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别院的地牢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臭味。
荆十一娘趴在布满倒刺的铁床上,半边身子的骨头在金鳞钱庄因果倒灌时被震碎,此刻正发出极其难听的喘息声。两名身强力壮的刑罚嬷嬷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磨得锃亮的剥皮小刀。长公主的规矩极严,弄丢了敛财的钱庄,便只能活剥了皮做成法器鼓面,以此平息蛊母的愤怒。
“等等……”荆十一娘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死死抠住铁床边缘,指甲翻卷,“让我去……我去把那个切断阵法的暗桩揪出来。”
她从贴身的里衣深处,颤抖着摸出一个边缘泛着暗沉光泽的法器。那是长公主府最高机密的“金鳞面具”。
“我立下军令状。相府今夜刚办完宴席,外围必定松懈。”荆十一娘的声音像两条生锈的铁链在摩擦,“我戴上它,吸干偏院那个废物的生机。若不成,我甘愿千刀万剐。”
一炷香后,玉京城的夜风中多了一道隐秘的残影。
相府偏院的外围,枯树枝在寒风中僵硬地摇晃。荆十一娘换上了一身贴身的夜行衣,那张金鳞面具死死扣在她的半张脸上。面具贴合肌肤的瞬间,她周身原本极其微弱的气运波动被一种深海般黏稠的涂层彻底覆盖。在钦天监的罗盘和普通观尘者的眼中,她此刻就是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
她蹲在一截向外延伸的飞檐上,从腰间摸出一个极其精密的八卦因果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地颤动了几下后,稳稳地指向了偏院东北角的一处极阴之地。
荆十一娘的眼底闪过一丝沾沾自喜的贪婪杀意。那地方的气机极其晦暗,防线看似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她对自己高超的潜行技术和面具的隐匿能力深信不疑,身形一晃,像一条真正的毒蛇般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她贴着墙根刚走过一片假山,前方的拐角处突然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晕。
“这灶房的老王头也是,说好给我留的半只烧鸡,怎么翻遍了都不见影子。这破天气,冻死个人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抱怨声传来。贺兰茵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翠绿斗篷,正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往偏院方向走。她根本没看路,手里还拿着一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冷硬桂花糕,正费力地咬着。
荆十一娘惊出一身冷汗。她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死死贴在假山石的阴影里,连眼皮都不敢眨。她离贺兰茵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贺兰茵那不受任何因果定律束缚的“绝缘之命”,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毫无预兆地干扰了周围的气场。荆十一娘脸上那层极其精密的面具隐匿涂层,在这股无轨气场的冲刷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滋滋”声,表面泛起了一阵紊乱的水波纹。
面具差点因为物理距离过近而过载剥落。荆十一娘惊恐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按住面具边缘,心脏狂跳如鼓。只要这个女人转过头,甚至只要灯笼的光再偏过来寸许,她就会暴露无遗。
但贺兰茵只是停下脚步,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什么风,阴飕飕的。这糕点真硬,回头得让红药给我换厨子。”
她完全没察觉到阴影里的杀机,美滋滋地嚼着糕点,提着灯笼走远了。
荆十一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她对相府内这些诡异的存在越发忌惮,不敢再有片刻耽搁,立刻加快速度,摸向了偏院外围的那处极阴之地。
夜色愈发死寂。
荆十一娘终于来到了偏院那扇破败的木窗下。里头连一根蜡烛都没点,黑漆漆的。她缓缓抬起左手,十指上佩戴的银丝指套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过一抹淬毒的幽蓝。只要划破窗棂,她就能悄无声息地将里面那个传闻中已经被剥夺了实权的主母吸成人干。
她将戴着面具的脸靠近窗户。
就在此时,偏院地底的锁魂掩月大阵犹如一头被惊醒的饥饿巨兽,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股试图侵入核心的恶意。
所谓的“死门”,根本不是防线的漏洞,而是阵法为了吞噬恶意入侵者专门敞开的绞肉机入口。
金鳞面具在巨型阵法绝对碾压的规则前,只闪过了一道极其短促的微光,便瞬间过载。面具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隐匿涂层彻底融化。
大阵的吞噬力轰然降临。
没有火光,没有气浪,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破坏声。荆十一娘依然保持着向前扑杀、手指即将触碰窗户的姿势。但在那半息之间,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因果黑洞,直接锁定了她的命轨。
