全是冷汗。她感受到了兔死狐悲的绝望寒意。长公主一贯的残忍手段,让她深知此局无解。
一旦这蛮子被抓,长公主一定会把怒火波及相府。
“夫人,没救了……这因果死结根本解不开……”商红药颤抖着声音说道。
沈辞春没有理会商红药的恐惧。
她静静地坐在窗后,将一切尽收眼底。那双没有高光、灰白如冻结深渊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对苍生的怜悯,也没有对残酷的愤怒。只有对那些漆黑因果线最冰冷、最精准的运算。
她缓慢地抬起了右手,苍白的指尖,对准了虚空。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灰白的盲视世界中,那些粗壮的、如同水蛭般连接着平民心口的漆黑因果线,此刻正因阵法的催动而绷得笔直。
沈辞春面无表情地坐在茶楼的暗影里。她的手腕极轻地翻转了一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寻常妇人剪断丝线般的微操。
没有任何声光特效,只有一声极其沉闷、唯有执秤人能听见的断裂音在识海中炸开。
三阶执秤人的恐怖威压,顺着这一个轻飘飘的动作轰然降临。它像一把看不见的极寒冰刃,毫无阻碍地切入了金鳞钱庄的地脉核心。几百根连接着底层百姓命数的漆黑因果线,在这一瞬间被齐齐斩断。那些原本被强制抽取生机的灰白线条,立刻如释重负般缩回了各自的主人体内。
然而,强行剥离如此庞大数量的因果死结,代价立刻显现。
神识在刹那间被过度透支,沈辞春的耳畔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至极的轰鸣声。这声音仿佛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刺入了脑髓,随后,整个世界的环境音开始迅速剥离、远去。楼下的惨叫声、风刮过窗棂的声音,统统变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沉闷而黏稠。听觉的退化,比预想中来得更加猛烈。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右手收回,藏入宽大的袖管中。左手极其缓慢地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粗瓷茶盏,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死死抠住杯底边缘的粗糙纹理。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低头饮茶的平缓姿态,借着吞咽毫无味道的冷水,硬生生咽下了喉头涌起的腥甜与不适。
街对面的金鳞钱庄门前,局势在这一息之间彻底逆转。
荆十一娘脸上的讥讽笑容甚至还来不及收起。因果线崩断的刹那,阵法中原本准备转移出去的极限反伤压力,失去了所有的宣泄口,犹如撞上铁壁的洪流,全数倒灌回弹给了阵眼。
“砰!”
荆十一娘只觉得胸腔内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巨大的反噬力直接震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连惊呼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口吐鲜血,像个破布麻袋般向后倒飞而出,重重砸在钱庄内堂的木柜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柜台后方那尊象征着长公主无尽贪欲、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聚财貔貅,在狂暴倒灌的因果气场中,轰然炸成漫天齑粉。白色的粉末混合着木屑,犹如一场下在室内的暴雪,瞬间将金碧辉煌的大堂吞没。
门外的岳灵霜原本正被反噬逼得单膝跪地,突然感到压在剑刃上的那股卑劣束缚力荡然无存。
“破绽!”
