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Sage总会在闲暇之际教程音学英语。程音学得很认真,她想:只要学会了,就能回到祠堂,回到戏台上了吧?
每天下午,Sage会坐在她对面,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简单的英文单词。他用手指着,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程音跟着念,舌头总是打结,发不出那些拐来拐去的音。
“A-p-ple.”Sage念得很慢。
“阿——噗——哦。”程音觉得自己像在学巧儿叫。
Sage忍住笑,又念了一遍:“Apple.”
“阿婆。”
Sage终于笑了出来。程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念,直到Sage点头说“Good”。
她把那个单词写在纸上,一笔一画,像在写字帖。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和她戏本子上的工整小楷完全不同。但她不在乎。能记住就行。
一个多月过去,她开始怀念戏班子了。她本可以在幕后练习《黄梅戏》,还可以用老板分给她的铜板偷偷买绿豆糕吃。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的钱是纸做的,薄薄的,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人脸。她不知道一张纸能买多少东西,也不敢问。Malena给她零花钱的时候,她只是收下,攥在手心里,等回到房间才敢拿出来看。
她没有渠道自己去赚钱。听不懂话,不会说,连门都不敢独自出。
好在她已经能说几句日常对话了。“Hello”“Thank you”“Water”。不多,但够用了。她要为了回家学会这门语言。
Sage告诉她:只要有钱就能买票,坐上标号385的“鲲”,就能回到“东方华城”。
她把“385”这个数字背了下来。用中文背,用英文背,写在手心上,洗掉了又写。她怕自己忘了。
到欧洲的第十天。
夕阳西下,大雁南归。程音第一次换上碎花连衣裙。
Malena把裙子递给她的時候,她愣了一下。裙子很轻,薄薄的布料叠在一起,像一片花瓣。她没见过这样的衣服。戏服是厚重的,层层叠叠,穿上去像套了一层壳。但这件裙子不一样,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她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碎花裙,头发散在肩上,脚上什么都没穿。她抬起一只脚,看了看光裸的脚趾,又放下。
很奇妙的感觉——她的双腿是自由的。
她忍不住动了动腿。左一步,右一步。裙摆跟着晃,像水面上的涟漪。
Sage在门外等她。她走出去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
“Beautiful.”Sage说了一个词。
程音没听懂,但她看到他的表情,知道那不是一个坏词。
他们跑到阁楼旁的小溪边。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程音踩进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摆。她不在乎。
她跑起来。
风灌进裙子里,把裙摆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她的头发被吹到脑后,脸上的汗珠被风带走。她跑得越来越快,溪水在脚下哗哗响,Sage在后面追她,喊她的名字。
“Cheng Yin! Slow down!”
她没有慢下来。她不想慢下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跑。
她练了十年,从来没有跑过。
现在她在跑。她停下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Sage追上来,也喘着气,把一束手扎的鲜花递给她。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花。
小雏菊,蒲公英,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用草绳扎在一起,拿在手里小巧玲珑。花瓣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溪水还是露水。
她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她还是闻了很久。
她的黑发被风吹散,脸庞在发丝间笑得轻松。耳边是Sage教她单词的声音:
“Flower bouquet. It’s flower bouquet.”
“You look really nice today.”
“这句也要学吗?”
Sage听不懂中文,但还是点了点头。
程音以为是碎花裙的说法,开口模仿:“You …look really …nice today! Right?”
少年眉眼带笑。眼前这个第一次露出活泼模样的中国女孩,动人极了。
“Yes.”