她体内的所有气运、内力、乃至肉身的血液和水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残忍地向外抽干。
“沙沙……沙沙……”
荆十一娘周围几棵枯树上的叶片,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变成焦黄的粉末,随着冷风纷纷碎裂飘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荆十一娘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她引以为傲的皮肉在半息间如同风化了百年的枯木般干瘪下去,死死紧贴着骨骼。眼球深深凹陷,嘴巴大张着,化为一具无声咆哮的恐怖干尸,僵硬地倒在了窗外的冻土上。
一墙之隔的偏院内。
本已入眠的沈辞春突然睁开了眼睛。
屋里很黑,也很冷。因为味觉的彻底丧失,她的身体机能处于一种极度冷静但迟钝的代偿状态中。
她没有起身。高阶的“盲视”在神识中无声地铺开。灰白的视界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一根代表着极度恶意的深红色因果线,在靠近极阴之地的瞬间,突然绷紧,随后像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直接斩断。紧接着,那断裂的线头被偏院地下一个庞大得深不见底的因果黑洞一口吞噬,连渣都不剩。
沈辞春缓缓伸出苍白的手指,摸着微凉的被角。
她感受不到被子的柔软,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庞大阵法恐怖的杀伤力。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困住她而设立的普通牢笼。谢临安布下的这个局,一旦触发了同归于尽的防卫机制,连顶级刺客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呼吸平缓得没有一丝波动。这绞肉机越凶险,她破局的筹码就必须越谨慎。
同一时刻,相府前院的书房密室内。
没有点灯。谢临安穿着一袭单薄的青色常服,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锁魂阵盘前。
就在刚才,阵盘边缘代表着偏院极阴之位的玄玉上,猛地闪过一道代表“吞噬”的暗红色血芒。
谢临安感知到了外围阵法的触发。他知道有人刚刚死在了那里,但他甚至没有起身去查看一眼那送死的猎物是谁。
他只是极其冷漠地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那把曾经刺穿过神女心脏的古旧短剑。
剑刃上没有血,但他却擦得极为专注。
他深知,这台不分敌我的绞肉机终有一天会连他自己也一块绞碎。一旦阵法全面暴走,整个相府都会为她陪葬。
但他不在乎。他看着虚空,眼底涌动着令人战栗的疯狂与执拗。这满院的阵法,只为困她一人?不,这是为了杀光所有敢觊觎她的人。只要能为她铸造起这道绝对的壁垒,他宁愿背负生生世世的修罗之名。
相府外围的暗巷里,夜风冷得刺骨。
燕孤鸿缩在墙角的阴影中,身上披着的灰袍早已被寒露打湿。他的双耳在此前承受了神明心跳的冲击后,鼓膜尚未完全愈合,边缘仍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突然,他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嘴角,身体猛地僵住。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凭借着残缺却对因果极其敏感的听力,捕捉到了一丝常人绝对无法听见的声音——那是荆十一娘命轨瞬间断裂、灵魂被巨型阵法直接撕碎的恐怖哀鸣。
“你听……虚假的因果被嚼碎了。”
燕孤鸿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因为见证了绝对“神罚”的极度兴奋。他哆嗦着手,从怀中抽出那卷随身携带的竹简和因果骨笔,在昏暗的光线下疯狂地记录着。笔尖在竹面上刻画,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摩擦声。他对相府地底藏着的恐怖力量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将自己彻底献祭给了这种见证神明降临的狂热之中。
与此同时,相府地底阵脉的边缘。一条废弃多年的暗渠深处,常年不见天日。
万劫赌坊之主郁离像一只嗅觉极其灵敏的野兽,循着空气中那一丝干尸被抽干生机后留下的特殊干瘪气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暗渠尽头的岩壁后方,隐隐透出一股被强行压制、却依然令人窒息的滔天金光。那是锁魂掩月阵的核心地脉运转时的余威。
郁离骨瘦如柴的手指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指间夹着那枚沾染了极重贪婪因果的缺角金币。
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笑。
拇指一弹,“叮”的一声脆响,金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极其精准地落向了前方散发着金光的阵脉边缘。
就在金币接触到无形气场屏障的刹那,没有任何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音。那枚纯金铸造、附着了深厚财运因果的物理实体,竟然在瞬间被地脉中反涌的绞杀之力碾作了齑粉。
郁离看着簌簌落下的金色粉末,眼底爆发出病态的狂热。
“能将物质法则瞬间碾碎……这才是值得我押上性命的完美赌局!”
