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伞面往程音那边斜得更多了。Sage的左肩膀已经湿了一片,水渍从肩头慢慢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灰色花。程音没有注意。
快到木屋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不是女子经血的味道。那种味道她上个月才经历过,腥中带甜,黏腻的,像铁锈泡在水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血更野性,更浓郁,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了。
是圣灵的血液在流逝。
捕狼队来了。草原上仅存的狼遭了殃。
程音顾不上雨水冲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它们。不管怎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那些狼昨天还在追杀羊群,它们的牙齿上还沾着羊的血。
但她就是不想让它们死。
Sage猜到了她的想法,拼命追上去。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脚下的草地滑得要命,好几次差点摔倒。
程音一只胳膊遮着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朝他摆了摆:你别跟来。
她的脚下,白山楂花被踩碎了。花瓣陷进泥里,白色被泥浆染成灰褐色,再也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距离最后一只狼不到五米远的时候,程音停了下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裙子沉甸甸地坠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Don’t kill!”
“Don‘t kill!”
她被骂多管闲事。那些男人的声音粗粝而凶狠。甚至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赶来的Sage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更凉,但握得很紧。他把程音护到身后,对着捕狼队说:
“Killing wolves is wrong! They’re endangered!”
带头人指着Sage破口大骂。一句句侮辱的话砸过来。
骂他多管闲事,骂他乳臭未干,骂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Sage死死抓着程音,盯着那张不停蠕动的嘴,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直到那人转向程音。
他说的那个词,Sage在镇上听到过。那些大人提起中国人时,用的就是这个字眼。
Sage一巴掌呼了过去。
那人没料到。脸上迅速浮起红掌印,五指分明,像烙上去的。
“Is this how you talk to your wife? No—someone like you doesn’t deserve to love anyone.”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已愤怒到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几个大人脸色铁青,正要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Malena的声音从身后劈过来:
“Stop! My child is not someone you can lay a finger on!”
她推开几人,一手拉一个,带着两个人回到家。程音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狼还站在原地,浑身是伤,腿在抖,但没有跑。
她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
…………
回到家,Malena命令他们去换衣服,饭前写一千字的冲动检讨。
程音换下湿透的裙子,用干毛巾擦了头发,坐到书桌前。
她握着笔,写了一会儿,划掉,又写,又划掉。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不该跑出去”?她不后悔。写“我错了”?她不觉得。
Sage坐在她旁边,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的检讨写得很长,写满了整页纸,又翻到背面继续写。
检讨写完了。两个人手腕酸痛,手指上沾了墨水,准备接受Malena的教训。
但Malena没有教训他们。
她只回答了程音关于狼的后续问题:
“Kids, you were right. It‘s just that… wolves won’t hurt us anymore.”
狼要灭绝了。
程音嚼着这个词。“灭绝”。Malena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气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Malena有点后悔告诉两个孩子这些事。
她还小,他也小,他们该先遇到生活的美好灿烂,哪怕未来注定要历经千辛万苦。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去取新烤的蛋糕。
“Come on, don‘t be sad. Try what I made first—otherwise I’ll be sad too.”
她切下一块递给程音,又把另一块递向Sage。
Sage没接。他的思绪还停在捕狼队辱骂程音的画面上。
要是自己反驳得更狠一点呢?是不是应该再用力一点扇巴掌?应该诅咒得更狠一点才对。
程音替旁边的人接下盘子,放到他面前,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眼角悄悄观察他的样子。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程音心不在焉地嚼着蓬松的蛋糕胚,甜味在嘴里化开,但她尝不出味道。
脑海里浮现出调料铺大婶的样子。
为什么要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卖东西呢?
她想起自己在花楼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听不懂外国人的话,只能在他们开口时开口唱戏。大婶也是这样吗?被骂了也听不懂,听不懂就不那么难过?