他们站在小溪边,谁都没有说话。水流声在脚边响,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羊叫,一声一声,像在数数。
程音把花举到眼前,转了一个圈。裙摆飞起来,花瓣上的水珠甩出去,落在Sage的脸上。
傍晚,两人带着满身的青草味回到小木屋。这是程音的第二个“新家”。
因为战争越来越激烈,他们搬到了爱尔兰草原上一处不起眼的小木屋。安静,祥和。
木屋不大,一间客厅,两间卧室,一个厨房。客厅里有一个壁炉,烧木头的那种。Malena每天傍晚都会把柴火添进去,火烧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程音喜欢坐在壁炉前看火。火苗跳来跳去,有时候是橘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会突然蹿高,噼啪响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Sage说那叫“fire”。
“Fire.”程音跟着念。
她觉得这个单词很好听,像火苗舔木头的声音。
两人一同进屋。屋内被Malena烧的炉火烘得暖暖的,程音的脸蛋微微发红。
她还记得离开第一个家时,好多东西都被封进了箱子里,连她最爱的水果糖也在里面。
现在那些糖在箱子里,箱子不知道在哪里。她有时候会想,糖是不是已经化了,黏在纸上,变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今天的晚餐是娃娃菜鸡蛋汤。
程音很喜欢。哪怕只见过Malena做过一次,她也记住了步骤:
1.准备可可爱爱的娃娃菜和鸡蛋。
2.把鸡蛋放到锅里煎制。
3.最后把娃娃菜片与煎鸡蛋放锅里,加水加盐,让它们在里面泡温泉。
美食治愈了心灵,那么躺到柔软的单人小床就是程音对一天结束的告别。
她的被子是大红色的,连睡衣都是胭脂红,浆果色。这都是Malena为她准备的——在她的印象里,中国人就是喜欢红色的。
程音其实不知道中国人是不是都喜欢红色。
外婆喜欢蓝色,说蓝色安静。
师傅喜欢黑色,说黑色压得住台。
但她没有跟Malena说她喜欢亮黄色。Malena费了心思,她不想让她失望。
她躺在红色被子里,摸了摸睡衣的布料。棉的,软软的。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那是“白噪音”,Sage告诉过她这个说法。她不懂什么叫“白噪音”,但她喜欢这个声音。
她慢慢闭上眼睛。
程音在梦里看见自己成了远近闻名的花旦。
她站在戏台上,台下坐满了人。她唱《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台下有人拍手叫好。
她看见自己有一个大橱柜,红木的,雕着花。
然后梦碎了。
她梦见爹娘抛下六岁的自己,一起坐上“鲲”,漂向大海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梦她做过很多次了。阿爹和阿娘两个人手牵手走上船。
她站在码头上,喊他们,他们不回头。
她坠入深渊,掉进冰冷的海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刺痛,肚子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床单。
程音被吓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有汗,后背也有汗,睡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顾不上这些。她低头看向床单——暗红色的床单上,有一片更黑更红的液体。像一朵花,开在她腿间。
她吓坏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腥味。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腥,铁的,锈的,闷闷的,像老房子里的潮气。
她单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甩动,好像这样就能甩掉腥气,甩掉事实。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但手心里没有甩掉任何东西。腥味还在,血迹还在。
仅隔三米远的Sage翻了个身,脸朝向她。
程音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停了。她屏住呼吸,盯着Sage的方向。
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她伸手摸向那摊血迹,黏腻。湿滑。
手指上沾了红色,在暗红色的床单上看不太出来,但触感是真实的。热的,还有一点温度。
自己要死了吗?
她不甘心。她还没能回到“东方华城”呢。
她还没在戏台上唱够。还没吃到王婆子的绿豆糕。还没打开那个装着水果糖的箱子。
她不甘心。
心惊胆战地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很难。
她本想用床头的纸擦掉。抽了一张,擦了,纸红了。再擦,又红了。再擦,还有。
纸用完了。血迹还在。床单上多了一团一团的红色印记,比之前更乱了。
她放弃了。
要死就死吧。无所谓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命运来收她。
等了很久。
她睁开眼,看见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金色的,落在枕头旁边。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光。
指尖是暖的。
也许,还不用死。
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一些画面——
五岁,她趴在外婆腿上,看杯子上的图案编故事。外婆的腿很软,枕着很舒服。杯子上的麻雀站在梅花枝头,歪着头,好像在看她。
她说:“从前有个女孩,她很喜欢燕子,燕子就带她去世界各地游玩……”
外婆问:“她去了哪里?”
她说:“去了月亮上。”
外婆笑了:“月亮上没有燕子。”
她说:“有的。燕子的翅膀可以飞到月亮上。”
外婆没有再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六岁,她第一次看戏。台上的人穿着红色戏服,画着浓妆,分不清男女。那人开口唱:“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她觉得虚伪。他明明是男孩子啊,为什么要骗大家呢?
她拉了拉外婆的袖子,小声说:“他是男的。”
外婆说:“戏是假的。”
她说:“假的为什么要唱?”