他在退回黑暗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地上那撮被碾碎的金币粉末仔细收集进荷包里。他将荷包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琼浆。他彻底将相府里的那位存在,视为了此生终极的博弈对象。
次日清晨。
贪吃的贺兰茵起得极早。她惦记着昨晚没吃饱,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铁锄,跑到后花园的竹林里挖冬笋。
竹林里的土被冻得很硬,她挖得满头大汗。“咚”的一声,锄头似乎砸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事。
“好大一颗笋……”
贺兰茵嘀咕着,丢开锄头,用手去刨开表面的冻土。然而,泥土底下露出的不是鲜嫩的竹笋,而是一具形如骷髅、皮肉紧缩的干尸。那具尸体保持着死前极度扭曲的挣扎姿态,半张残破的金鳞面具死死焊在干瘪的脸骨上,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中泛着令人作呕的暗光。
贺兰茵的手僵在了半空。
“啊——!”
一声极其凄厉惊恐的尖叫声撕破了相府清晨的宁静。贺兰茵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连锄头都顾不上拿。
片刻后,商红药带着一队护院火速赶到了后花园。
她穿着一件显眼的暗红色对襟袄裙,快步走到竹林边缘。当看清坑里那具死状惨烈的干尸和那标志性的金鳞面具时,商红药的心脏猛地抽紧,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勺。她比谁都清楚,长公主的顶级暗卫竟然在相府里被吸成了这副鬼样子,这宅子底下藏着的根本是个吃人的怪物。
为了掩饰内心本能的战栗,她立刻拔高了嗓门,转头极其严厉地训斥身后的家丁。
“都瞎看什么!这破竹子长得真不是地方,尽招惹贼。”商红药的算盘在腰间撞得直响,“都给我闭嘴,听见没有?闭嘴!这就是个不知道哪来的毛贼,踩了后花园防野猫的机括。去,找个结实的麻袋裹了,从角门运出去丢城外乱葬岗,谁敢出去乱嚼舌根,我绞了他的舌头!”