她又想起自己在祖国的日子。大家都是用细腻的香料烹饪,八角、桂皮、花椒,一样一样放进去,闻着就知道是什么菜。
但在这里,大家似乎都是用叶子烹饪,百里香、月桂叶。
也能闻到味道,也能看到调料。
真奇怪。
夜里,被窝里有泡沫划过的清香。Malena刚换过床单,洗衣液的香味还在,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
程音的被子换成了淡红色,似红似粉。她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但躺进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被一团温和的颜色包裹住了。
Sage的被子依旧是沁人心脾的天蓝色,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
两人做的梦也不一样。
程音的梦里,她是远近闻名的花旦。戏台下坐满了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谢了三次幕,掌声还没停。下一秒,她又站在一个巨大的糖果罐里,五颜六色的糖块堆到她的腰。
Sage的梦里,是战士们攻打他国人民的画面。他站在远处,看到有人在哭,有人在流血,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抱着死去的母亲不肯松手。
然后画面一转,幼年时养的那条小黑狗,小小的,从他六岁起就陪着他,后来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再次反思自己的无能。
第二天。
程音又出门晒太阳。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昨夜的湿气一点一点蒸发掉。她的身形还是有点单薄,锁骨下面两根肋骨隐约可见。
坐在窗内的Malena偷偷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皱了皱眉。
她暗暗决定,不把“女儿”喂圆就是自己对厨艺的轻视。
程音被一只蝴蝶吸引了。
蝴蝶很美。翅膀是琉璃般的蓝,边缘镶着一圈细碎的白色斑点。它在光下飞的时候,翅膀透出金色的光,像一小片会动的彩绘玻璃。
它飞向前方,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她。程音迈步跟了上去。
走了好一阵,绕过一片灌木丛,面前出现一个有些破旧的谷仓。谷仓的木板上钉着生了锈的铁皮,有的地方翘起来,风吹过时会发出细微的响声。
里面有一个台子,台上堆着没用完的麦谷,还有一些散落的干草。
“哇-呜。”
程音推开门。一大股灰尘扬起来,在光柱里旋转、飘浮。她眯着眼睛走进去。
里面不算大,但光线很好。天花板上破开一个大洞,不是整齐的方形,是木板烂掉之后自然形成的裂缝和缺口,像一个不规则的画框。
光照下来。云在天上慢慢移动,光影也跟着移动,像有人在调光。
光落下来,凝聚在台面上。
像一道聚光灯。不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是老天爷打的。光不说话,不急躁,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等着它的表演者上台。
程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练功的日子。师傅说,上了台,你就是戏里的人,不是你自己。
可这个台子不是师傅搭的,没有师傅盯着,没有老板催着,没有观众等着。
她可以只做自己。
程音翻上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定。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摆了一个起势。
开口唱道:
“为救李郎离家园——”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穿过空荡荡的谷仓,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
“谁料皇榜中状元——”
她往前走三步,左脚尖点地,右手兰花指指向斜上方。
“中状元着红袍——”
一个转身。裙摆旋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
最后一句拖了长腔,尾音在谷仓里绕了三圈才慢慢落下。
一个下腰,一个点步,一个兰花指。
优雅不失风度。一步一句经典台词。虽在破旧的“戏台”上,她依旧光芒万丈。
光线下,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不是小心翼翼的赔笑,不是被人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笑。是从里面往外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
这是她第三次发自肺腑地笑。
她终于找回了唱戏的乐趣。不是为了取悦谁,不是为了换铜板,就是因为她想唱。
Sage也感到愉快。
少年躲在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偷偷观察猎物的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许是想看她最自然的模样。
可惜语言不通。他听不清词意,那些字在他耳朵里只是一串音节,有起有伏,像海浪。但他能凭程音语调的起伏感知情感——哪一句是欢快的,哪一句是悲伤的,哪一句藏着说不出口的委屈。
真是神奇的东方神力。
Sage发自内心地感慨。看到程音有点凌乱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握紧了麻布包里偷买的木梳子。
这是在集市上偷买的。木梳子不大,刚好够一只手握住。
梳齿细细密密的,摸上去很光滑。卖梳子的老婆婆说,亲手送给最重要的人,那个人就会白首不分离。
老婆婆说的是爱尔兰语。但Sage觉得,这句话传到耳朵里的时候,他自己给它配了音。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程音是一个很坚韧、很顽强的女孩。她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还能唱,还能在破谷仓里对着一束光摆起势。
他想一直跟着她。看她笑,陪她哭,与她闹。
这是幼稚拙劣的少年心思。他知道。
愣神之际,他被发现了。
“谁在哪?”
