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家人的开端就是“杀”这个字导致的。
程音靠回床上，嗅着Malena拿来的洋甘菊花茶。那是爱尔兰人最爱的饮品之一，有着醇厚的花香。
“Baby, take a sip. It's delicious.”
Malena将下午茶杯递给她。随着动作，花茶的香味飘了出来：似青苹果的前调，搭配蜂蜜的浅甜，喝起来不苦不涩。
程音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到陶瓷的温度，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手腕。
茶水顺着吞咽动作温暖了她的全身。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经过胸口，停在胃里，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找到了窝。
她听着Malena讲的爱尔兰神话，慢慢进入梦乡。
那是一个充满爱恋和归乡的故事。
程音听不太懂所有的词，但她听懂了一些：有一种半人半鱼的海中精灵，叫Merrow。她们住在深海里，有一条红色珊瑚腰带，有了它就能在陆地上行走，像人一样生活。
“珊瑚腰带？”程音迷迷糊糊地问。
“Yes. Red as blood, red as heart.” Malena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
其中有一个Merrow弄丢了腰带，被一个渔夫捡到。她无法回到海里，就和渔夫相爱，生下了孩子。
他们在陆地上生活了很多年，Merrow学会了做饭、织布、照顾孩子，成了一个真正的妻子和母亲。
“妈妈，你为什么要向着大海哭泣？”
那是她的小女儿第一次见到Merrow哭泣。女儿爬到母亲身上，小小的手指抹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哦，我的宝贝，妈妈想家了。”
Merrow抱住怀里的女儿。
后来一场风暴吹走了Merrow藏起来的腰带。腰带被海水卷走，卷回了大海。不是她弄丢的，是风替她做的决定。
Merrow站在岸边，看着海浪。她的孩子在身后哭，喊她“妈妈”，让她回来。
Merrow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海浪里。
她没有再回头。
她回到了大海，给家人留下了三颗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那么大，圆圆的，亮亮的，像三滴凝固的眼泪。
故事讲完了。至少这个故事前半是温馨的，不吓人。程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Malena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茶杯。
Malena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程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如果她是Merrow，她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
睡前，她想着明天的日记该怎么写——
来到爱尔兰的前一天，她在原家阁楼找到了一个旧本子。本子的封面是皮的，棕色，磨得发亮，边角都卷起来了，像被翻过很多遍。但里面的纸泛着黄，有的地方还被虫蛀了小洞。
程音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封面贴着胸口，她能感觉到皮革的凉意被体温慢慢捂热。
明天，她要在上面写第一行字。
写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定会写。
第二天，黎明之时，天还没完全亮透，程音便趴到桌子上，铺开那个旧本子。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写下：
7月28日晴
黎明之时，我将写下27日的所知所闻。
昨天Malena做了我最爱的果酱，甜甜的。Malena的手真的很巧。等我以后回到祖国，我也要做果酱给Sage吃。希望他可以喜欢。
不喜欢也得喜欢，开玩笑的。
哦对了，昨晚我做了一场很奇妙的梦。梦里有海月，还有新娘和新郎。新娘很美，蜀锦裙子，鱼鳞花纹。可我觉得新郎不喜欢他的娘子！他明明看向的是她身上的珠宝。
新娘那么喜欢自己的夫君，他又怎么能背叛爱情？
就算我是小丫头片子，也知道要尊重人。那个新郎最好也记会：
“古井水，波不荡；磐石心，不更张。海底珊瑚犹可网，人间难得有情郎！”
“世间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你高。”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
她盯着“你”字看了很久。这个“你”是谁？她也不知道但她没有划掉。
睡前的神话也是。Merrow丢了腰带，回不了家。可她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腰带自己回来的，是风吹走的。
我真希望，如果爱一个人就要不离不弃。最好白首不离，恩恩爱爱一辈子才好啦！
她写完了。在右下角写下落款：程音。
日记毕，程音放下笔，伸伸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木地板被踩了一脚。
窗外阳光已经绽放。一部分照射草原，还有一部分淡淡照进房间，光下细微的尘土飞扬。
“Morning, sunshine.”
Sage坐起身，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像昨晚被风吹了一夜。他朝光下的少女打招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程音转过头，看向“鸡窝”的Sage。
“Morning, Sage.”