在商红药强硬的封锁下,现场被迅速伪造和清理。
沈辞春站在竹林不远处的一条回廊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由于听力进一步下降,家丁们嘈杂的搬运声落在她耳中变成了沉闷的杂音。她开启盲视,视界中,那具正在被拖走的干尸身上,依然残留着极其粗壮的、与相府地底大阵死死连接的因果黑线。
沈辞春彻底看清了深渊的真面目。
谢临安布置的这层保护壳,根本不是单向的防御墙,而是一台设定了同归于尽机制的极限绞肉机。它不仅防外,也防内。如果她试图强行用暴力手段硬闯出相府,大阵一旦崩溃,她自己和身边帮她的人,全都会像这具干尸一样被瞬间碾碎。
她不能蛮干,她必须调整策略,从更高维度的气运法则和经济层面上,把这座阵法的根基彻底抽干。
天色愈发阴沉,相府上空阴云密布。
玉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暴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竹林被翻开的冻土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气温骤降。
沈辞春回到偏院,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失去了味觉后,她连空气中那种属于冬日的凛冽气息都闻不到,只有纯粹的、刺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而隐藏在相府外暗处的燕孤鸿,则握紧了手里那支染血的骨笔。干尸的出现是无声的警告,也是导火索。随着风雪的加剧,长公主府因为刺客丧命即将爆发的疯狂搜捕,正化作实质化的杀机,向相府逼近。
偏院的木窗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风顺着那道缝隙挤进来,打在沈辞春的脸颊上。
她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硬度,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在皮肤上刮擦,留下一阵僵硬的麻木感。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冬日红梅的暗香,没有冰雪中夹杂的属于尘土的清冽。她的嗅觉似乎在味觉彻底剥离后,也开始了不可逆的迟钝与衰退。
“这世间的雪,终究是没味道的。”沈辞春张了张嘴,咽下了一口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冰冷的触感在舌尖化开,却仿佛嚼着一团毫无意义的棉絮。世界对她而言,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隔绝了一切感知的死寂牢笼。为了掩饰内心深处那一丝无法掌控局势的慌乱,她垂下眼帘,苍白的手指反复抚平袖口上原本就不存在的褶皱。一遍,又一遍。这种纯粹物理上的机械动作,能给她带来一丝近乎冷酷的安全感。
院墙外,隐约传来了算盘珠子剧烈碰撞的“噼啪”声。在沈辞春那沉闷如深水底部的听觉中,这声音依然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是商红药。昨日后花园竹林里挖出那具干瘪的恐怖死尸后,这位精明的掌柜就借着整顿内务的由头,将相府外围的家丁巡逻路线改得面目全非。
“那个谁,就是你!都给我滚去前院盯着!大雪天的,这破库房要是少了一两银子,我扒了你们的皮!”商红药刻薄的嗓门在风雪中回荡,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吸鼻涕声,“哎哟冻死老娘了……还不快去!”
她表面上是在奉公行事,实则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可能靠近偏院的巡逻队伍强行驱离。她太清楚那具死状惨烈的干尸代表着什么,在这场大雪中,她必须用自己那套市侩且毫无破绽的方式,死死护住偏院里这位能带来无尽财富的“财神爷”。
相府外围的一条暗巷中,大雪几乎要将燕孤鸿灰色的长袍彻底掩埋。
他双耳的鼓膜仍未痊愈,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每一次寒风灌入,都会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却闭着眼睛,极其专注地聆听着长街尽头那些属于长公主府搜捕队的杂乱呼吸声。
那些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正在朝相府的方向逼近。
燕孤鸿神经质地扯了一下嘴角。他从怀中抽出了那支由上古异兽之骨制成的因果骨笔,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反噬剧痛,咬破指尖,蘸着精血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写下了“迷途”二字。
灰白色的因果波动无声地荡开。那队原本直奔偏院而来的长公主府暗卫,在经过街角时,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这边已经搜过,全是死胡同”的认知错觉,没有任何逻辑挣扎,直接转入了一条废弃的岔路。
写完这两个字,燕孤鸿的手指在剧烈颤抖,过度透支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却将那沾着自己鲜血的骨笔轻轻贴在冰冷的脸颊上,在阴暗的角落里露出了一个病态且满足的微笑。他要为他心中的“神明”,清扫出这片绝对的视野盲区。
两柱香前,长公主别院的后巷。
“废物东西,这点药都承受不住,丢出去喂野狗吧。”伴随着一声冷漠的咒骂,沉重的后门被重重关上。
钟离雪被剥去了原本就单薄的外衣,像一袋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被无情地扔在了齐膝深的雪地里。作为一个因为试药失败而被遗弃的蛊童,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黑紫色的针孔和咬痕。
