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音擦去眼角的泪水,原本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死亡”预警解除了。她能感到体内的血液在流动,是鲜活的。
曾经的她从未在意过这种感觉,今天却格外清晰。也许人只有在濒死前,才会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这种奇妙的感觉驱使她去找Sage。她要告诉他:自己没事了,可以继续陪他一起闹、一起笑了。
她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毛毯包裹住脚丫。
“Malena, can I use your hat, please?”
“Of course, my sweetie.”
Malena放下熬果酱的木勺,朝她笑了笑。铁锅里的果酱正冒着泡,“咕嘟咕嘟”的。
那是爱尔兰独有的野生草莓。
美味总是需要等待的。Malena拿着这周的报纸,在清晨的阳光下慢慢翻阅。
程音拿到了Malena的草帽。帽檐上缝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她见过这样的帽子。
小时候,花楼对面的绸缎庄老板娘有一顶。那老板娘每次出门都戴着它,昂着头,走路带风,很洋气。
她走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帽子有点大,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像戏里的女侠客,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酷极了。
眼前总有一片半透的薄绸遮住视野,罢了。她很快便适应了。
她冲Malena笑了笑,推开门,跑了出去。
爱尔兰的草原,圣灵凝聚之地。
程音一直觉得这句话很对。虽然她不知道“圣灵”是什么,Malena解释过,她没听懂。
但她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不一样。空气是自由的,风是有形状的,连脚下的草都在吟诗。
她一步步朝天地交界处走去,因为Sage说过:要是有事,去“天堂”找他。
从山坡眺望远方,草坪很怡人。草的飘动,云的洁净,天的万里。
程音想起外婆说过的话:“这天有多大,心就会有多大。”她以前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Hi,Sage!”
程音对躺在坡上的少年挥手,笑盈盈的。刚走完路,她的肤色微微泛红,白中透粉,像三月的桃花。
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也顾不上。
Sage听到熟悉的呼唤,忽地睁开眼。蓝眸中映着少女的热情——她的笑脸,她的草帽,以及她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他没料到程音会来。在他的印象里,程音从不主动出门。
她总是待在房间里,要么对着镜子唱听不懂的曲子,要么在本子上写日记。
今天她出来了。Sage取下叼在嘴边的狗尾巴草,朝她挥了挥手。
程音抬腿爬坡。坡度有点大,比她想象的要陡。草地很滑,脚踩上去使不上劲。她爬得有些吃力,到后面几乎是四肢着地的爬。
Sage站起来,伸出手:“Need help?”
她拒绝了他的帮助。她要自己爬上去。
意外总是不经意地发生。就在她快要爬到坡顶的时候,脚下一空——
她跪倒在坡上。
膝盖撞地的声音闷闷的,刚才还柔软的草尖变得坚硬,一株株扎进她的腿面。
但这可把Sage吓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在她面前,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缝。
但比起自己,他更担心程音。他扶起她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腿间瞟——他怕她又像昨晚一样流出很多血。
昨晚的血太多了。床单上红了一大片。他假装睡着,但眼睛一直留了一条缝。
他看见Malena在换床单,看见程音缩在角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可他是男生,总盯着女生看不好,Sage收回自己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用英文怎么说“你疼不疼”才不会显得奇怪。
程音自己先笑了,她拍去裙摆的土,抬起头,正好和Sage的目光撞在一起。
Sage愣了一下,程音歪歪头,Sage被她看得不知所措。
先是双手插兜,然后摸了摸鼻尖不对,最后挠了挠卷发。
程音笑出了声,Sage也跟着笑了。
草恢复了原本的轻柔,在风中摇曳。程音坐到Sage身旁,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也坐下。
两个人的目光一起望向远方的羊群。
羊群在山坡上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有几只小羊在打架,用脑袋顶来顶去,顶了几下就散了。
有一只羊单独站在远处嘴里嚼着“绿色的金子”,一动不动,像在思考羊生。
“……”
“……”
沉默了很久。
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用说话也很舒服的沉默。
程音喜欢这种沉默。Sage也喜欢。
Sage率先注意到羊群的异动:
一只老羊正朝家的方向狂奔。它跑得很快,跟着它的还有几只年长的羊,没有老羊跑得快,但也在拼命跑。
唯独那些正值壮年的羊,还在麻木地吃着草。它们低着头,嘴巴一动一动的,嚼着草,嚼着嚼着,眼神空洞。
老羊嘶喊着,极具讽刺的是,只有这几只羊跑回了羊圈,回到了安全区。而那些年轻的、强壮的、本该跑得最快的羊,一只都没动。
一声狼嚎刺破苍穹。
悠长,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声音不大,但程音的骨头在震。
危险来了。
几只黑狼从树林里冲出来。
它们跑得很快,身体压得很低,眸中透露出血红。狼爪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羊群炸了。
年轻的羊终于反应过来了,但已经晚了。狼冲进羊群。一只狼咬住了一只羊的喉咙,另一只狼扑倒了另一只。
皮肉被狼牙撕扯,骨骼被咬碎的声音。
草原瞬间变成了猎杀场。
血腥味弥漫开来。
Sage见势不妙,一把抓住程音的手腕,拉起她就往十几米外的小木屋跑。
“Run!”