Sage指指床边的衣服，耳尖带着微红。程音秒懂。
她赶紧跑去厕所洗漱。身后传来换衣服的声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扣子扣上的声音。
今天的水凉凉的，刚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时冰得她缩了一下手。
但她没有调热水，就让凉水冲着手背。洗完脸抬头看镜子时，她发现水滴挂在脸上的绒毛上，像细小的露珠。
早餐是可颂饼。
Malena拿来一罐快见底的蜂蜜放到餐桌上，又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倒了温牛奶。
程音和Sage一起下楼。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有点好笑。
坐到椅子上，Sage凑近程音的耳边，带着笑意说：“Hey beautiful, would you come to the market with me？”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热的。
程音没听懂，下意识发出“疑？”
Malena正在倒牛奶，听到这句话，放下奶壶，敲了敲Sage的额头，略带责备地说：
“Cheng Yin is helping me arrange flowers today! She has no time to hang out with you.”
Sage委屈地揉揉头，额头上被敲的地方红了一小块。他不服气地反驳：“What if she wants to? We can do the flower arrangement tomorrow instead.”
程音看着Sage微红的眼眶，她把橙子分给他一半，想了想，微笑着说：
“I'll stay with you in the morning, and arrange flowers in the afternoon.”
Malena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然后她叹了口气，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Sage像是重新获得了能量——前一秒还蔫着，下一秒就站了起来，拉着程音的手腕走出家门。
一男一女走在去往集市的小路上。
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Sage为程音解释身边的“百花”。他指着一丛小白花，花很小，一簇一簇的，像一把把白色的小伞。
“This is hawthorn. Its flower language represents hope, first love, and sweet protection.”
“First love？”程音疑惑地问。
这个词她没见过。
love她知道，是爱。first她知道，是第一。但合在一起，她不知道。
“Yes.”Sage红着耳朵说，“For my first love.”
风吹过来。山楂花摇了摇。
程音没听懂。她只是觉得Sage的耳朵很红，比平时红。她想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但不知道“发烧”怎么说。
她笑了笑，继续走路。
两人只是嬉嬉笑笑地走，穿过树丛——树枝低矮，要弯腰才能过去。Sage替她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她弯着腰钻过去，头发还是挂到了树叶，掉了几根发丝在肩上。
踏过人群走过的地砖——砖是灰色的，有的松了，踩上去会晃一下。程音故意踩那些松的，Sage也跟着踩，两个人像在玩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游戏。
最后停在“集市处”。
那不是一个有大门的地方。就是一片空地，搭了几排棚子，棚子下面是桌子，桌子上摆满了东西，什么都有。
“This is the market？”
“Yes. Go.”
Sage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草莓。
“Wait here for me.”
集市上的人很多。程音站在一家调料店门口，环顾四周。她踮起脚尖，往人群里看，又放下来，再踮起来。
生怕错过跑向自己的少年——Sage。
不知道等了多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姑娘，坐低抖下啦。”
一道熟悉的中文。
不是普通话，是一种她听过的、但又不太一样的中文。
程音不敢相信地回过头。
调料店的老板正看着她。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可能五十。穿着深褐色的格子衬衫，有点脏，袖子被挽到手肘，露出手臂，皮肤晒得黑黑的腰间系着黑色围裙，围裙上也有污渍，
她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小椅子，正朝程音看。
是国人！
程音的心跳快了。
“快啲嚟啦。”
程音虽听不懂，但双脚还是信任地走向大婶。
她用颤抖的声线问：“你係——唐人呀？”
大婶听懂了。点点头，朝程音招手。
那手势很简单，手指往里弯了弯，像在说“过来过来”。程音走过去了
大婶放下手里的调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她看向程音。
“妹钉，你係边个屋企?？”
程音愣了一下。
“唔知啊。”她还是如实回答。
大婶的眼睛动了一下，转过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旧伞。伞是黑色的，伞骨有几根弯了，伞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但整体还能用。
程音看着那把伞，疑惑地问：“婶，你呢个系咩啊？”
“唔使理，你揸实佢，冇事?，乖啦。”
大婶把伞递过来。
程音接过伞。伞柄是温的——大婶握过的余温还在。伞柄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大概是手上沾了调料。
婶看出丫头的顾虑——程音拿着伞，不知道该不该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一点，缩回来又伸出去。
大婶耐着性子说：“一阵要落雨?，你用住佢啦。”
程音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大婶的脸。
大婶的眼角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皮肤粗糙，毛孔很大，鼻翼两侧有晒斑。嘴唇是干的，起了皮。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程音眼前的人变成了姥姥。