她极其怕痛,哪怕是雪花落在伤口上,都会让她浑身痉挛。但在这个十四岁少女的骨子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畸形的求生本能。
不能停下,停下就会死。她凭借着对气机流转的一丝微弱感应,双手死死抠住冻硬的泥土,拖着残破的下半身,在风雪中一点点向前爬行。指甲断裂翻卷,膝盖的皮肉被碎石磨烂,但她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
她
顺着墙根,爬过了三条街,最终在相府偏院一处隐蔽的狗洞前停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钻了进去,在纯白的雪地上,硬生生拖拽出了一条长长地、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
同一时刻,相府前院的书房密室内。
谢临安独自坐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面前那方巨大的锁魂阵盘上,代表偏院角落的玄玉突然闪烁起一丝微弱的红芒。
他指尖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伴随着风雪潜入的、极其浓烈的蛊毒血腥味。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阵眼的核心上,只需半息,地底的大阵就能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入侵者碾成粉末。
但他没有按下去。
在阵法反馈的气机中,他隐隐察觉到,这个受尽苦难的药人身上,竟然带着一丝与沈辞春前世命轨极其相似的剥削因果。长公主大婚将近,若在此时留一个从她府里逃出来的“药渣”,或许能在接下来的乱局中成为一枚绝佳的引子。
他冷漠地垂下眼眸,将手从阵盘上收回,重新拿起一块丝帕,继续擦拭着手里的短剑。他任由那道微弱的气息爬进了偏院。
偏院的木窗前,沈辞春依然保持着那个毫无波澜的站姿。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院角的那簇枯草旁。一个几乎冻僵的血人正一寸寸地在雪地里挪动,暗红色的血迹在纯白的雪面上显得极其刺眼。那是像折断翅膀的飞蛾般、绝望而徒劳的挣扎。
理智在一瞬间给出了最优解:立刻叫人将这个麻烦扔出去,或者干脆补上一刀。任何怜悯都可能成为暴露自己的致命破绽。
沈辞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团蠕动的血肉,天眼在灰白的视界中自动开启。
透过物质的皮囊,她清晰地看到了钟离雪手腕上缠绕着的、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因果线。那些线条粗暴地扎根在少女的心脉里,像水蛭一样源源不断地抽吸着她的生机,输送给远处的某个庞然大物。
这种极其眼熟的“旺夫输血”般的剥削因果,宛如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了沈辞春那已经结冰的神识上。
太像了。这简直就是百年前那个被绑在祭坛上任人宰割的自己的缩影。
沈辞春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在极致的冷漠与理智中,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残存人性,因为这极其讽刺的因果共鸣,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没有叫人,也没有拿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剪。
她推开了门,迎着那连味道都无法感知的风雪,踩过那条刺目的血痕,弯下腰,破例将这个散发着恶臭与死气的麻烦,抱回了屋内。
门被重新关严,将风雪挡在了外面。然而,钟离雪身上那股属于长公主替死蛊的极度恶臭与血腥味,正迅速在偏院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相府地底那座拥有严苛洁癖的怪物阵法,真的会容忍这种味道的存在吗?
钟离雪被放在了偏院内室那张铺着旧棉絮的木床上。
她身上的气味实在太重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尸气、蛊虫排泄物以及陈年死血的浓烈腥臭。这种气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难闻,更在气运层面形成了一团极度污秽的阴煞之气。
沈辞春刚用温水擦去她脸上的血污,脚下的青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嗡——”
洗脸盆里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沈辞春的天眼瞬间捕捉到,地底深处那些原本如金色锁链般沉寂的锁魂掩月大阵阵纹,正因为这股外来的污秽气息而暴躁地扭动起来。阵法的排异防御机制被触发了。如果不立刻将这股气味掩盖,这间屋子会被地脉涌出的绞杀之力瞬间碾碎。
一墙之隔的院外,商红药刚查完账,正提着一篮子碎银霜炭准备给偏院送去。
她常年与金算盘风水局打交道,对气场的细微变化极其敏锐。当她的脚底感受到那股不寻常的震颤时,脸色瞬间白了。那是相府杀阵即将暴走的前兆。她不知道偏院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绝不能让外面的护卫察觉到这种震颤。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这帮瞎了眼的蠢货!”商红药眼珠一转,立刻拔高了原本就刻薄的嗓门,将手中的炭篮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指着不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巡逻家丁破口大骂。
“我说库房怎么对不上账,感情是你们这帮贼骨头在外面磨洋工!都给我滚过来!去把西跨院的积雪全都扫干净,少一片雪花我扣你们三个月月钱!快滚!”