她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北境直觉瞬间被点燃。岳灵霜根本不管发生了什么,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那柄狂暴的巨剑顺势借力,自下而上斜撩而起,重重劈向失去了气运护持的钱庄大门。
狂暴的物理剑气没了因果律的阻挡,展现出摧枯拉朽的毁灭力。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半面承重墙,被这一剑生生劈塌。碎石与瓦砾轰然倒塌,将钱庄的防线彻底瘫痪瓦解。
漫天尘土在北风中飞扬。岳灵霜收起巨剑,抹去嘴角的血迹。她并不蠢,立刻察觉到刚才阵法的崩溃绝非巧合,是有人在暗中一刀切断了那个无解的死结。
她握着剑柄,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慌乱逃窜的人群,扫过对面的屋顶,最后停留在斜前方的玉京茶楼上。然而,二楼的几扇木窗全都紧紧闭着,窗棂上剥落了一小块干枯的红漆,没有任何人影。
茶楼二楼的雅座内。
沈辞春平静地放下茶盏。茶水在杯底晃了晃。
一旁的商红药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亲眼目睹了下方发生的一切,虽然她看不到气运线,但她清楚地知道,那坚不可摧的反伤大阵,就在主母刚才手指微微一动之后,瞬间土崩瓦解。
没有动用一兵一卒,甚至没有看清具体的手段,这就是彻底的降维打击。
商红药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她看向沈辞春的眼神,从原本因利益捆绑的敬畏,彻底转变为了一种近乎疯癫的狂热信仰。
“主母……”商红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忘了规矩,“那、那管事的不见人影了。下面全乱了,您看……”
“收网。”沈辞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那是她自己听觉受损导致的音量误判,但落在商红药耳中,却成了绝对的从容。
“是!”商红药立刻站起身,死死攥紧腰间的金算盘,“我这就带‘无常渡’的人去暗中盘下那些散落的契约残局,保证连个铜板都不给长公主留下!”
长公主府,主院深处。
“啪!”
一件名贵的钧窑瓷瓶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萧太真披散着头发,跌坐在华丽的拔步床前。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犹如恶鬼。
金鳞钱庄因果阵法被毁的瞬间,财路断绝的反噬立刻传导到了她的身上。体内的替死蛊因为突然失去了庞大的运金供养,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嘶鸣。
“找死……找死!”萧太真指甲抠破了掌心,鲜血滴落在波斯地毯上。她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门客与暗卫,眼中燃烧着实质化的疯狂,“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到底是谁在玉京城里作梗……不管是谁,本宫要让他全家死绝!”
而在另一边的金鳞钱庄废墟深处。
倒塌的房梁下,一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艰难地推开了一块碎木板。
荆十一娘从瓦砾堆中缓慢地爬了出来。她的半边身子都被压断了骨头,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她深知自己弄丢了长公主最大的敛财据点,回去面临的将是剥皮抽筋的活祭惩罚。
为了逃避这必死的结局,她咬碎了嘴里的血沫,颤抖着手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了一个边缘带着暗沉光泽的法器——金鳞面具。
她将这个压箱底的保命物件死死扣在脸上。面具贴合肌肤的瞬间,她微弱的气运立刻被完全屏蔽。
荆十一娘趴在废墟的阴影里,颤抖着将一枚刚才阵法崩裂时飞溅到手边的汉白玉碎屑死死攥进掌心,指甲深深刺破了血肉。
她顺着阵法破裂前、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因果余波,将阴毒的视线投向了玉京城内环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当朝相府。
“断我生路……”荆十一娘在面具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毒誓,身影犹如一条断了尾巴的毒蛇,缓缓融入了无边的阴影之中。
玉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随时坠落下来。第173天的清晨,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滞的土腥味。
相府正门外,三丈宽的青石板街道被彻底封锁。春官九局的铁骑宛如一片黑压压的钢铁丛林,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队伍最前方,铁奴霍贪狼翻身下马。他浑身虬结的肌肉在紧绷的皮甲下如岩石般隆起。他没有走台阶,而是直接重重一步踏在相府门前。
“砰!”
