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内室里,炉火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
无情地推开裴砚之后,沈辞春并没有起身。她的神识在剥离味觉后,正在进行底层的重构。这种剧烈的法则变化让她的肉身强制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整个人陷入了如同假死般的极度沉睡之中。
商红药搬了一张矮凳,守在床边。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沈辞春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每次胸膛起伏之间的间隔长得吓人。
“这到底造的什么孽啊。”商红药一边搓着冰冷的手,一边神经质地数着沈辞春的呼吸次数,借此来确认床上的人还活着。地砖缝隙里漏出的寒气钻进鞋底,让她很不舒服。
相府前院的书房内。
深夜的更漏声显得格外空旷。谢临安枯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他嘴角的黑血已经干涸,形成了一层难看的硬痂。
他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通过地脉中残存的阵法感应,他清楚地知道偏院中那团生命之火正在摇摇欲坠。那股灭世神性的重构,正在疯狂抽取沈辞春肉身的生机。
谢临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按在阵盘最核心的死穴上。
他开启了谢家祖脉。
那是一百年来谢氏先祖在大夏朝堂上积累的庞大“文运”。此刻,这些原本代表着官场平步青云的气机,被他毫不吝惜地碾碎,转化为最纯粹的生机,顺着地脉,笨拙而隐秘地、犹如沉闷的心跳声一般,一下一下输送进偏院的地底,去填补沈辞春神识重构的巨大亏空。
放置在书房案头的一把短剑,在感受到这股庞大生机的抽取后,剑身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悲鸣。这把剑,曾经在百年前刺穿过神女的心脏。此刻,它正见证着守墓人为了延续神女的命,进行着泣血的单向反哺。
偏院药庐中。
商红药趁着沈辞春沉睡,将满地狼藉的药渣和碎裂的瓷片扫进簸箕。在清理墙角时,她的扫帚碰到了一根白色的硬物。
她弯腰捡起,那是裴砚之走前悄悄留下的“白骨盲杖”。盲杖的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微光,那里面封存着裴砚之作为替劫药体最后的一丝纯白本源。在医者离去后,这根盲杖成了在这片充满阴寒死气的偏院里,守护沈辞春的最后一道屏障。
时间一天天过去,死寂的等待持续了数日。
清晨,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棂上的破洞,在地砖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床榻上,沈辞春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视力恢复了,但这双眼睛已经彻底发生了异变。纯金色的竖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失去高光、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眸。
在她的视野中,房间里的一切物质表象——发霉的床幔、破旧的桌椅、甚至商红药疲惫的脸庞,统统被剥离了色彩与皮囊。整个世界化为了由无数灰白线条构成的、冰冷且毫无温度的因果网络。这是进阶后的高阶“盲视”。
她微微低下头,看到了连接在自己心脉上的一条极其粗壮的暗红色生机线。这条线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输送着温热的力量,其源头直指前院书房。
这是谢临安耗尽底蕴的暗中反哺。
若是以前,这股力量或许会让她产生一丝疑虑。但现在,拥有盲视且失去味觉基础的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她的逻辑只剩下冰冷的计算与排斥。
沈辞春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极其冷漠地向下一划。神识化作无形的利刃,单方面将这条暗红色的生机线彻底隔绝屏蔽,强硬地拒绝了这份带着束缚意味的施舍。
“夫人,您终于醒了!”商红药听到动静,立刻扑了过来,眼眶通红。
沈辞春没有回应关于身体状况的任何关切。她从榻上坐起,声音机械而生硬:“去查长公主府这两日的资金流向。越快越好。”
商红药愣了一下,随即被那双灰白的眼眸看出一身冷汗,立刻低头领命。
沈辞春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破旧的木窗。
盲视的视线瞬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物质阻碍、房屋与城墙的虚影,直接投向了数里之外的玉京内环。
在长公主府的上空,她清晰地看到了一股形如骷髅的血色气运。那骷髅张着血盆大口,正在疯狂地扭动咆哮。因为相府财路的断绝,长公主体内那条原本靠财运供养的替死蛊,已经陷入了极度的饥饿与暴动。为了续命,长公主正在残忍地开启嗜血盛宴。
“我看不见皮囊的美丑了,但我看到了这世道吃人的骨架。”沈辞春凝视着那巨大的骷髅,冷冷地开口。
此时的长公主府柴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试药蛊童钟离雪像一块被用烂的破布,被两个粗壮的婆子随手丢在结了冰的干草堆上。她的胸口被残忍地切开了一个口子,一碗冒着热气的心头血刚刚被强行放干,送去给发疯的长公主压制蛊毒。