外婆想了想,说:“假的里面,有真的东西。”
她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
也是这一年,阿爹送她糖葫芦。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爹。
阿爹说:“爹要出趟远门。”
她问:“去哪里?”
阿爹说:“很远的地方。”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
阿爹没回答。
她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还给爹。阿爹接过竹签,手在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父母抛弃了她。她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外婆已经走了一年多。
十岁左右的记忆很模糊。那时候她每天跟着师傅学唱戏,腊月也唱,日日顺心。
师傅很凶,但教得很认真。一个身段要练一百遍,练到腿发抖也不让停。
“戏是苦出来的,”师傅说,“不是唱出来的。”
她信了。
十二岁,师傅把她托付给圈姨——花楼的老板娘。
她听说老板娘有个外国丈夫,会几句乱七八糟的英语。她去的那天,圈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长得还行,能唱什么?”
“《黄梅戏》《霸王别姬》《贵妃醉酒》。”
“行,先唱一段听听。”
她唱了。圈姨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然后就遇到了战乱,逃荒。
如今她十四岁。
她的童年,就要结束了。
清晨的光线从玻璃窗照进来,一派祥和。
程音刚醒,就被Malena的声音轻轻裹住:“Oh, my baby, don‘t you worry. It’s something every girl goes through.”
她不知道这一晚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月亮从农场上方慢慢移到眼前,然后天就亮了。
程音忍着腹部的难受,用刚学会的英文问:“My stomach… hurts. I don‘t want to… blee-d…”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夜。腥味熏得她喘不上气。
门口,少年好奇地往里张望。Sage也是第一次和同龄女孩相处,他不懂这些。
但他很担心。
昨晚他隐约听见身旁的少女在哭。他一直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装睡——陪着她。
Malena帮程音换床单的时候,Sage站在门外,想上前帮忙。刚迈出一步,就被程音用眼神阻止了。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虽然她也不想让Malena担心,但这种事,Malena比她懂得多。
程音换了一件黑色的棉质睡裙,腰腹处有一条蕾丝腰带。
她想走去隔壁的厕所清洗一下。走出房间时,Sage正朝她的方向看。
那种眼神让她莫名的害臊。
不是嫌弃。不是好奇。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小心翼翼。
她伸手拉了拉裙边,好像这样就能遮住大腿上蜿蜒流下的“红色河流”。
Sage目送她走进厕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替Malena去放羊。
流水从玫瑰金色的水龙头里缓缓流下,顺着程音的大腿线条滑过,带走少女的“血腥噩梦”。
她看着自己洁白的腿面,心里安稳了一些。
至少,自己不脏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月经带。比想象中更柔软,更贴合身体。
Malena亲手做的。
程音抚摸着另一条备用的,粉色花纹和白底交织在一起。她用指尖描那些花纹,一朵一朵。
她闭眼回想Malena叮嘱她的“规矩”:
“Don’t run around. You‘ll feel worse.”
“Drink more hot water. Don’t drink ice water.”
“Don‘t be ashamed.”
还有一条,倒是把她逗笑了——
“If Sage is mean to you, tell him: I’ll yell at him so bad!”
Malena说这句话时,故意板着脸,眉毛拧在一起,嘴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在
程音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翻译合集:
1.Apple 苹果
2.Good 好
3.Hello 你好
4.Thank you 谢谢
5.Water 水
6.Beautiful 好看/美丽
7.Cheng Yin! Slow down! 程音!慢一点!
8.Flower bouquet. It‘s flower bouquet. 花束。这是花束。
9.You look really nice today. 你今天真好看。
10.Yes 是的
11.Fire 火
12.Oh, my baby, don’t you worry. It‘s something every girl goes through. 哦,我的宝贝,别担心。每个女孩都会经历这个。
13.My stomach… hurts. I don’t want to… blee-d… 我肚子……疼。我不想……流——血……
14.Don‘t run around. You’ll feel worse. 别乱跑,会更难受的。
15.Drink more hot water. Don‘t drink ice water. 多喝热水,别喝冰水。
16.Don’t be ashamed. 别觉得丢人。
17.If Sage is mean to you, tell him: I‘ll yell at him so bad! 如果塞祈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狠狠骂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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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欢迎来到爱尔兰