风,凌厉起来。
程音被拽着跑,一只羊倒在地上,腿还在蹬。另一只羊被狼拖走了,拖进树林里,只剩一条血痕留在草地上。
羊叫声渐渐平息,但她知道,狼不会罢休。猎杀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狼还在,羊就会一直死。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看到猎杀的终止。
或许会永远看不到。
同胞的惨叫声回荡在脑中,震耳欲聋。不是羊叫,是人叫!
他们也在逃。他们也在喊。他们死了。
她的头发湿了。裙子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她不知道什么时下起的雨。
Sage感觉到了她的不知所措。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大拇指安抚地摸了摸她纤细的腕骨。
“Oh my God, what should the family who lost their sheep do?”
Sage拉开门,两人摔倒在地板上。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噼啪作响。
Malena被他们的鲁莽吓了一跳。
“You two little babies, what have you been through?”
她的声音从惊讶变成担心。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蹲下身子,摸了摸程音的脸,又摸了摸Sage的脸。
两个人的脸都是凉的。
Sage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终于清晰了。他的头发和眼睫毛都湿透了,无力地搭在眼睛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刚才的“惨案”。
他讲得很急,英文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有些词程音没听懂,但她听懂了“wolf”“sheep”“die”
Malena越听脸色越黑。她的眉梢轻轻蹙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God, please bless it and keep it safe.”
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也许是雨声盖过了狼嚎,也许是狼真的走了。程音不知道。她只知道Malena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上了棉被。
被褥子裹住她,软软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奇幻的前半夜开始了。
海底万里,冰凉刺骨。
程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上一秒她还在床上,下一秒她就在汪洋大海里面了。
珊瑚陈列在海底遗骸中。
那些遗骸很大,比人还大,像是什么巨型动物的骨头。骨头上雕刻着古老的图案:有的像人狰狞的面孔,张着嘴,露出尖牙。有的像成群的猿猴,手拉着手,围着圈跳舞。
像锦鲤一样的鱼儿游动着,比普通的锦鲤大得多,差不多有她手臂那么长。它们吐出的气泡划过她的肌肤,然后“啪”一声爆裂,朝光的方向飘出更小的泡泡,一个一个,一串一串,像珍珠。
直至消失。
程音好奇极了。她的周围浮动着琉璃般的“海月”,透明的水母,一开一合,一开一合,似在呼吸。
它们在水中变换着形状,有时候是伞,有时候是花,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团透明的光。
西北方亮着一盏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来跳去,程音朝那里走过去。
一群身穿华服的“娘娘”簇拥着中间的新娘。翡翠华丽,首饰精美——金步摇,玉簪子,红宝石耳坠,每一件都闪闪发光,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她们身上。
新娘的裙子是蜀锦的,桃粉中透着橙黄的反光。奇特的是花纹——不是云岫,不是花瓣,而是鱼鳞状的,一片一片,排列整齐,在光线下变换着颜色。
她盘着褐红色的头发,戴着凤冠,身后的纱丝自然垂下,像瀑布,又像新娘的翅膀。
她眼神柔和地注视着身旁的新郎。
新娘太美了。她知道,只有富贵人家结婚时才能如此风采动人。普通人家结婚,一顶花轿,两串鞭炮,几桌酒席,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瞬间,窒息感像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她的脖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她被无形的大手举起,冲破黎明前的光辉。就在快要到岸边的时候,剧烈的坠落感席卷而至。
她堕入了深渊。只有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另一种光。
面前出现几个小孩子。
他们很小,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胖嘟嘟的,像年画里的娃娃。他们有毛茸茸的头发,发色是橙黄的,像Sage的头发。
最奇特的是他们的腿——是鱼尾。
程音不明白:他们的腿呢?