程音停下动作,眼神警惕地望向门外的黑影。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流。她尽量拔高音量,想加强威慑力。这是她唯一能自卫的方式。
“It’s me, Sage.”
Sage从门框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梳子。他的手心全是汗,梳柄滑溜溜的。
程音愣了一下。
Sage怎么会来这?他什么时候跟来的?自己刚才是不是跑调了?那个高音上去的时候好像有点虚。兰花指的角度会不会不标准?师傅说兰花指要圆润,不能太直,她刚才是不是太直了?
他会嘲笑她吗?还是觉得她太吵?还是……侮辱她?
但Sage没有。他脸上没有嘲笑的痕迹,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
他只是纯粹地拍着手。
一下,两下,三下。掌声不大,但在空荡的谷仓里来回反弹,撞到左墙,撞到右墙,从高处落下来,又从地面升上去。
像很多人在鼓掌。
两个少年就这样,一人舞,一人赏,度过了一个晌午。
当阳光渐渐从天顶的破洞移走——先是只照亮台面的一角,然后慢慢缩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
空气里的灰尘还在飘,但光不在了。
Sage第一次打断了程音。
“Chen……Yin?”
“嗯?是在叫我吗?”
程音跳下“戏台”,靠近Sage。她想听清他的声音,他的第一声有点模糊,第二声清楚了一些,但口音还是歪的。
Sage无措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发音不太对,但不发声又不行。可发声了,又怕她笑。
程音盯着少年潭水般的瞳孔,笑了笑。
“那我教你。”
她没有说奇怪的外语。她只说出了家的声音。
那是故乡的云。那是戏台的心。那是姥姥的爱。
不逗Sage了。程音垂下眉想了想,把组织好的话慢慢说出来:
“Let me teach you my voice, okay?”
Sage抬起头。震惊、惊喜、紧张、期待,四种表情在他脸上同时出现,挤在一起,皱巴巴的。
“Ok! Ok!”
两人回到木屋的房间,一起趴在书桌上。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此刻身份转变。程音当上了“教书先生”。
她在日记本的末页写下“cheng yin”,画一个箭头,在后面写下“程音”。
先写“程”。禾字旁,右边一个呈。程是规矩,是路程,是前程。
再写“音”。立字日字,下面是日,上面是立。音是声音,是音节,是音乐,也是因果的因。
但她没有解释这些。Sage听不懂。
“Read after me. Cheng——Yin——”
“Cheng yin.”
她的发音很标准,尾音收得干净。他的发音很笨拙,每个音都拖着一条小尾巴。
Sage不得不承认这门语言艺术真的好难,可在程音口中又是那么美那么好。
有的时候,真的有很多东西要比爱情珍贵。
翻译合集:
1.Don‘t kill 别杀
2.Killing wolves is wrong! They’re endangered! 杀狼是错的!它们是濒危动物!
3.Is this how you talk to your wife? No—someone like you doesn‘t deserve to love anyone. 你就这样跟你妻子说话吗?不——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爱任何人。
4.Stop! My child is not someone you can lay a finger on! 住手!我的孩子不是你能碰的!
5.Kids, you were right. 孩子们,你们是对的。
6.Come on, don’t be sad. Try what I made first—otherwise I‘ll be sad too. 来吧,别难过了。先尝尝我做的——不然我也会伤心的。
7.It’s me, Sage. 是我,赛祈。
8.Let me teach you my voice, okay? 让我教你我的声音,好吗?
9.Okay 好
10.Read after me 跟我读
11.Cheng——Yin—— 程——音——
12.cheng yin 程音(发音)
程—音— 程—音—
13.E…chen yin? 呃……臣银?
14.It‘s so hard. 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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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比爱情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