在商红药撒泼打滚般的强行轰赶下,那几名护卫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灰溜溜地跑向了前院。她用这种最市侩的方式,硬生生为偏院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偏院内,震颤感越来越强。沈辞春的视界中,金色的绞杀线已经蔓延到了床榻边缘。
“咯吱。”
后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清苦药香瞬间涌入。裴砚之提着药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翻窗而入。
他双目覆着白绫,但只是凭借听风辨位和同频共振的感应,便立刻明白了屋内的死局。
他一言不发,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直接用内力催燃了炭火,随后抓起一把漆黑如墨的枯草——那是毒性极烈、极苦的“断肠草”。
药材被扔进滚沸的砂锅中。他没有按部就班地熬制,而是在用烈火强行逼出药材内部的气机。浓烈得近乎化为实质的苦药味轰然炸开,瞬间充斥了整个偏院。这种极端的苦,不仅在物理上完美中和了钟离雪身上的血腥恶臭,更在气运层面上形成了一层气味遮蔽阵。
地底那暴躁的金色阵纹在接触到这股纯粹的药气后,像是失去了目标的野兽,缓缓地退回了深渊。外围可能存在的眼线,也只当是偏院那个病秧子主母在熬保命的苦汤。
危机暂解,裴砚之端着砂锅,动作微微停顿。他用那柄银色的小药匙,极其刻意地从锅底刮下了一勺半焦半糊的断肠草残渣。
“沈娘子,这药气能安神,你且尝一口残渣,压压惊。”裴砚之的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半点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沈辞春没有怀疑。她接过药匙,面无表情地将那口漆黑的残渣送入嘴里,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没有皱眉,没有干呕,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一丝紊乱。
裴砚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那口药渣,苦得能把人的灵魂都熬成干瘪的药渣,常人哪怕只是舔一下都会把胆汁吐出来。而她,竟然像喝了一口白水一样毫无反应。
彻底的零。她的味觉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天道剥夺了。
裴砚之的心口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绞了一下,痛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的情绪隐忍不发。他缓缓伸出手,隔着衣袖虚虚按在她的手腕上方,暗中将“同频共振”运转到极致,默默替她驱散着躯体深处那因为五感残缺而不断滋生的阴寒。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药,”裴砚之低着头,细心地拨弄着火炉里的炭灰,“是命。”
角落里,钟离雪终于从昏死中苏醒。她猛地瑟缩进床铺的最里侧,像一只面临宰杀的小兽,浑身剧烈地发抖。
沈辞春没有给予任何廉价的口头安慰。她只是转身走到那个红泥火炉旁,用火钳夹出了一个刚才顺手放进去烤着的红薯。
红薯的表皮已经烤得焦黑,甚至有些发硬。沈辞春剥开一角,露出里面滚烫的金黄色果肉,递到了钟离雪的面前。
钟离雪僵住了。她这一生,吃得最多的是冷馊的泔水和发苦的毒药。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烫人的红薯,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口。
那一抹滚烫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是她短暂而凄惨的生命中,唯一一次尝到的暖意。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她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连皮都没吐。随后,她不顾伤口的撕裂,猛地翻身下床,“砰”的一声重重跪在青砖上,朝着沈辞春磕了一个头。没有毒药控制,这个被当做药渣丢弃的少女,当即发誓此生只做沈辞春一人的死士。