鱼尾是银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鳞片,在银白色的光下闪闪发亮。尾鳍薄薄的,透明的。
有三个孩子胆子大,慢慢朝她游来。
鱼尾摆动,优美而精致。不是游泳,是舞蹈。他们的身体随着鱼尾的摆动上下起伏,像海浪,像风吹过的麦田。
鱼尾拨动水流,水上留下波光粼粼的亮粉。亮粉飘起来,飘到她脸上,凉凉的,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等感受到温度就化了。
孩子们围住了她,朝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
小手白白嫩嫩的,指甲是粉色的,像贝壳。每一个手指都很小,很小很小。
程音的内心似乎柔软了一些。
她对幼小的孩子有种放纵的心疼。她小时候就是在幼龄开始学唱戏的——五岁压腿,六岁下腰,七岁翻跟头。摔了不能哭,疼了不能叫。
她不想别人和自己一样没有完整的童年。
可,谁的童年只有完美呢?
她伸手去握孩子的手。
孩子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门牙白白的,像两粒米,中间有一条缝。
然后乳牙变得尖利,冒着寒光。不是孩子的牙了,是野兽的牙,像她见过的狼牙。
他们狰狞地张大嘴,朝程音咬去,变故来得太快,程音没能做出反应。
她眼睁睁看着孩子咬住了她胳膊上的肉。
但她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孩子的笑声从头顶传下来,尖尖的,细细的,像针扎进她的耳朵。
“My sweet, wake up quickly!”
她被Malena叫醒了。
程音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孩童雕像正对着她,背上那对洁白的翅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Malena, I had a nightmare…”她扑进Malena怀里,颤抖着说。
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怕。梦里那种坠落感还在,像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正在往下掉的人。
“Dreams are just the opposite, you have us!”
Sage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帮她擦去额头的汗。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程音用手背拂去脸上的泪水,静静地依偎在Malena怀里。
Malena的怀抱很暖。有果酱的甜味,有柴火的烟味,还有她身上那种说不出来的味。
Malena趁机说起邻居们准备捕狼的事。
狼不仅会吃家畜,还可能威胁到人的性命。隔壁的汤姆森家去年冬天就丢了三只羊,德森太太哭了好几天。今年又来了,不能再忍了。
但程音不这么认为。
狼是群居动物,它们团结一致,只要不去招惹就没事。羊死了,是因为羊没有跑。羊没有跑,是因为它们习惯了被人养着,忘了怎么跑。
她不喜欢“杀”这个事。
连这个字,她也觉得难看极了。
翻译合集:
1.Malena, can I use your hat, please? 玛莱娜,我能用一下你的帽子吗?
2.Of course, my sweetie 当然可以,亲爱的
3.Hi, Sage 嗨,赛祈
4.Need help? 需要帮忙吗?
5.Run 快跑
6.Oh my God, what should the family who lost their sheep do? 天哪,丢了羊的那家人可怎么办?
7.You two little babies, what have you been through? 你们两个小宝贝,经历了什么?
8.wolf 狼
9.sheep 羊
10.die 死
11.God, please bless it and keep it safe 上帝啊,请保佑它平安
12.My sweet, wake up quickly 我的宝贝,快醒醒
13.Malena, I had a nightmare 玛莱娜,我做噩梦了
14.Dreams are just the opposite, you have us 梦都是反的,你有我们呢
一般都是一周一更,望大家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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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圣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