他背上那个沉重的青铜千机匣被粗暴地解下,底部狠狠砸在石板上,震出几道放射状的裂纹。千机匣落地的瞬间,上面密密麻麻的律令符文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
一股带着官方绝对意志的高阶物理压迫力,以千机匣为圆心猛地荡开。相府外围原本就为了隐蔽而极其微弱的气运流动,被强制镇封。守在门口的几名家丁顿时脸色惨白,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实心的铅砖,呼吸困难,膝盖一软便跪伏在地,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长公主大婚在即,特奉律令,赐相府观礼请柬。”
霍贪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他从怀中强硬地抽出一封封皮赤红的请柬。
那请柬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煞腥臭,表面隐隐有黑红色的纹路在蠕动。这是附带了极凶血咒的“阳谋”,任何接触这封请柬的人,神魂都会遭到极度的污染与侵蚀。
相府正堂的大门缓缓打开,谢临安一袭深青色常服,面色阴沉地挡在门槛内。
他的目光落在霍贪狼手中的血帖上,瞳孔微微收缩。作为锁魂掩月阵的掌控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恶毒。若是不接,便是公然抗旨,春官九局立刻就会以叛逆罪名发动绞杀;若是接了,血咒的污染极有可能会顺着接触者的因果,惊扰到偏院里那个极不稳定的神明残躯。
谢临安的右手在袖中悄然握紧。他已经准备不计代价,哪怕暴露谢家底蕴,也要强行调动地底阵法的杀伐之力,硬抗下这股施压。
就在剑拔弩张、气机一触即发的紧绷时刻。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正堂后方的偏院方向传来。
沈辞春缓缓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步伐平稳得没有一丝迟疑。由于听觉的严重退化,周遭的一切声音——铁骑盔甲的摩擦声、家丁压抑的喘息声、甚至霍贪狼那带着律令震慑的低喝——落在她耳中,全都变得如深海底部般模糊不清。她听不见那些能让常人心胆俱裂的威胁,自然也就不存在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因为剥离了味觉,连带着对部分刺激性气味的感知也彻底丧失,那股足以让普通人头晕目眩的血咒腥臭,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她穿着一件极素净的月白裙衫,越过脸色铁青的谢临安,径直走下了正堂的台阶。
这种因为五感残缺而表现出的“无动于衷”,在这种极端压抑的高压环境下,构成了一种极为反常的“绝对平静”。
在霍贪狼的视角里,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女子,竟然完全无视了春官九局的律令镇封,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直接走进了高阶压迫力的核心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拿来。”沈辞春的声音不大,因为听力问题,她无法准确控制自己的音调,导致这几个字听起来透着一股冰冷生硬的机械感。
在谢临安惊愕的目光中,沈辞春直接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右手,徒手捏住了那封散发着暗红血光的请柬。
没有皮肉溃烂的“滋滋”声,没有痛苦的闷哼。
足以灼烧神魂的血咒,在接触到沈辞春指尖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翻不起一丝波澜。祭道体的本质,让她对这种低维的天道律法完全免疫。
沈辞春慢慢抬起头。
那双失去了高光的灰白眼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看着一堆毫无生命的灰白线条一样,淡然地回视着霍贪狼。
被这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感情的眼睛注视,霍贪狼这位只懂杀戮的人型兵器,竟然在心底本能地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战栗。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律令威压,在这女子面前如同一个可笑的泡沫。
霍贪狼破天荒地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他退步的瞬间,他背上的青铜千机匣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哒”机括摩擦声。仿佛这件代表着大夏最高律法的死物,也在这种不可名状的凝视下感到了畏惧。
站在霍贪狼身后的随行队伍中,录事燕孤鸿一直低垂着头。
察觉到前方的异样,燕孤鸿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悄然闭上双眼,强行封闭了视觉,将全部感知逼入双耳,暗中发动了高阶探查术“谛听因果”,试图探听这个相府主母真实的命轨虚实。
然而,传入他耳膜的,根本不是凡人命数流转时那种如丝竹般的摩擦声。
那是一声轰鸣。
一声如同来自远古深渊、足以撕裂天地的宏大心跳。那是深埋于这具凡人躯壳之下,属于真正神明位格的律动。
“噗——”
燕孤鸿的双耳鼓膜在接触到这超维声音的瞬间,遭到物理撕裂。两道温热的鲜血直接从他的耳孔中喷涌而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流淌而下,浸透了灰色的衣领。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了脑海。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倒下。燕孤鸿死死咬住嘴唇,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痛苦而剧烈战栗。他在血泊中缓缓抬起头,虽然闭着眼,但脸上的表情却极度扭曲,绽放出了一个病态而狂热的笑容。
他在心里疯狂地呢喃:“这虚假的因果在哭泣……而真神,已经降临!”