缓过气后,钟离雪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长公主府的情报。
“主子……每天都要吃大量的珍珠粉……”她怯生生地将双手藏在袖子里,语无伦次,“那粉里,有一股尸油的味道……”
沈辞春坐在矮凳上,灰白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寒芒。结合此前商红药献上的国运祭坛残图,她脑海中瞬间理清了逻辑闭环。长公主体内的“替死蛊”,已经进入了极度饥饿期。那些混合着尸油的珍珠粉,是为了压制蛊虫反噬的权宜之计。要维持这庞大的消耗,长公主必须疯狂地吞噬巨额财运。
这就是萧太真最致命的经济死穴。
夜色渐深,裴砚之提着药箱准备离开,跨出门槛时,他却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这位向来从容的医仙,此刻连拿药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偏院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在这漫天的风雪中,长公主的通缉令已然暗中铺开。就在一墙之隔的隔壁院落里,那双属于皇家猎犬王敛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偏院里多出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呼吸。
风雪已经连着下了数日,厚重的积雪压得相府偏院外墙的枯枝摇摇欲坠。“咯吱”一声闷响,一截不堪重负的树枝折断,砸在夹道的暗影里,溅起一团细碎的冰沫。
王敛穿着那身熟悉的破旧灰布棉袄,犹如一块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岩石,静静地蛰伏在墙角的阴影中。此时,一只通体漆黑的潜龙卫信鸽悄无声息地穿透风雪,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戴着破皮手套的左臂上。
他用粗糙的手指解下鸽腿上的黄铜小筒,抽出一卷极薄的密纸。那是长公主府暗中下达至各方势力的“药人逃脱”通缉令。王敛面无表情地扫过纸面上的文字,随后指尖微微发力,将那张纸捻成了毫无意义的粉末。粉末被刺骨的寒风一卷,瞬间消失在茫茫白雪中。
作为潜龙卫中顶尖的杀手,王敛的五感早就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打磨得极其敏锐。他闭上眼睛,迎着风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透过那一堵布满裂纹的矮墙,他那比猎犬还要精准的雷达,极其清晰地嗅到了相府偏院里,除了那个病秧子主母原有的沉缓呼吸外,多出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度紧绷的生人吐息。
他决定亲自登门试探。
王敛转身走向自己在隔壁院落的伙房,将一罐早已炖好的鸡汤装进食盒。他提着食盒,正准备穿过相府后巷去敲偏院的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与这肃杀雪夜格格不入的翠绿。
是相府里那个除了吃什么都不关心的贺兰茵。她裹着厚厚的斗篷,正撅着身子在墙根的雪堆里一通乱翻。
“这厨子是不是疯了,说好的冻柿子怎么连个皮都摸不到……哎哟,冻死我了。”贺兰茵一边将通红的手指放在嘴边哈气,一边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
王敛微微眯起眼睛。他暗中调动起潜龙卫特有的气运探查之术,一缕无形的杀机如钢丝般朝着贺兰茵延伸过去,试图看穿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底细。
然而,就在那缕气机触碰到贺兰茵周身的瞬间,异变陡生。贺兰茵那无视所有因果定律的“无轨之命”,就像是一块绝缘体猛地砸进了精密的电路中。王敛外放的气机瞬间被绞得粉碎,他的胸口传来一阵极度的憋闷,体内的内力竟隐隐有了紊乱的迹象。
王敛心中猛地一凛。他误以为这相府外围布置了某种能反噬探查的高阶风水阵,对这深宅大院的戒备瞬间拔高。他不敢再有丝毫试探,迅速将周身的杀意极其干脆地收敛入骨,脸上的冷硬肌肉在一息之间融化,重新戴上了那副憨厚老实的农夫面具。
贺兰茵听到脚步声,疑惑地转过头,看着提着食盒的王敛。她挠了挠头,头上的珠翠撞得发出一声闷响,嘟囔了一句:“这人看着老实,怎么身上比冰柱子还冷。”说罢,她也不理会,转头又去别处寻吃食了。
“叩叩。”
两声沉闷的敲门声在风雪中响起。