钟离雪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失血而剧烈抽搐着。濒死之际的求生本能,让她艰难地转过头,透过柴房门缝,挣扎着望向相府所在的方向。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回忆起了此前在侯府茶会上,那个用不可思议的冰冷力量,轻描淡写弹断她身上“主仆惩罚线”的女子。
钟离雪颤抖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在旁边布满灰尘的石板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糖葫芦。那是她短暂的一生中,从未真正尝过的一口甜。
黑暗中,一颗渴望救赎的反抗种子,在这个命如草芥的蛊童心中悄然发芽,即将成为引爆整个血腥残局的绝命微光。
偏院的清晨透着一股陈腐的死寂。屋内的炭盆昨夜就熄了,残留的灰烬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
沈辞春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盏。指腹贴着粗糙的杯壁,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冷透的茶水隔着瓷片传来的刺骨寒意。这是她目前为数不多还能真切感受到的物理存在。她低下头,将杯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水流滑过舌面,咽入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肌肉收缩感,却没有留下任何味道。苦涩、甘甜,统统被那碗因果汤药永久地抹除了。这种生理上的绝对剥离,没有让她产生恐慌,反而让她的大脑如同浸入冰窟般极度清醒。
她抬起眼。
在失去味觉作为代偿后,高阶“盲视”已经彻底稳固。原本破败的窗棂、院墙的飞檐、乃至远处的屋舍,全都在她的视界中失去了皮囊的颜色,化作由无数灰白线条交织而成的冰冷结构。这些线条在空气中无声地起伏、脉动。
长公主府上空那只巨大的血色骷髅气运,依旧在疯狂地扭动。它因为相府财路的断绝而处于极度的饥饿中,正张着由粗壮红线构成的巨口,发出常人听不见的贪婪咆哮。
沈辞春没有被这恐怖的异象震慑。她极其冷静地顺着那骷髅下方延伸出的、如同数十根吸血管般的深红色因果线看去。这些线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灰白建筑轮廓,最终如同扎根的树须一般,死死钉在了外城的一个固定方位。
那里,正源源不断地向骷髅输送着散发着血腥味的灰色生机。
“吱呀”一声。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商红药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从外面挤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显眼的暗红色对襟夹袄,袖口还沾着几片没拍干净的碎雪。
“这破门槛,昨天还绊了我一跤,怎么今天觉得更高了。”商红药随口抱怨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随后快步走到矮桌前,将账本重重一搁,“夫人,查清了。”
沈辞春微微偏过头。在盲视中,她看不见账本封面上的字,只看到一团由浓郁铜臭与斑驳血气组成的因果纠缠体。
“长公主名下有一家‘金鳞钱庄’。”商红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忌惮,“这钱庄原本只是放些普通的印子钱。但自从昨夜相府断了给那边的供奉后,这钱庄突然疯了。他们连夜提高了所有借贷契约的违约金,强行要求外城的平民用命数来抵债。那吸血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沈辞春没有去看商红药那张紧张的脸。她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腹悬停在账本上方半寸的位置,并没有真正触碰到纸页。
她盯着盲视中那些极其明显的红色节点,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精准地连点了三下。
“这个方位,还有这里,以及这处暗账。”沈辞春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这三个节点,是钱庄与长公主本命蛊虫连接的活口。拔了这三处,那只骷髅就会饿得反噬宿主。”
商红药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翻开账本,对照着沈辞春刚才指出的位置。那恰好是三笔极其隐秘、连她都算了半宿才勉强对上的“阴阳息”坏账。
主母连账本都没翻开,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眼,就准确地掐住了长公主最隐秘的死穴。商红药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看向沈辞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对鬼神的敬畏。她完全不知道,沈辞春其实已经连书上的字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盲杖点地声在门外响起。
“笃,笃。”