姥姥也是这样笑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扇子。嘴抿着，不好意思露牙。但眼睛是亮的。
只是一瞬。
大婶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人了：“嚟啦嚟啦，正宗酱料试下啦！”
程音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旧伞。
她想说谢谢。但不知道粤语怎么说。普通话对方可能听不懂。英文就更不对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Sage跑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鼓鼓的，不知道买了什么。
他看见拿着伞的程音，先是愣了一下——她不带伞出门的，今天没下雨。然后他小跑过来，担心地查看。
程音的眼睛红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快哭但没哭的那种红。
Sage试探地抱住她。
不是第一次抱了。第一次是在她刚醒来的那个晚上，炮声中，她扑进他怀里。那次是她主动的，他被动地接住了她。
这次是他主动的。
他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轻轻环住。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眼里的泪水化去。
“我们回家吧。”
这次程音没有用英文。
她用了中文。
Sage没听懂。他抬起头，蓝眸里全是困惑，他知道程音在说话，但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程音没有解释。她只是拉着他的手腕，走向大门。
穿过人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调料店。
大婶还在招呼客人。弯着腰，在跟一个老太太说些什么，手比划着，像在介绍什么酱料。
程音握紧了手里的伞。
走了一段路，程音放松了一些。雨下起了。
她轻声问：“If you had two homes, which one would you choose？”
Sage走在她旁边，听到这个问题，放慢了脚步。
他直接回答了。“I would choose the one with you in it.”
他红着脸说。不是耳朵红了，是整个脸都红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头发被风吹乱了，衬衫领子歪了，鞋上沾了泥。
他只想程音不要再哭了。
程音听懂了。
这次她真的听懂了。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她用力肘了一下Sage举着伞的胳膊——伞晃了一下，差点飞出去。
“胡闹！”
声音不大，但很凶。像在骂人，又像在撒娇。分不清。
Sage听不懂这个词，但他笑了。因为程音在笑。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湿气，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
没一会儿，程音发现伞面照得自己更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伞往她那边斜了。
Sage的左肩膀已经湿了。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印，从肩头一直蔓延到锁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伞推回去。
程音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伞推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
翻译合集：
1.Baby, take a sip. It's delicious 宝贝，喝一小口，很好喝的
2.Yes. Red as blood, red as heart 对，红得像血，红得像心
3.Sweet dreams, my child 好梦，我的孩子
4.It's yours 它是你的了
5.Morning, sunshine 早安，阳光（这里指对程音）
6.Morning, Sage 早安，赛祈
7.Hey beautiful, would you come to the market with me？ 嘿，美女，愿意和我一起去市场吗？
8.Cheng Yin is helping me arrange flowers today! She has no time to 9.hang out with you. 程音今天要帮我插花！她没空陪你玩。
10.What if she wants to? We can do the flower arrangement tomorrow instead. 万一她想去呢？我们可以明天再插花啊。
11.I'll stay with you in the morning, and arrange flowers in the afternoon. 我上午陪你，下午插花。
12.This is hawthorn 这是山楂花
13.Its flower language represents hope, first love, and sweet protection 它的花语是希望、初恋和甜蜜的守护
14.First love？ 初恋？
15.Yes 嗯
16.For my first love 给我的初恋
17.This is the market？ 这就是市场？
18.Yes. Go. 对，去吧
19.Wait here for me 在这等我
20.If you had two homes, which one would you choose？ 如果你有两个家，你选哪个？
21.I would choose the one with you in it 我选有你的那个
粤语部分
姑娘，坐低抖下啦 /姑娘，坐下来歇会儿吧
快啲嚟啦 /快过来呀
你係唐人呀？ /你是中国人吗？
妹钉，你係边个屋企?？ /小丫头，你是谁家的呀？
唔知啊 /不知道
婶，你呢个系咩啊？ /婶，这是什么呀？
唔使理，你揸实佢，冇事?，乖啦/ 别管了，你拿着它，没事的，乖啊
一阵要落雨?，你用住佢啦 /一会儿要下雨的，你先用着吧
嚟啦嚟啦，正宗酱料试下啦 /来啦来啦，正宗酱料尝尝看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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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Morning, sun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