屋内的沈辞春正端坐在没有生火的矮桌前。由于听觉的进一步退化,这两声敲门对她而言,像是在深水底敲击木板发出的钝响。她手指停留在粗瓷茶盏的边缘,感受着瓷器冰冷且粗糙的质地,以此来锚定自己对物质世界的感知。
“沈娘子,是我,隔壁的王大哥。这大雪天的,我炖了点鸡汤给你送来暖暖身子。”门外传来王敛那带着点沙哑、极其温和的声音。
沈辞春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拔下门闩。
门拉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刺骨寒风猛地灌进屋里,狠狠刮擦过沈辞春苍白的脸颊。她看着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憨厚笑容的王敛。她的心脏深处冷如冰窖,但在灰白的视界中,她的大脑正以一种极度冷酷的频率,计算着对方跨过门槛时的步幅、肩膀肌肉的松紧程度以及视线的第一落点。
“王大哥费心了。外面风大,进来坐吧。”沈辞春微微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王敛拍了拍肩上的落雪,提着食盒跨入屋内。
刚一踏入,那股极其浓烈的苦药味便扑面而来,甚至让他的鼻腔感到一阵酸涩的刺痛。
“这……沈娘子,屋里怎么这么大的苦药味?你病得很重?”王敛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但那双隐在憨厚眼皮底下的眸子,却如极其锋利的刀刃般迅速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在经过床榻最里侧那团裹着旧棉被的身影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咳,是啊。前几日感染了风寒,总也不见好。”沈辞春走回桌前,手指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而且……我这儿实在冷清。昨个儿在后门瞧见个快冻死的流浪丫头,是个哑巴,看着可怜,就收留了当个粗使丫鬟。她身上也有病,正一起熬着药呢。”
“哦,原来是个小可怜。这年头,穷人的命就是贱啊。”王敛叹了口气。
“那个,雪这么大,屋顶漏不漏水?”王敛随口问了一句废话。
“不漏的。今年的雪下得早了些。”沈辞春平静地回答。
这看似毫无营养的言语推拉,完美地掩盖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杀机。沈辞春滴水不漏地将所有的试探化解在极其琐碎的家常闲聊中。
然而,缩在角落里的钟离雪却无法保持这种冷静。
她常年在长公主府试药所锻炼出的极其病态的直觉,立刻感知到了王敛身上那股隐约夹带的、属于皇家的冷血煞气。极度的恐惧瞬间攫取了钟离雪的心脏,她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她手臂上原本已经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迹慢慢渗透了包裹在外面的布条。
王敛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哎呀,这丫头怎么抖成这样,是不是伤口裂了?”王敛放下食盒,一脸关切地快步走到床前,“我以前在乡下种地,经常磕磕碰碰,包扎伤口我还算在行。我来帮她重新弄一下吧,免得你沾了血气。”
王敛极其自然地拉过钟离雪那只颤抖的手臂。
他解开沾血的布条,动作看似粗糙,实则在触碰到钟离雪手腕的一瞬间,指尖按压止血穴位的力度精准如机械,没有多用一分力,也没有少用一分力。那绝不是一个只会挥舞锄头的农夫会有的手法。
就在他抬起右手去拿干净布条的那个极短暂的瞬间,沈辞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手上的细节。
那只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实且泛黄的粗糙老茧。不仅仅是虎口,甚至一直蔓延到食指的第二关节。这是只有长期反手握持潜龙短刃,在无数次拔刀与割喉的摩擦中,才会形成的特异印记。
只此一眼,那个会隔着墙给她递热包子的“邻家王大哥”,那个笑容憨厚的农夫,在沈辞春的视界中如脆弱的泥塑般彻底崩塌。虚假的温情褪去,剩下的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冰寒。
她端坐在阴影里,看着王敛极其耐心地给钟离雪包扎,眼神深处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