相府正门外,黑压压的春官九局铁骑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沈辞春手里拿着那封散发着暗红血光的请柬,转身走回偏院。足以让常人皮肉溃烂的血咒,在她那祭道体的体质面前形同虚设。粗糙的纸面触感顺着指腹传来,没有任何灼烧的痛觉。
谢临安跟了进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辞春苍白的侧脸,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药瓶。
“这丹药能压制血咒可能留下的暗伤。你把它吃了吧。”谢临安站在三步之外开口。
但在沈辞春听来,这声音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扭曲了。听觉的断层正在加剧,她的耳畔充斥着如深海暗流般沉闷的轰鸣声,谢临安的话语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粘稠杂音。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心中生出一丝无法掌控局势的慌乱,为了掩饰这种异样,沈辞春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袖口。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一寸寸地抚平布料上本不存在的褶皱。
谢临安看着她那专注整理衣角、连余光都不肯施舍分毫的动作。这种极度冰冷的回避,落在他眼中,成了决绝的冷漠与抗拒。
他眼底交织着极其克制的担忧与痛苦,五指缓缓收拢。“咔”的一声闷响,白瓷药瓶在他掌心彻底碎裂。辛辣的丹药粉末混合着锋利的碎瓷片刺破了皮肤,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是苦涩地垂下眼帘,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相府大门外。
夜宴前夕,天色昏沉,寒风卷着碎雪在青石板上打转。
盲眼提督陆照微笔挺如松,双目蒙着白布,站在大门左侧的石狮旁。就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从长街另一头传来。北境圣女岳灵霜背着门板般的巨剑,满身煞气地走上台阶。
两人狭路相逢。
陆照微那能斩断一切虚妄的破妄剑意,在感知到对方常年厮杀积攒的极寒煞气时,本能地产生了极强的排斥。
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沉响。那是两人气场的初次碰撞。陆照微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泛白;岳灵霜则将巨剑从背后解下一半,锋利的金属与皮鞘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双方仅凭这无形的气势,便在半息间互换了一招底线。确认了对方顶级武者的身份后,两人才在相府家丁战战兢兢的指引下,各自收敛气息,跨入门槛。
一墙之隔的邻家院落里,枯树枝被风吹得乱晃。
王敛穿着破旧的灰布棉袄,正拿着一把大剪子,在寒风中修剪着花枝。他那看似憨厚的动作下,实则隐藏着潜龙卫顶级的敛息术。
他的视线透过矮墙的缝隙,死死锁定在相府正门那两股顶级武力的对峙上。冷漠的眼神犹如蛰伏的猎犬,在心里快速评估着陆照微与岳灵霜这两个变数,对潜龙卫今夜收网计划可能造成的影响。
“咔嚓。”
王敛在修剪时有些走神,竟不小心将一朵还未完全绽放的寒梅直接剪断。看着那掉落在雪地里的花苞,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属于猎犬的烦躁。
相府前院的偏厢房内。
燕孤鸿坐在案前。他双耳的血迹已经被草草擦去,但衣领上仍残留着暗红的斑驳。他眼底的狂热却如暗火般燃烧。那句“谛听因果”被神明心跳震碎后,非但没有让他产生恐惧,反而生出了病态的痴迷。
为了能近距离观察这位“神明”,他将一份长公主大婚礼单的核查报告摊开在桌面上。他从怀中抽出了那支由上古异兽之骨制成的因果骨笔。
没有丝毫犹豫,他咬破指尖,蘸取了自己的精血,在报告的核准日期上极其随意地勾抹了一笔。这一笔,悄无声息地篡改了春官九局的律令逻辑,让他“顺理成章”地以核对账目的名义滞留在了相府。
入夜,风雪更紧。
燕孤鸿犹如一个狂热的护道者,悄然站在相府外围的暗影中。他残存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潜伏在街角杂乱的呼吸声——那是长公主府派来的外围探子。
燕孤鸿扯了一下嘴角。手中的骨笔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划出几道灰色的弧线。
这是一种极其高阶的行路运扭曲。那几名探子正准备向偏院方向靠近,脑海中却突然产生了一种“那边已经探查过,空无一物”的认知错觉,不由自主地调转了方向。几息之间,燕孤鸿用他的命轨透支,为偏院清理出了一片绝对的视线盲区。
偏院内,炭火微弱。