声音传进沈辞春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仿佛隔着水层般的沉闷感。她微微皱眉。听觉的退化,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裴砚之提着那个生了绿锈的药箱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白绫依旧一尘不染,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径直走到桌前,打开药箱,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
“你的神识极度透支,脉象在往下坠。”裴砚之将药碗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且克制,“盲视的开启,正在不可逆地侵蚀你的听觉。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一具什么都感知不到的活尸。”
沈辞春伸手端起那碗能让常人苦出眼泪的药汁。碗壁烫得她指尖微红。
她仰起头,像喝一杯寡淡的白水一样,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我喝了。”沈辞春将空碗放回原处,灰白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裴砚之那团纯白的人体因果线,“钱庄那边,我要亲自去盯着。瘫痪阵法的计划,不容有失。”
裴砚之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他想说什么,但面对那份为了彻底斩断羁绊而筑起的冷漠高墙,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的苦涩,沉默地提着药箱退到了一旁。
“去备马车。”沈辞春转向商红药,下达指令,“就说偏院要核对名下茶楼的年底进项。走侧门,避开正院那些护院的耳目。”
半个时辰后。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相府侧门悄然驶出。车轮碾过结冰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这股震动顺着木板传导到沈辞春的脊背上,是她确认自己正在移动的唯一途径。
与此同时,玉京外城的贫民窟。
刺骨的北风卷着地上的脏雪和垃圾,在狭窄的巷道里打转。
北境圣女岳灵霜背着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剑,在一条死胡同里停下了脚步。她脚上的鹿皮靴踩进了一个散发着酸臭味的泥水坑里,黏腻的触感让她的怒火直冲头顶。
“该死的大夏人。”岳灵霜咬牙切齿地低骂。
她入京是为了向长公主讨要被克扣的北境军饷。可长公主府的那些门客,却满脸堆笑地将她引向了这片地形极其复杂的八卦迷阵里。她在这些一模一样的破败土墙间已经转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脾气本就暴躁,刚才气得一剑劈塌了一堵矮墙,结果后面还是一条死路。
“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岳灵霜烦躁地一脚踢向路边的一块硬土疙瘩。
那块土疙瘩飞了出去,“砰”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个躲在破箩筐后面偷看的地痞的脑门。地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几条街外,临街的玉京茶楼二楼。
沈辞春坐在阴影中的一张方桌前。茶楼小二刚擦过桌子,木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水汽。
她没有看窗外喧闹的街景,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桌沿。在她的盲视网络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团正在横冲直撞、带着极度焦躁与锋利煞气的银白色因果线。那是岳灵霜的行路运。
“这把刀,够快了。”沈辞春面无表情地低语。
她缓缓抬起右手。
灰白的眼眸死死锁定了街边几个正在摆摊的商贩。她屈起食指,对着虚空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铮——”
只有她能听见的因果断裂声响起。
她随意拨动了其中一个卖梨商贩的微弱财运线。
下一瞬,那个商贩莫名其妙地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撞在了自己的推车上。装满冻梨的木车失去平衡,轰然倾覆。几十个黄澄澄的梨子咕噜噜地滚到了街道中央。
一个正拿着糖葫芦乱跑的孩童为了躲避滚来的梨子,猛地改变了方向,一头撞在了刚刚从死胡同里绕出来、满脸煞气的岳灵霜腿上。
孩童吓得大哭起来,伸出沾满糖稀的手指,胡乱地指着街道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巨大门面:“呜呜……去那边……那边路宽……”
岳灵霜顺着孩童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三层高楼,朱红的柱子,门前卧着两只汉白玉的聚财貔貅。高悬的牌匾上,赫然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金鳞钱庄。
那是长公主吸血的胃袋。
远处的茶楼上,沈辞春缓缓收回了手指。那张因为失去味觉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得逞的欣喜,只有执棋者最冷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