沈辞春正坐在矮桌前。她忽然感到耳膜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紧接着,外界的风雪声、木窗的摇晃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听觉的断层发生了。
周围的环境时而变成水下般沉闷粘稠的杂音,时而又陷入绝对的死寂。她试图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但在丧失了听声辨位的能力后,空间距离感也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手指还没碰到杯沿,手背就撞在了茶盏上。
茶盏掉落在青砖上,摔得四分五裂。冷透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裙摆上。
这对于一个高阶执秤人来说,是极其罕见的失误。沈辞春心中猛地一沉,灰白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她清楚地意识到,若是带着这种无法听见脚步声、无法判断敌意来源的状态出席今晚的夜宴,在高手面前极易暴露出破绽。
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
刚刚接管相府内库的商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对襟夹袄,快步走了进来。她本是听闻碎裂声赶来,目光一扫,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沈辞春坐在桌前那略显僵硬和迟钝的姿态。
商红药在黑市摸爬滚打多年,看人极准。她没有出声询问“您怎么了”,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碎瓷片一眼。
“那个,这门槛真高。”商红药随口扯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走到沈辞春身边,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把金算盘立刻被她拨得作响。
“主母,您看这账目!”商红药用极高的嗓门,几乎是吼着汇报起来,“这金鳞钱庄留下的缺口,咱们已经吞下去了三成!”
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通过骨传导勉强穿透了沈辞春那沉闷的听觉壁垒,完美掩盖了环境音的缺失。沈辞春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丝。
梳妆时,商红药转过身,冷着脸清退了屋内所有的粗使下人。
屋内只剩下两人。商红药站在沈辞春身后,拿起木梳,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她一言不发,动作极尽轻柔。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生死利益共同体的关键默契。
带着几乎“失聪”的致命破绽,沈辞春在商红药的搀扶下,踏出了偏院的门槛。前方杀机四伏的相府正堂里,她该如何面对盲眼提督那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审视?
相府正堂内寒气森森。地龙虽然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压抑。
陆照微坐在次席,双目蒙着白布,但那股极其锐利的心眼感知,死死锁定在主位方向。他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却仿佛在与周遭的空气摩擦。
坐在他对面的岳灵霜,将那柄门板般宽阔的巨剑重重拄在青砖地面上。青砖边缘直接崩裂出一道口子。她毫不掩饰身上那股常年厮杀带来的煞气,眼神警惕。
谢临安端坐在主位左侧。他面无表情,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捏紧。一场针对相府的凶险刺探,正式拉开帷幕。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沈辞春在商红药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堂,端坐于主位。
她穿着一袭极素的月白长裙,表面上温婉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实则,在垂眸的瞬间,高阶“盲视”已全面开启。
物质世界的皮囊在她的视界中迅速褪去。她清晰地看穿了坐在下方的陆照微。这位盲眼提督的身上,缠绕着极其凛冽的灰白杀气,那杀气如同一根根绷紧的钢丝,直指主位。
她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侧的岳灵霜。在这位北境圣女的头顶,一团因为军饷被截而极度焦躁的财运线正在疯狂扭动。
仅仅是一眼,沈辞春那因为失去味觉而极度理智的大脑中,已经瞬间理清了借力打力的逻辑回路。敌人的焦躁,正是她可以利用的杠杆。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谢临安察觉到陆照微身上那随时可能暴起的杀意。
他深知沈辞春目前的身体状况极不稳定。为了防止突发的武道冲击伤到她,谢临安垂在桌下的左手飞速掐诀。他暗中调动相府地脉深处的底蕴气运,凝结成一道极其隐秘的护体因果,沿着地砖缝隙,悄无声息地向沈辞春的座椅下蔓延。
那是对妻子绝对的、不容拒绝的保护。
然而,在盲视的视界中,沈辞春立刻捕捉到了那根试图缠绕上她脚踝的暗红色生机线。她对这种带有“同命”属性的施舍极其反感。
沈辞春面无表情,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有丝毫晃动。她只是在桌下屈起左手食指,极其精准且冷酷地微微一弹。
护
体因果被瞬间切断。谢临安的指尖猛地一颤,被气运反噬刺痛。他抬起头,看向沈辞春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极其压抑的痛苦。
酒过三巡。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这茶怎么有些凉了,是不是?”谢临安突然说了一句与当前局势完全无关的话,试图缓和气氛。
陆照微没有理会这句废话。他突然发难。
没有任何先兆,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右手剑指并拢,对着主位方向猛地一划。凌厉无匹的破妄剑气透体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撕裂了空气,直逼沈辞春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岳灵霜动了。
她此前受过沈辞春暗中指点迷津的恩惠,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她发出一声低喝,猛地拔出身旁的巨剑,庞大的身躯横挡在剑气路径上。
两股顶级的真气在正堂中央狂暴炸裂。名贵的紫檀木案几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狂暴的气浪如同飓风,掀翻了周围的屏风。
陆照微和岳灵霜同时被反冲力逼退半步,满脸警惕地看向风暴中心。
而端坐在主位的沈辞春,保持着端茶的姿势。
狂风吹动她的衣袖,气浪带起的发丝不断拂过她的脸颊。但她因为听觉严重退化,根本没有听到刚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这种生理上的感官断层,导致她连最基础的回避反应都没有。
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眼眸灰白如渊,极其平静地端着茶盏,缓慢而有节奏地拨弄着茶盖。
这一幕落在陆、岳二人眼中,却形成了极致的心理冲击。面对足以撕碎钢铁的剑气,连眼皮都不抬?
这无视生死的极致静谧,直接触发了顶级高手的迪化闭环。
“这便是妖星的底气么?竟连生死都能无视……”陆照微内心震撼,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场心惊收敛了杀意。岳灵霜也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将巨剑收回。
与此同时,偏院的药庐之中。
裴砚之坐在黑暗里。他双目覆着白绫,但凭借着敏锐的同频共振感知,他清晰地察觉到前院正堂爆发了高阶的因果冲突。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他心急如焚,唯恐她受到惊吓或伤及神识。没有任何犹豫,裴砚之摸出药刀,在自己的指尖上狠狠割了一刀。
鲜红的血液滴入面前沸腾的药炉中。他将作为替劫药体的本源彻底激活,随时准备强行发动同频共振。
宴席终于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落幕。
陆、岳二人准备起身告辞。此时,谢临安端起酒杯,看似无意地叹息了一声,用言语隐晦地暗示,长公主府名下的产业最近进项惊人,似乎吞了北境在兵部核准的军饷。
他企图祸水东引。
沈辞春在盲视中看得一清二楚。她不仅没有拆穿谢临安的算计,反而顺水推舟。她缓慢放下茶盏,藏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绕了两个圈。
代表着岳灵霜那一丝焦躁的气运线,被她精准地勾住,随后毫不留情地与远处长公主府那庞大的财运红线死死打了一个死结。仇恨的因果在这一刻被强行绑定激化。
宴席散去后。
陆照微走在无人的长廊上,握剑的手心竟隐隐出汗。他停下脚步,重新系紧了蒙眼的白布,对刚才那种无法看透的恐惧心有余悸。
明面上的试探被兵不血刃地化解,但谢临安故意激化的矛盾是否会引来长公主更恶毒的反扑?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借着夜色逼近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